第153章 该跪的不是我

楚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动，“传令下去！捕蝗的法子即刻在固安推行！从县城里调集所有渔网、麻木、竹竿，不够的去邻县调！再派人去各村镇教百姓们怎么用，我亲自教！”

随从愣了一下，“晋王，您可是金枝玉叶，怎么能亲自做这样的事呢？”

楚怀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温和，可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

“金枝玉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只要能救他们的命，做再多都行。”

他不再多话，挽起袖子，走向那片光秃秃的田地。

日头很晒，他的白衣很快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沾了泥，火辣辣地疼，可他没有停下。

他弯着腰，跟那些百姓一起，把渔网从这头拉到那头，网里兜满了蝗虫，沉甸甸的，一抖就是一大堆。

百姓们先是愣愣地看着他，后来有人默默跟上来，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到了傍晚时分，第一张网拉起来的时候，兜住的蝗虫装了满满三大筐。

一个老农捧着一把蝗虫，手还在抖。

他抬头看着楚怀，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楚怀忙去扶他，“别跪，该跪的不是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土地上，远处，上京城的方向，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

城中的灯火也该亮起来了。

酒楼里该上酒了，戏园子里该开唱了，富贵人家的冰盆该换上新的了。

而这里，天微微擦黑，放眼望去，周围没有灯，没有火，也没有炊烟。

只有热风穿过空旷的田野，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楚怀还在地里。

渔网捕蝗的法子教了大半天，百姓们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争先恐后，不过是和筐蝗虫的工夫，有人回家翻出了破旧的渔网，有人拆了坑上的麻布片子，有人砍了竹竿现扎架子，人在绝境里，学什么都更快点。

日头落下去了，暑气却半点没散，地里的余温从脚底往上窜，闷得人浑身黏腻。

楚怀直起腰来，后背上的白衣被汗浸透又捂干，发出一股酸臭的味道，手上磨出的手泡破了两个，沾了泥，刺刺地疼。

“殿下，天晚了，您该休息了。”

楚怀从没做过这些，这会子才觉得四肢酸疼的不像是自己的。

他还没来得及讲话，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公子，忙了一天，该歇了。”

是白天那个蹲在田埂上挖蝗虫卵的老农，他姓周，村里人都叫他周老汉，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土粒子，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像一截被晒蔫了的枯木桩子。

“要是不嫌弃，今夜就去老汉家凑合一宿吧。”

周老汉语气平平的，既不恭敬也不亲热，像是在招呼一个过路的陌生人，“这荒村野地的，没别的地方能歇脚了。”

楚怀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晋王殿下可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过夜？万一出了意外，他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可楚怀只是把手里的渔网递给身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土，“好，那就打扰了。”

周老汉的家在村子最西头。

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墙是黄土夯的，经过日头暴晒，裂开了好几道缝，用碎石头和干草塞着，屋顶铺着茅草，有几处塌了，用破席子压着。

门框歪歪斜斜的，板子裂了口子，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土腥味和说不出来的酸这腐气迎面而来。

屋里的灶台上放着一盏陶碗做的油灯，碗里的油早就干了，只剩一层黑糊糊的油垢。

月色从门缝和墙缝里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大概模样。

外间是灶房，台子是用土垒的，锅缺了个口，用泥糊上了继续用，灶上放着两个粗陶碗，一双筷子，筷子长短不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瘪瘪的，里头大概还有点粮，但也不多了。

里间是睡觉的地方，土坑占了大半间屋子，炕上铺着一张破草席，席子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被子也只有一床，灰黑色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结成一团一团的，硬得像石块，一旁扔着两个小枕头，里面塞着干草。

楚怀站在门口，看着周老汉忙碌地拾掇着屋子。

他在江南也住过水乡的民居，白墙黛瓦，窗明桌净；在塞北住过牧民的帐篷，虽然简陋，但毡子厚实，奶茶管够；在蜀中住过山民的木屋，至少有柴烧，有腊肉挂在梁上。

他没见过这么简陋的家，应该是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全当了，最后只剩下个空壳子。

周老汉指了指坑沿，“坐吧。”然后他自己蹲到灶台前去生火。

楚怀在坑沿上坐下，草席扎人，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他环顾四周，发现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灶台上那口缺了口的锅，至少它还能做饭。

火很快生起来了，周老汉从墙角的麻袋里小心翼翼地舀出半碗粗粮，看着不是米，应该是磨碎了的高粱面，又黑又暗，里头还掺着糠皮，他又从一旁的筐里拿出一小把野菜。

野菜早就蔫了，叶子发黄，根上还带着泥。

这是马齿苋，田间地头最常见的一种野菜，味酸，口感粗糙，平日里连农户自己都不怎么吃，是拿来喂猪的。

可如今，这是周老汉家里最后的一点菜了。

周老汉把高粱面倒进缺口锅里，添了混了土的水，搅成糊状，又把马齿苋切碎了撒进去，撒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掰成两半用。

火舔着锅底，火光映着周老汉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下显得更苍老了，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像两个黑洞。

他不停搅动着，“家里本来有五口人的。”

楚怀安静地看着他。

“老婆子、儿子、儿媳还有个孙子，今年才六岁。”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唠别人家的闲事。

“儿子上个月去山上背水，摔了，腿断了，没钱请大夫，躺了半个月，没了。”

他搅动的动作停了停，“儿媳带着孙子往南逃了，说是南边有水，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一床被子。”

“老婆子.....上个月没了，饿死的。”

火光噼啪响了一声，“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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