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再无一点瓜葛

周汝昌更是直接，缓步走到廊下阴凉处，坐在缺了腿的板凳上，一边拿袖子扇风，一边跟身边的主事低声说话。

“你们想过没有，锦衣卫说各衙门一律核查，可今天就来了咱们这儿，为什么？呵呵，因为有人递了消息，谁最想离开太常寺，不用我说吧？谁又想踩着咱们去换一个好前程？”

那主事缩了缩脖子，用袖子抹一把额上的汗，不敢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顾长言站的地方。

顾长言就站在那里，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院子里连个遮阴的角落都没有。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从七品官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又黏又热，他就像一根被晒蔫了的枯木。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他们肯定以为他从是翰林院编修，跟朝中权贵来往过密，一定有门路。

锦衣卫今日突然造访，一定是他暗中通风报信，拿太常寺的账做投名状，换一个重回翰林院、甚至更上一层的机会。

至于太常寺这些人的死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顾长言本来就是被贬下来的，在这里没待多长时间，跟谁都不亲，走就走，有什么可惜的？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可顾长言看着那一双双闪躲又笃定的目光，忽然明白，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替罪的人。

账查出来有问题，是他的锅，是他连累的；账查出来没问题，也是他的锅，是因为他才惹了锦衣卫上门。

横竖都是他的错！

蝉鸣声更急了，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耳朵里，顾长言觉得脑里一直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投难言的热意从胸口直冲头顶，压都压不下去。

他转身回了值房，“嘭”地一声关上门，将那些目光隔绝在外。

屋子里闷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灰的味道，他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撑着桌沿。

萧辞！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又咽回去。

萧辞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不需要动用一个字的口舌，只消派几个锦衣卫来翻一翻账册，就能让他在太常寺寸步难行。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之前在翰林院，他被排挤出局的时候，周围人就是这样的目光。

他顾长言，前世今生，竟要在同一个地方跌两次跟头。

桌上的卷宗摊开着，墨迹已经被汗洇花了，他伸手想去合，指尖才触到纸面，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一样。

窗外，锦衣卫的校尉还在库房里进进出出，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序，像敲在他心上的丧钟。

院子里，赵文渊对陈敬之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同时朝他这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随即迅速移开了目光，各自散开。

蝉还在叫，日头更烈。

太常寺的院门半掩着，门楣上“太常寺”三个字的金漆早就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账目一共查了三天，倒也查出了一些问题。

太常寺本就是清水衙门，最大的油水也不过是祭祀用度上虚报几十两银子，采买时吃几文钱的回扣。

赵文渊在太常寺待了十几年，手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陈年旧账早就成了一笔糊涂账，谁也算不清。

锦衣卫的百户翻了三天册子，最后列了一张清单交给上司，轻描淡写批了四个字，“略有出入。”

这四个字传回顾长言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值房里对着一碗冷透的粗茶发呆。

略有出入，意味着账是有问题的，但问题不大，朝廷也不会为了几十两银子革一个从七品博士的职，也不会牵连太常寺上下。

锦衣卫查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太常寺照旧是那个无人问津的清水衙门。

可顾长言知道，这件事没完，从锦衣卫踏入太常寺的第一天起，他就彻底成了一个叛徒。

赵文渊不再叫他长言了，改口叫顾博士，语气客气得像在打发一个外人。

陈敬之和周汝昌见了他就绕道走，从前偶尔还会寒暄两句，如今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底下的小吏更不必说了，连给他沏茶的人都没有了。

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随手丢在路边的枯树，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同一日，申时才过。

锦衣卫北镇抚司，值房。

萧辞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名册，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的每一行字。

名册是太常寺核查的结果，赵文渊虚报祭品用度银四十三两；周汝昌采买回扣十一两；陈敬之经手账目混乱，亏空六两.....

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他将名册放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上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

他喝茶的姿势很慢，像是在品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沧寒候在一旁，见他放下茶盏，低声开口，“主子，太常寺的账没多大问题，最重的也不过几十两。”

“嗯。”

“那主子当初为何非要查太常寺？”沧寒斟酌着措辞，“太常寺好像不在这一批核查名单上。”

萧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值房内光线偏暗，窗棂上糊的绢纱被日光照得半透，映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的一般。

表情淡淡的，冷冷的。

可沧寒跟随他多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太常寺是不在名单上。”萧辞声音平淡，“可我想让它上名单，它就该在名单上。”

沧寒垂首，不敢再问。

萧辞的目光落在案角一份文书上，那是锦衣卫暗中呈报的另一份东西，与太常寺的账目无关，上头只写了一句话：“顾长言近日多次于清和坊一带逗留。”

清和坊是上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苏宁昭的铺子也在那。

萧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将纸翻过去扣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暮色渐沉，天边一抹残霞将尽未尽，远处钟鼓楼的飞檐被镀了一层暗金的光。

他负手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飞鱼服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知道不该在意这样的小事。

苏宁昭换亲入萧府已是事实，是他萧辞的妻子，跟顾长言再无一点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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