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上万条人命
进了七月，上京城的日头像是跟谁有仇似的，毒得没边了。
连着四十多天没下过一场雨，天穹像一口倒扣着的铁锅，蓝得发白，连云彩都懒得分一片出来。
护城河的水已经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有几处干脆断了流，露出灰白的河床，裂缝一道一道的，像是大地张开的嘴。
永昌帝安排了祈福，太常寺主持了祈雨大典，赵文渊拖着年迈的身子忙前忙后，在太庙前摆了三牲五果，焚香叩拜，折腾了整整一日。
礼部也下了文，令各衙门斋戒三日，以显诚心。
可上天没任何响应。
日头照样毒辣辣地挂着，一点要下雨的迹象也没有。
祈雨大典过后没几天，朝廷里就没人再提这事了。
内阁的几位大人忙着堂争，户部忙着核账，兵部忙着北边的军务。
一场普通的旱灾而已，从前也不是没旱过，扛一扛也就过去了，何况京城有官仓，有储备，饿不死人的。
至于城外那些农田，自有佃户操心，他们可没空管这等小事。
苏宁昭在东次间坐了一整天，手里的书卷翻了又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沉香端了冰碗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轻声道。
“夫人，吃碗冰酪吧，今日热得厉害。”
苏宁昭没动。
她在想前世那场旱灾，朝廷一开始压根没当回事，等到八月秋收几乎颗粒无收，粮价飞涨，流民涌入京郊时，才彻底慌了手脚。
可那时候一切措施都太迟了，官仓里的存粮被层层贪墨，到百姓手里的不足三成，冬天又恰逢严寒，冻死的、饿死的......
尸体堆在城门口，一辆一辆的牛车往郊外乱葬岗拉。
她经历过那个冬天，比严寒更让人心寒的是朝廷的不作为，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三千石的陈粮，听起来不少，但只能救个急，治标不治本的。
如果只是她自己的铺子，自己的人手，能救一个是一个，但如果想救更多人，想让这些粮食真正派上最大的用场，而不是被粮商哄抢，被官府截留，她需要一个有权力、有能力的人。
她在心里盘算了许久。
从五月底开始收粮到现在，她和萧辞之间从没有正面谈过这事。
以萧辞的敏锐，不可能看不出市面上粮价异动和天气的异常，包括她的小动作，估计也逃不过他的眼。
可他一句没问，她也没说。
他们之间似乎一直是这样的，他处理他的事，她做她的，不需要交代，也不需要解释。
可这一次关乎的不是一家一铺的得失，而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苏宁昭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沉香愣了一下，“夫人，您要去哪？”
“大人回府了吗？”
“回夫人的话，大人午时就回来了。”
苏宁昭沉吟半晌，“沉香随我去一趟书房。”
沉香愣了一下，“是，夫人。”
入府这么久，苏宁昭无事从不去前院，更不会因为什么事主动去寻萧辞。
从前萧辞来听雪院，她客气相迎，萧辞不来，她从不追问，夫妻二人像是心照不宣地守着一条别人看不见的防线，谁也不越过去。
苏宁昭回听雪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带着沉香穿过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睡过头。
七月的日头晒得游廊的木板发烫，脚底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一路上经过花台，那株姚黄牡丹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旁边新栽的几丛月季更是蔫头耷脑，只有凌霄花还顽强地开着，橘红色的花朵在烈日下亮得刺眼。
她走到书房门前时，犹豫了一下。
门虚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书册的细微沙沙声。
她抬手，轻轻叩了几下。
“进。”
是萧辞的声音，冷淡的、疏离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宁昭推门进去。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窗棂上糊了厚厚的帘子，挡住外头的暑气和日光。
萧辞坐在案后，身上穿着玄色常服，手里捏着一份公文，他抬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书。
“有事？”
两个字，简单干脆，不带任何的温度，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苏宁昭走到案前，没有坐下，她站在那，跟他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她也不打算兜圈子，“大人，今年的旱情，您如何看？”
萧辞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苏宁昭从没有主动来过书房，更少主动开口问什么，可今天她突然来了，问的还是旱情，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太常寺祈过了雨，内阁的意思是再等等看。”他的声音淡淡的。
“大人真相信能等得到雨？”
萧辞没说话。
苏宁昭也不等他的回答，接着说了下去，“城外的井水已经浅了大半，我前日让沉香去城南买绿豆，路过清河渡口，渡口的水以前还能没过膝盖，如今只到脚踝，听渡口的老船夫说，上游的支流已经断了好几条，再不下雨，只怕连渡口都要干了。”
她停了一下，“城南的粮价又涨了，月初还是五十文一斗，现在是七十文，粮铺说货源紧张，每日还得限量，可货源紧不紧，不是天旱说了算的，粮商看准了旱情，捂着不卖，越捂价越高，等到真断了粮，就不是七十文了。”
萧辞的目光微微一滞，他没有说话，但身体前倾了一些。
苏宁昭知道他听进去了，这个男人表面上冷得像一块冰，可脑子经谁都转得快，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心里反复筛选过了。
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推测，哪些是他自己已经察觉但还没动作的。
“大人，我在城南有几处仓库，存了一些陈粮，但我一个人应该守不住。”
这话说的很直白。
没有求他，也没有邀功，而是平静地讲一个再现实不过的事。
她有粮，但若无人护着，根本守不住。
萧辞静静看着她。
书房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窗外阵阵蝉鸣的声音。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又从她的唇移到她略显单薄的肩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存的粮？”
“五月底。”
“有多少？”
“大概三千石左右。”
萧辞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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