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剜了他那一双眼

苏宁昭聪慧、清醒、有格局，不会因为一个毁婚约的男人回头，她如果真想走，当初就不会入萧府。

道理都清楚，可顾长言三个字，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不深不浅，不流血不见骨，可他就是想把它拔出来。

那份伪造的通敌书信，手段拙劣，痕迹抹得并不算干净，顾长言当初在翰林院时与兵部有过几封信函往来，笔迹风格、用印习惯，锦衣卫查了不知多少类似的案子，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可没有实证。

顾长言做那件事的时候，借的是别人的手，用的是别人的印，所有能追溯到的线索都在最后一环断掉了。

他萧辞不是没有想过办法，锦衣卫的暗桩撒出去无数，顾长言没留下多少把柄，加之永昌帝想借由这事敲打他，所以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萧辞的眸色沉了沉。

顾长言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贬太常寺，俸禄微薄，家中也是一团乱，他本该悄悄烂在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他偏要出现在苏宁昭的铺子附近，偏要制造拙劣的偶遇，偏要自以为是的递信。

想到他看苏宁昭那黏腻的近乎贪婪的眼神，萧辞就恨不得剜了他那一双眼。

萧辞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随即松开。

他的头至尾都是疏离矜贵的。

可沧寒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分明感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主子，顾长言那边.....”沧寒试探着开口。

萧辞的声音平淡似水，“不急，他既然喜欢在太常寺待着，就让他待着。”

顿了顿，又难得补充了一句，“让底下的人盯紧些。”

沧寒应了一声。

萧辞没再说话，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张被他扣住的名册，目光落在顾长言三个字上，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入夜后，暑气稍退，可上京城的街巷间仍闷热的厉害，树叶一动不动的。

顾长言从太常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官服换回了常服，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去了一家小酒馆，从前在翰林院时常去的那几家酒楼，如今已经去不起了，而且也担心遇到以前的同僚。

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推开了街角一间小酒肆的门。

酒肆不大，只协了五六张桌子，灯油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米酒和花生米的油腻味道。

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全家的浊酒。

天气太热，酒是湿的，浑浊的酒液上泛着一层细碎的泡沫，入口又酸又涩。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速度很快，像是在用酒水浇灭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已经够惨了，从翰林院编修被贬成太常寺博士，俸禄也砍了大半，家中就没一天安稳的日子，母亲整日骂骂咧咧，苏宁月典当了大部分嫁妆，赵婉进门后更是火上浇油。

他已经烂进泥里了，为什么老天还要再踩他一脚？

他想不明白，酒也灌得愈加快。

酒过三巡，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酒肆的帘子被掀开，走进来几个人。

顾长言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走在前面的是沉香，后面跟着苏宁昭，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神情很淡，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安然，与这逼仄嘈杂的小酒肆格格不入。

顾长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去跟苏宁昭打个招呼。

然后他看见了后面跟着的人。

晋王楚怀。

前几日在苏宁昭的铺子里见过的，他依旧一身白衣，墨发以一根银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手中执着一把象牙骨折扇，扇面上绘着几枝疏朗的寒梅。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刻意与苏宁昭拉开几步距离，周身自带一种温润从容的气度，是那种与生俱来的，骨子里带出来的矜贵。

不需要华贵衣饰，不需要多大排场，也不必靠王爷身份，这气度生在他的眉眼间，长在他微微含笑的目光里。

楚怀走到苏宁昭身侧，微微侧头说了句什么，苏宁昭轻轻笑了一下，脸颊边的梨涡漾开。

沉香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楚怀亲自接了，动作随意而妥帖，像是做过很多次那般熟稔。

灯光昏暗，照在楚怀的白衣上，泛出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的侧脸清俊柔和，眉梢微挑，唇角含着一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不多不少，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他替苏宁昭拉开了旁边的椅子，自己却没有先坐，而是微微欠身，等她先落了座，这才不紧不慢地在对面坐下。

“这家的桂花酿不错。”

楚怀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笑意，“皇姐就爱这一口，今日倒是劳烦夫人陪我走这一趟了。”

苏宁昭微微颔首，“我竟不知这巷子里还藏着这么好的地方。”

楚怀笑了笑，目光淡淡扫一圈四周，抬手对小二道，“两壶桂花酿，再来一份冰酥酪。”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轻缓缓的，连姿态都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顾长言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握着那杯残酒，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想自然的走过去，他的脚已经迈出了一步，可楚怀恰好在这时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并不锋利，甚至算得上温和，可就是这份温和里，有一种令人无法靠近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从容不迫的警告。

楚怀像是在无声地说：她在这里，你就不该在这里，更不该出在她面前！

顾长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旧的青衫，皱巴巴的袖口，手指上还沾着酒留下污渍。

再看楚怀，白衣胜雪，折扇轻摇，连指尖都干净得像一块无暇的美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苏宁昭进门就瞧见他了，只是一点也不在意。

她偶尔跟楚怀说着什么，语气平和，面带笑意，楚怀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头，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温润的眉眼映得愈发清朗，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顾长言重新坐回暗影里，浊酒入喉，又辣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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