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郁结于心
六月末的上京城，热得像是一口蒸锅。
连日无雨，日头从卯时晒到酉时，空气烫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风都是热的。
护城河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低了不少，有的地方河床露出皲裂的泥巴，靠边的柳树叶打着卷儿往下耷拉，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毛。
萧府倒是还好，各院都摆了不少冰盆，廊下挂着浅色的竹帘，隔开了外头的热浪。
但不管多体面，也挡不住某些人心里那股越来越重的焦躁。
沈清瑶又病了。
起因是三天前天后身边的嬷就那样来传话，说太后娘娘体恤她孤身一人寄居在萧府，加之她不满之前的婚事，特意重新选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锦州一个武将世家，门第虽不算太显赫，但家底殷实，家中儿郎不纳妾室，婆母也是个厚道大度的。
太后让她好好考虑，沈清瑶当场红了眼圈，但不敢忤逆太后的意思，表面上并未拒绝。
于是就上演了这一出。
发热、咳嗽、夜不能寐，府医瞧过了，说是暑热入体加郁结于心，需要静养。
翠屏来东次间回禀的时候，苏宁昭正在对镜卸簪。
“夫人，沈姑娘说想请您去清平院坐坐，她有紧要的话说。”
苏宁昭把白玉簪搁在妆奁上，语气淡淡，“好。”
她与沉香一路走过清平院的回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清平院可是萧府最好的院子，正房五间带耳房，前院种着两株百年海棠，后院有一方小池，池边是假山和八角凉亭，夏天时荷花盛放，幽香阵阵。
可如今海棠疏于修剪，枝条疯长，遮住了大半廊下的光线，树底下的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下人疏懒，很少仔细打扫，踩上去滑腻腻的，池子里的水浑了，漂着落叶和枯枝，底下的锦鲤不知什么时候死了几条，也没人捞。
八角亭的柱子上爬满了藤蔓，亭中的石桌上落了不少的灰。
花圃里倒是还有几株花，两棵月季被晒得打了蔫，一丛茉莉倒是还活着，可花开得稀稀拉拉的，没有修剪也没人浇灌，半死不活的。
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没精打采的颓败气。
看来住在这里的人，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别的地方，再分不出一分一毫来打理身边的事情。
沉香跟在苏宁昭身后，也注意到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院子怎么成这鬼样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没人住呢。”
苏宁昭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的很，沈清瑶从前把这院子里里外外打理得多精心，每一处花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节换盆，哪株该修剪，哪株该施肥，都她门清儿。
因为那时她要做给萧辞看，她想让他知道，她是个细致、得体、绝对是个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自从沈清瑶脸上开始长斑，萧辞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太后三番五次给她议亲之后，她就再没心思管这些了。
院子荒芜了，人心藏不住了。
沈清瑶半倚在榻上，这么热的天，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被，脸色确实不大好看，眼下发青，唇色偏淡，看起来楚楚可怜。
但苏宁昭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沈清瑶没什么大碍。
“夫人。”沈清瑶看到她进来，勉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细弱游丝，“这么热的天，还劳您走这一趟。”
苏宁昭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下，语气依旧平淡，“无妨，听说你病了，我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沈清瑶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来，眼角红红的，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夫人，太后娘娘前日派人来说了亲事，清瑶感激太后娘娘的恩典，只是清瑶这身子.....咳咳，实在是......”
见苏宁昭一直没开口，她抬眼看她，目光里满是恳切。
“清瑶想麻烦辞哥哥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一声，不是清瑶不识抬举，只是怕这个样子嫁过去，耽误了人家，也丢了萧府的脸面，辞哥哥在太后面前说话有分量，可辞哥哥太忙，也很少来清平院，我只能求到夫人这里了。”
沈清瑶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意，可如果萧辞真的去跟太后开口，就等于重新把自己卷进去，以后沈清瑶还可以继续以养病为由住在府里。
她看了沈清瑶一眼，这一眼很平静，没有敌意，没有防备，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了然。
沈清瑶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微微一慌，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沈姑娘，这件事，我做不了大人的主。”
沈清瑶的嘴唇动了动，“辞哥哥太忙了，我实在不敢轻易打扰.....”
“大人再忙，太后的旨意也不会绕过他，这种事肯定得他先过过眼，我相信大人自有安排的。”
她不接沈清瑶的话，而是把事情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
你沈清瑶拖延婚事，去找萧辞或太后，他们同意，你就继续拖，他们不同意，我也无能为力。
沈清瑶的手指在被角上攥得更紧了。
她当然不敢去找萧辞，如今的萧辞对她公事公办，客气疏离，像隔着一层翻不过去的山。
她试探过，他面上客气，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她不敢当面去提这件事，主要是因为依萧辞的性子，他会说，“太后赐婚，定是替你掌过眼了，你只管安心去就是。”
那她就真的彻底没了退路。
“夫人。”她还想再说什么，眼圈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清瑶如今只有夫人可以求了......”
苏宁昭站起身来，语气还是那么平和，“沈姑娘，你是大人恩人的妹妹，萧府上下都敬重你，可你的婚事是大事，我没权过问的。”
“我让大厨房给你炖了银耳莲子羹，一会儿就送过来，好好养着，身子要紧。”
说完，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没有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回头。
沈清瑶呆呆坐在床上，脸上的楚楚可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恨意。
她听出来了，苏宁昭每一个字都客气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但那意思分明就是在说，你的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苏宁昭这个女人，真是从头到尾都没把她沈清瑶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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