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永远蒙在鼓里的男人
夜深了，听雪院的烛火还亮着。
沉香往炭盆里加了银丝炭，拧了热帕子递到苏宁昭手中。
“夫人，沈姑娘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您觉得她会认命吗？”
“认不认命有什么要紧的。”苏宁昭翻过一页书，眸色平静，“她的事自有太后做主，不过看今日情形，她想嫁给萧辞只怕难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翻书页的手却迟迟没动。
脑中闪过无数个场景——萧辞今日在马车里的那一声苏宁月，还有他看她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只是她不信萧辞真的突然会转了性子。
沈砚的死是他一辈子愈合不了的伤，也是他此生最沉重的枷锁。
萧辞能做的，无非是纵容着沈砚的亲妹妹，替他护着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但这只是恩情，无关感情，可偏偏沈清瑶就是认不清真相。
苏宁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啃着指甲，“沉香，这段时日你与府中的下人也应该混熟了吧？”
“是的夫人，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沈姑娘的，您可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府里有不少家生子，他们可有提过辰儿和妍儿母亲的事？大人今年不过二十有一，可辰儿七岁了.....”
沉香有些震惊，“夫人，您是怀疑.....”
她迅速压低声音，“您是说两位小主子不是大人亲生的？”
苏宁昭垂眸，盯着明明灭灭的烛火，声音很轻，“我怀疑这两个孩子也是沈砚的......不管怎么算，与大人的年龄也对不上，而且他也从不提之前的事。”
沉香倒吸一口凉气，忙替苏宁昭挑了挑灯芯，“夫人，那您就没想过......与大人好好相处吗？奴婢瞧着大人对您似乎不大一样了。”
苏宁昭回过神，揉了揉眉心，“你该最清楚我的心思，我与他.....迟早要和离的，他对我的心思.....不重要。”
沉香知道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萧辞的态度，可想到老夫人交代过的话，她只得轻声劝慰。
“夫人如果真和离了，想要再找夫婿就很难了.....大人应该已经看清了沈姑娘的真面目，她总不能一直赖在府里不嫁人吧？夫人.....”
苏宁昭似笑非笑睇她一眼，“这话是祖母教你说的吧？女子和离后，凭借自己的本事也能活得很好。”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个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公，那么往后她一直用裴书白的身份在外走动也不是不可以。
前世她对顾长言掏心掏肺，从未有一天做过真正的自己，可下场不可谓不悲惨。
与其把希望栓在一个男人身上，还不如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中的腊梅在风雪中却开得正盛。
苏宁昭盯着那些腊梅，嘴角不自觉弯了弯，随即又压了下去。
萧辞今日在马车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沉默，她都记在心里了。
可她知道，她不该生出这不该有的心思，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就会失去最后的边界。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所以还是得尽快让萧辞更加信任自己，待时机成熟，提出和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前院书房。
萧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处理不完的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直面自己的心，发现无论怎么逃避，还是无法否认自己喜欢上苏宁昭的事实。
不是同情，也不是责任，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心动。
可让他过于在意的却是苏宁昭的态度。
她实在太冷静了，面对沈清瑶一次次挑衅与陷害，她始终波澜不惊，甚至像是提前看穿了一切。
她懂医术，会下棋，会理财，沉稳睿智，与从前他娶进府那个唯唯诺诺、胆小卑微讨好他的大姑娘判若两人。
萧辞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沧寒，去查夫人的底细，从苏府开始查，越细越好！”
沧寒没多问，领命而去。
三日后深夜，沧寒带着一封密报回到萧府。
萧辞拆开信封，只看了两行，脸色骤变。
苏家嫡长女身怀有孕，嫁入顾家，嫡次女苏宁昭被迫换亲入萧府.....
萧辞猛地攥紧信纸，额上青筋暴起。
换亲！她们竟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天理难容的事情！而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也或许早就发现了不对，只是他不愿意去面对，不愿意去查明真相。
所以他真正喜欢上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妻妹？
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暴怒、震惊，被欺骗的屈辱感一股脑翻涌而上。
他几乎险些要拍案而起，想立刻冲去听雪院当面质问苏宁昭。
沧寒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查到真相时，他也惊出一身冷汗，这苏府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主子当成傻子，可这事他又不敢不报给萧辞。
萧辞咬牙，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秋猎时她从容镇定替自己处理伤口，想起遇袭时，她面对满室血腥冷静从容，想起跪在慈宁宫外，她倔强不认输的模样，想起她看着满园腊梅，如画的眉眼，想起她今日在马车里说谢谢你信我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而他的一颗心，其实早就收不回来了，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深吸了好几口气，萧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将密报丢进炭盆里，看着火舌舔上信纸，很快烧成灰烬。
“此事，烂在肚子里！”他看着沧寒，声音极淡，却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威压，“若日后从旁人口中听到半句风言风语，唯你是问！”
沧寒心头一震，低头应下，“主子放心，属下知道分寸。”
他退出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萧辞一眼。
书房的烛火还亮着，萧辞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跟随他多年，他从未见过主子这样失态过。
听雪院里，苏宁昭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随手将半开的窗子阖上。
“沉香，我乏了，歇了吧。”
沉香吹灭烛火，苏宁昭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簌簌落雪的声音，很快就沉沉睡去。
她还不知道——就在她安睡的同一时刻，那个她以为永远蒙在鼓里的男人，已经知道了她刻意隐瞒的换亲的秘密。
而她以为牢不可破的防线，在这个雪夜，彻底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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