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大凶之年
苏宁昭不显山不露水提前存了三千石粮食，比他以为的还要看得长远。
他没有夸赞，也没有追问她怎么知道五月底就会大旱，如同之前她提醒他密林中或有刺客一样。
他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苏宁昭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夫妻间应有的温存。
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谈正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同僚议事。
可沉香和沧寒守在廊下，看着苏宁昭从书房里出来，脚步依旧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情绪。
沉香抿了抿嘴，与沧寒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当天夜里，萧辞召了沧寒进书房。
“派暗桩去周边走一趟。”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通州、涿州、良乡、固安，凡是上京百里之内的州县村镇都走一遍，查一查河道、井水、田地、及粮铺的存货。”
沧寒应了一声，略有迟疑道，“主子，内阁那边.....”
萧辞没什么表情，“内阁让太常寺祈了雨就不管了，可我不能不管，先去查了再议。”
沧寒不再多言，领命退了出去。
三天后，暗桩的消息陆续传回来。
消息比苏宁昭说的还要严重得多。
通州境内的温榆河已经断流，河床裸露，两岸的农田干裂，涿州的几口大井水位降了丈余，打水要放绳下去三丈才能见到水，良乡大片玉米和高粱已经枯黄了，叶子打着卷，手轻轻一碰就碎了。
固安更惨，有些偏远点的村子连日常饮水都成了大问题，村民们每天要走十几里山路去山涧背水回来。
最触目惊心的是固安乡下的几个小村子。
暗桩回来的时候，带了几句村民的原话，“井干了，河断了，地里的苗子全都死了，官府说等秋后放粮，可真到那时候，人都饿死了。”
“隔壁村的张三一家五口，前天走了三个，两个大人带着小的往南边去了，剩下一个老母亲走不动，只能留在家里等死。”
“村口的王寡妇把最后一头牛也卖了，也只换了二十斤粗粮，可五个人吃，一个月都不够，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卖了换粮。”
沧寒将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纸上，呈到萧辞的案头。
他仔细翻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沧寒看到翻纸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纸页放下，端起手边的茶盏，茶还是温的。
他喝了一小口，声音平静，“拟一份密折，连夜递进宫去，把暗桩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写进上去。”
“也让那位好好看看，他祈的那场雨，到底祈到了什么。”
沧寒心头微惊，低头领命，“是，主子。”
同一天夜里，城南的几条巷子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的，跟城里的那些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这些人是从周边州县逃进来的农户。
地里颗粒无收，井水见了底，连最后一口吃的都没了，他们变卖了不多的家当，拖着老小，好不容易进了上京城，不为别的，城里有官仓，有施粥的棚子，有一口稀粥就能多活一天。
他们蜷缩在城墙根底下、桥洞里、废弃的庙宇门口......
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早就不哭了，饿过了头，哪里有哭的力气。
老人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巡夜的更夫从他们身边走过，火把的光晃了晃，照出一张张灰败没了生机的脸。
更夫叹了口气，把火把移开了。
这样的情况他见得太多了。
而此时的上京城里，有些府邸还在用冰盆解暑，还在喝冰酪，还在嫌今年的夏天太热。
而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城墙。
七月中旬的一个普通的傍晚，西边天际忽然涌起一片灰黄色的云，起初人们以为是沙尘，春天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可七月里不曾见过。
可等那片云越来越近，发出嗡嗡嗡的沉闷声音时，城门口值守的士兵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云，是蝗虫！
铺天盖地的蝗虫看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像一面巨大的灰黄色的布，从西边压过来，遮天蔽日，翅膀振动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得像打雷。
飞过城墙的时候，不少蝗虫撞在门楣上，城墙上，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又被后面的同伴裹挟着继续往前冲。
百姓们先是愣了愣，随即疯了一样往家里跑。
有人拿着扫帚左右挥打，有人拿麻袋罩，有人举着火把烧，可一点作用也没有。
漫天遍野的蝗虫落下来，像一层灰色的土层，把地里仅剩的那点庄稼啃得干干净净。
叶片、茎秆、穗头、根须......凡是绿色的东西，落地便是光秃秃的杆子。
几个老农绝望地跪在田梗上嚎啕大哭。
那点子庄稼是他们最后的指望，旱了两个月，他们每天挑水浇地，一桶一桶地，累得腰酸背驼，手上全是磨出来的血泡，就为了保住这最后几庙青苗。
眼看着就快要熬到秋收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上京周边百里的田地，颗粒无收。
朝廷这下终于慌了神。
永昌帝连下三道旨意：一令户部开仓提前放粮；二令各衙门捐俸赈灾；三令顺天府在城外设粥棚安置流民。
内阁连夜议了政，兵部提议调军驱蝗，礼部提议再办祈雨大典，大殿内乱成一锅粥，可没一个主意能用。
开仓库放粮根本无济于事，存粮本就不足，贪墨成风，真正拔到百姓手里能有多少，大家心里都根明镜似的。
至于捐俸赈灾，好些官员的俸禄还不够自家挥霍，真正能拿出来的有多少？
调军驱蝗就更可笑了——难不成让士兵当着刀枪对着蝗虫砍？可砍了一波还有十波，杀了一群还有万群！
城外涌进来的流民一日多过一日，顺天府搭了十来个棚子，粥越熬越稀，到了最后一碗粥里都能数得清有几粒米。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他不怕旱灾，旱灾年年有，扛扛就过去了，也不担心流民，反正年年都有，施几碗粥就打发了。
可蝗灾不一样。
古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大旱之后必有大蝗！旱蝗同出，便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大凶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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