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固安的惨状
楚怀站在河堤上，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侍卫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朝廷不是说开粮仓了吗？顺天府不是设了粥棚吗？他们怎么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楚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们。
“粥棚在城门口，这里的人没力气走到那里了。”
侍卫不说话了。
楚怀翻身上马，继续往南。
一路上，他们看见的景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们的心上。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已经不哭了，小脑袋耷拉在妇人肩头，嘴唇干裂起皮。
妇人的脸也是灰败的，眼神空空的，嘴里反复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可那孩子的胳膊软软地垂下来，一动不动。
有个老汉蹲在自家田埂上，手里握着一把土，土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漏下去，被风吹散。
他就那么蹲着，握一把，漏一把，再握一把，再漏一把，像是在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有个半大的孩子趴在一棵榆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刮树皮，刮下来的树皮塞进嘴里嚼，嚼得满嘴发苦发涩，又舍不得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的肚子鼓得老大。
楚怀在江南见过丰收的稻田，金灿灿的翻滚着，百姓们脸上带着笑，在塞北见过草原上的牛羊，牧人策马扬鞭，歌声嘹亮。
他读过书，知道什么是民为贵，可书上的那些字是死的，眼前的人才是活的，才是该被好好对待的。
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种了大半辈子的地，交了大半辈子的粮。
旱了，他们不求朝廷有所作为，自己挑水浇地，蝗虫来了，他们拿农具驱赶，累死累活一整年，最后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口干净的水也喝不上。
而上京城呢？
正阳街上依旧车水马龙，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大声吆喝，酒楼里飘出炖肉的香味，胭脂铺的老板娘摇着团扇跟客人们有说有笑。
高门贵户的小姐们穿着薄纱长裙，手里捧着冰碗，咬一口冰酪，嫌太甜了，随手就丢在一边，冰盆在屋里摆着，丫鬟在一旁摇扇。
没人提城外的事，也没人关心他们的事。
好像城墙一隔，那边人的死活就跟这座城没有半点关系。
楚怀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上京城的城墙在远处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像一头伏在那里的巨兽。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太荒唐！
他的皇兄，永昌帝，坐在那座城里最华丽的宫殿内，穿着明黄龙袍，吃着御膳，听着内阁大臣们说着灾情可控，流民已安置妥当，不日定有甘霖，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因为信了，就不用忧心了，信了，就可以继续坦然地过他的太平日子！
不过是祈几场雨，下几道圣旨，设几个粥棚，然后呢？
然后该干旱的地方还是干旱，该饿肚子的还是饿肚子，该死的最终也逃不过一死！
楚怀夹了一下马腹，“随本王去固安！”
固安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蝗虫过境的时候，固安首当其冲，楚怀一行人到达的时候，县衙已经没什么作为了。
县令称病不出，县丞带着家眷去江南了，只剩下一个主簿和几个差役苦苦强撑着。
城外的田地光秃秃的，别说庄稼，连草都没剩下一根。
楚怀没有进县衙，而是直接带人去了田间。
蝗虫已经飞走了大半，但地上还铺着厚厚一层虫尸，踩上去咯吱作响。
田埂边有几个百姓在吃力的翻地，只是这个时节补种什么都来不及了，他们是在挖蝗虫的卵。
“挖这个做什么？”楚怀拉住一个老农。
老农没抬头，“当然是吃啊！”
楚怀一愣，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蝗虫能吃，卵也能吃。”老农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拿回去洗干净，再放进锅里炒一炒，有咸味，总比让娃儿整天吃树皮的强。”
楚怀蹲下来，看着老农手里那一把密密麻麻的虫卵，淡黄色的，比米粒还要小些，沾着泥土，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胃里似有什么在翻涌。
“老人家，朝廷的赈灾粮还没到吗？”
老农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眼，也没有怨，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到了县城，两百石粮，县太爷留了五十石，县丞搬走了三十石，衙门里的人分了二十石，到我们这里.....”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户只得三升，节省着吃，也只够三天。”
楚怀站起来，走到田埂的最高处，举目四望。
视线所及，全是光秃秃的土地，没有一点绿色，没有一点生机。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房屋和树木要在热浪中微微晃动，风是烫的。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折扇握在手里，没有打开，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被吹得凌乱，可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临行前苏宁昭在峥元长公主府凉亭里状似不经意说的那些话，当时他觉得这些法子过于简单了。
如今站在这片被蝗虫啃噬殆尽的土地上时，他才真正明白那些图纸的分量。
不是纸上谈兵的虚招，而是能切切实实救命的！
他也想起了永昌帝在御书房来来回回翻着图纸时随口问的那句话，“从哪弄来的？”
语气轻松地像在问一件摆件的来历。
楚怀当时答了，永昌帝就信了，他不在乎这些法子究竟从哪里来的，不在乎城外死了多少人。
他在意的是有没有一个东西能堵住朝堂上众说纷纭的嘴，能让他的江山看起来还是一副盛世太平的模样。
可内里到底已经是溃烂流脓了。
楚怀忽然觉得一阵阵反胃。
满地的虫尸，干裂的土地，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百姓.....可他的皇兄看不到，他坐在龙椅上，饿不着，渴不着，晒不着！
看似他做了所有皇帝应该做的事，可没有一件是真正放在心上的。
他要的是江山安稳，不是百姓活命！
楚怀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5274/5473520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