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名不正言不顺
宫宴散，朝臣们尽数离开。
今日喝得有点多，永昌帝揉着发胀的眉心，太阳穴隐隐作疼。
太后身边的嬷嬷小声对程公公说了几句，程公公疾步进来。
“陛下，太后派人过来，请您得空去一趟慈宁宫。”
永昌帝半眯着眼，“知道了，摆驾慈宁宫。”
慈宁宫外的蜡梅开得正盛，幽香浮动，清雅脱俗。
还有那些插在瓶中的红梅，也开得热烈，与殿内的金碧辉煌相映成趣。
太后斜倚在黄花梨木交椅上，换了一身绛紫色外罩纱袍，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一脸疲惫。
她不是永昌帝的亲生母亲。
先帝在世时，她是皇后，育有一子，本来一切都顺理成章，可谁知太子秋猎时意外身亡。
先帝驾崩后，她全力扶持养在冷宫中的四皇子，她则成了太后。
这二十年来，她与永昌帝之间，表面上维持着母慈子孝，暗地里却是各怀心思。
“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收回思绪，屏退了左右，淡淡开口，“永昌帝，哀家今日召你来，是为了辞儿的事。”
永昌帝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热茶浅啜一口。
“不知母后所为何事？”
“辞儿成亲三年，夫人无所出，按律早可纳侧室了，哀家之前觉得沈家那丫头不错，家世清白，性情温婉，但辞儿只将她当成义妹，哀家就想着与永昌帝商量一下，看看哪家未婚配的贵女与辞儿相配？”
永昌帝笑了笑，“母后说的极是，只是萧辞不是早有子嗣？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何况他自己也不愿意，朕今日瞧着他与夫人感情颇深，朕若此时下旨赐婚，他会否不满？”
太后眉头微微一皱，“子嗣是子嗣，可正室夫人无所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萧辞是锦衣卫指挥使，手握重权，后宅若不稳，如何能安心办差事？永昌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永昌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撇去上面的浮沫，“母后说的是，只是萧辞那人，母后最清楚他的性子，他若想纳侧室，早就纳了，他若不想，谁勉强也没用。”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永昌帝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萧辞纳不纳侧室，哀家与陛下还做不得主了？”
永昌帝放下茶盏，笑容不变，“母后别误会，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萧辞性子冷硬的很，若强行给他纳侧室，只怕他会心生怨怼，到时岂不辜负母后一片苦心了。”
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永昌帝倒是会替他着想。”
永昌帝也跟着笑，“朕只是就事论事，萧辞是肱骨之臣，朕不愿因为后宅之事，让他与朕离了心。”
太后的笑容更淡了几分，“永昌帝是担心萧辞分心，还是担心哀家插手萧府的事？”
殿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永昌帝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母后这话，朕有些听不懂。”
太后冷哼一声，“听不懂？那哀家就说得明白些，萧辞手握锦衣卫，掌握百官动向，永昌帝想必早就心生芥蒂了吧？不然当初也不会同意让一个侍郎府的嫡女嫁过去，就那样的女子，配得上萧辞的身份吗？”
永昌帝收敛笑意，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他虽与太后一向政见不合，可从来没把这些矛盾直接摆在明面上。
今日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太后说起话来似乎有些不动脑子。
“母后，萧辞纳侧室一事，还请母后给朕一些时间。”
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永昌帝，哀家岁数大了，没精力理会其他，就想萧家能儿孙满堂，别的再无所求。”
永昌帝笑容不减，“母后说的是。”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永昌帝比从前难对付许多，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把这盘棋下完。
“好。”太后不再继续逼迫，点了点头，“哀家给你时间，只是永昌帝，萧辞毕竟是哀家的侄子。”
永昌帝起身行礼，“朕记下了。”
走出慈宁宫，寒风扑面而来。
永昌帝站在宫道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程德海小心翼翼凑过来，“陛下，可要回乾清宫？”
永昌帝睁开眼，目光冰冷，“回乾清宫。”
他没乘轿撵，缓缓走在宫道上，脑海中全是太后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不会害萧辞吗？
这皇宫之中，从来没有亲情，只有算计。
太后想借萧辞的手，制衡他这个永昌帝，而他，也要借机削弱萧辞的权力。
永昌帝走后，太后许久没说话，盯着殿外的蜡梅。
她这一生从走进这座宫殿开始，就注定是争斗、算计，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唯独与幸福毫不相关。
女子这一生本就艰难，先帝爱过的人很多，她蛰伏隐忍了二十年，早对情情爱爱没了希冀。
她在想，一开始自己也是爱过先帝的，毕竟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温柔起来很难让人不心动，可那份宠爱就如镜花水月，永远不可能独属于谁。
贴身嬷嬷见太后脸色不好，忙将冒着热气的参汤端进来。
“太后娘娘，您方才在宴上就没吃几口东西，先将参汤喝了吧。”
太后接过参汤，并没有急着喝。
“你说真是哀家错了吗？清瑶那孩子.....哀家对她还不够好？可她怎么能那么蠢？事情做就做了，可偏偏被人抓住把柄，哀家瞧着峥元似乎也十分嫌厌她。”
嬷嬷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开口，“沈姑娘到底是从小没了父母亲，这教养方面.....着实有些欠缺，太后没必要为了她伤神，老奴瞧着那萧夫人倒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
太后听到此处，猛地将手中的汤碗掷在地上，溅了嬷嬷一身。
“放肆！清瑶如何还论不到你一个奴婢说三道四！至于那苏宁月，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哪里配得上辞儿的身份！这侧室的事，皇帝答不答应，哀家都管定了！”
嬷嬷不敢再说话，哆哆嗦嗦将地上碎瓷片收拾干净。
“是老奴多嘴了，还请太后娘娘见谅，气大伤身，老奴这就伺候您休息。”
雪下了一夜，太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雕花炉中的安神香不知何时熄灭了，只余残香在空气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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