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沈姑娘无需记挂
萧府后院的夏日，比外头多了几分幽静。
六月花开正盛，院墙边攀着凌霄，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藤蔓上，橘红的花盏在日头底下亮得灼眼。
池塘边几株紫薇开得正旺，粉白紫红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一地碎瓣。
可这些都不是最稀罕的，离听雪院不远的花圃里，新辟出一方花台，里面种着姚黄牡丹。
不是寻常人家能弄到的品种，姚黄用牡丹中的上品，一株就值百金，何况是连根带土，从洛阳专程运来的成株。
此时花期已过了，可这姚黄仍生得极好，叶片肥厚浓绿，枝干粗壮有力，一看就是精心养护过的。
旁边还专门配了两株魏紫、一株赵粉，全是名贵品种。
花台四周用青砖砌了边，铺了一层细碎的鹅卵石，显然是新近才收拾出来的。
府里下人议论，说这是萧辞几日前特意叫人从外头弄来的。
苏宁昭每天晨起后都喜欢去花台边站一会儿。
她不多说什么，只是有时候会蹲下身，伸手轻轻摸摸牡丹的叶片，看看土的干湿，偶尔吩咐丫鬟浇些水。
沉香在一旁看着，心知肚明，却也不好多嘴。
夫人的性子她最清楚，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从不挑明。
太常寺的事动静不小，苏宁昭当然知道了。
锦衣卫查账的消息在上京城可是传了好几天，她都不需要刻意去打听，顾平的消息比谁都灵通。
她猜到这是萧辞的手笔，不是为了公事，应该是为了她。
顾长言三番五次在她铺子附近转悠，萧辞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给了顾长言这么一刀。
她不傻，可她选择一个字也不问。
这日傍晚，萧辞提前从北镇抚司回来。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束封，经过花台时脚步微停。
苏宁昭正坐在花台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在给牡丹修剪枯枝。
夕阳落在她身上，将她半边侧脸映得柔和而明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只看了他一眼，就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姚黄的根还没完全扎稳，入秋之前不能多浇水。”她声音很淡。
萧辞在她身边站了片刻。
“喜欢吗？”
“嗯。”
他站在她身后，身姿笔直如松，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花台的青砖上，与苏宁昭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却始终没有真正的交集。
沉香远远端着茶盏过来，看见这一幕，与沧寒相视一眼，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明明站在不到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座山。
一个专心修剪花枝，一个负手而立，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多说一个字。
可谁也没走开。
入夜后，暑气渐消，屋子里摆着冰盆也依旧闷热。
萧辞在廊下批阅公文，苏宁昭在一旁的竹床上给两个孩子讲故事。
萧辰趴在榻上听得昏昏欲睡，萧妍倒是乖乖坐在苏宁昭身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
正讲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人，夫人。”丫鬟的声音有些犹豫，“沈姑娘来了.....”
苏宁昭头也未抬，萧辞嗯一声，继续埋头看公文。
沈清瑶跨进听雪院的时候，脸上带着她惯有的柔顺笑意，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髻梳得齐整，脸上那层褐斑淡了大半，只剩下颧骨处隐约几点浅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的眉眼依旧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像一朵经了风雨的弱柳，叫人忍不住想伸手扶一把。
“夫人。”她朝着苏宁昭盈盈一拜，声音软软的，“我来看看辰儿和妍儿，我身子不好，已经许久没见他们了，心里惦记的紧。”
苏宁昭轻晃手中的扇子，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
“坐。”
语气不冷不热。
沈清瑶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越过苏宁昭，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她弯起唇角，伸手想去摸萧妍的头，“妍儿，让姑姑看看。”
萧妍往后缩了缩，自然地躲在苏宁昭身后。
萧辰更是直接，从竹床上跳下来，挡在妹妹和苏宁昭面前，仰着脸看着沈清瑶，语气里有几分不符合他这年龄的冷硬。
“沈姑姑，妹妹要听母亲讲故事。”
沈清瑶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旋即很快恢复了温柔的模样，眼角余光迅速掠过萧辞的脸。
“辰儿，你刚才不是就说饿了？去和沉香一起拿宵夜吧。”
萧辰抿了抿嘴，没吭声，却听话的走到沉香身边。
沈清瑶连忙打圆场，“夫人别怪辰儿，孩子嘛，都有脾气。”她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帘低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郁。
看来两个孩子这里，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至于萧辞.....
她借着茶盏的遮挡，目光缱绻而温柔地落在萧辞身上。
这个男人表面冷硬如铁，可他的心里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那里藏着对她的愧疚，对她兄长的承诺。
他不会亏待任何人，尤其是她这个寄居在萧府，无依无靠的故人亲眷。
从前他用这份愧疚养着她，护着她，给她一个安身之所，如今她要做的，是让这分愧疚更深一分，深到足以在他和苏宁昭之间，撬开一条缝。
这就足够离间他们之间的感情了！
“夫人。”沈清瑶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件事，我本不该提......可我在府里住了这么久，实在看不过去.....”
苏宁昭抬眼看她。
“我瞧着辞哥哥近来消瘦了不少，他总是一忙起公务就废寝忘食。”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心疼到了极点却又不敢说太多。
“从前.....从前辞哥哥就受过不少伤，身子骨一直不好，夜里总咳，我虽不别的，可好歹会吩咐大厨房熬一碗川贝雪梨给他润润肺，如今有夫人在，想来是不需要我了.....只是偶尔想起来，心里就难过。”
苏宁昭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清瑶，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水。
沈清瑶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紧，可她很快稳住了，她又没有说什么过份的话，只是心疼兄长罢了。
换作任何一个女人，此刻心里都该很不舒服了。
可苏宁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难为你还记着。”
萧辞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夫人每晚都让人给我送川贝雪梨，沈姑娘无需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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