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遭遇伏击
半个时辰前，萧辞他们按线索一路追踪到城南这一片废粮仓，查明这正是赵元德的人与北狄探子接洽最关键的地点。
萧辞的人好不容易得到一本京郊大营的粮草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三年内从京城运往北境的粮草、军械的数量，下面明晃晃盖着兵部的印章，所以根本无人阻拦。
可账册刚到手，埋伏多时的北狄探子就动了手。
几十个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进退有据，分明是北狄那边精心培养的细作。
他们显然也想到这粮仓尽早会暴露，所以早早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的就是来查他们的人自投罗网，而后一网打尽。
萧辞身边只有二十余名锦衣卫精锐，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的。
这些北狄的探子潜伏在上京城多年，扮作商贾、脚夫、甚至世家府邸的车夫、小厮，散落在各处，平日为人处事低调，可一旦接到上面的指令，便如狼群袭击猎物一般狠辣。
他们接洽的方式也极为隐蔽，赵元德更是从不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兵部一名不起眼的主事，每月初一、十五会去城南一家香铺买檀香，香铺掌柜会在包装用的纸上用特殊药水写下联络暗语。
他们还有一支专门负责运送的车队，拿着的通关文牒上赫然盖着兵部调拨军需的官印。
粮草军械混在皮货和香料之中，堂而皇之运出上京城，经由通州转水路北上，最终落入北狄手中。
这事一做就是三年，却无一人起过疑。
萧辞不知皇上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也不知那封密折到底是何人上奏，但已经查到这一步，明知道此行无异于送死，也只能咬着牙继续朝前走。
而萧辞的人带人截获的账册，就是整件事的核心铁证。
可纵使这些锦衣卫精锐武功再高强，面对七八十名早有准备的北狄探子，终究还是寡不敌众。
二十四名锦衣卫，如今能站着的不足五人。
萧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方才混战中他为了救沧寒，被一刀劈中肩胛，险些伤到经脉，血一直在流，他撕了衣摆简单包扎，可伤口实在太深，再不止血，这只手怕是保不住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沉稳，“沧寒，去济世堂.....看看裴大夫可在......”
沧寒一愣，“可主子，这事不宜宣扬，那裴神医能信得过吗？”
萧辞虚弱闭上眼，“除了他.....我们如今还有得选吗？”
沧寒咬了咬牙，闪身出去。
如刀的夜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沧寒沿着暗巷一路疾行，肩上的伤已经疼到麻木。
钱掌柜正在整理药柜，今日坐诊的时辰早过了，最后一位病人也离开，正准备关门打烊。
沧寒满身是血的翻进来，钱掌柜吓得将手里的算盘扔了出去。
“你......你是何人？我.....我们已经打烊了......”
沧寒低咳两声，亮出锦衣卫的腰牌，“裴神医可在？”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强作镇定，“裴神医这两日都没来。”
“可知去何处才能寻到他？”
钱掌柜摇了摇头，“这个小人.....真的不知，裴神医行踪不定，时常出城采药，三五日不见人影也是常事。”
沧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钱掌柜虽害怕，但眼神不闪躲，不像说谎的样子。
沧寒不再废话，转身就走，可心中焦灼万分。
萧辞伤得太重，若再继续耽搁下去，他实在不敢再想。
他落在一条暗巷时，靠墙喘息片刻，脑子里突然闪过苏宁昭的脸。
他想起秋猎时，是苏宁昭替萧辞处理的伤口，后来萧辞高热不退，又是她彻夜守着，才让萧辞脱离险境......
想到这，沧寒不再犹豫，再次纵身跃上屋檐，朝萧府的方向掠去。
苏宁昭还没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好几本账册，没了谢氏的人刻意寻麻烦，几间铺子的生意好了不少，加之快到年节，各个府邸也在准备购置新衣和新的首饰。
窗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叩击声，苏宁昭朝外张望一眼，见沉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壮着胆子将窗户打开一道缝。
“你是.....沧寒？受伤了？”
沧寒翻窗进来，险些摔倒在地，浑身上下全是血迹，“夫人，是属下冒犯了，求夫人随属下出府一趟。”
苏宁昭声音很平静，“大人又出事了？”
沧寒点头，“属下们遭遇伏击，死伤大半，大人左臂重伤.....”
苏宁昭站起来，没再多问，低声吩咐了沉香几句，不多时，沉香就拎着个紫檀木的药箱。
“走吧。”
沧寒看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心中大为震动。
夫人实在是太镇定了，听闻夫君受重伤，寻常女子早就慌神了，可她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来不及多想，沧寒一把夺过药箱，“夫人，恕属下得罪了！”
他背着苏宁昭，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消失在沉沉的雪夜中，只留沉香一人目瞪口呆立在原地。
城南废粮仓。
苏宁昭被沧寒放下来时，还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扫了一眼屋内的场景。
十几名锦衣卫横七竖八躺在满是血污的地上，有的已没了呼吸，有的陷入昏迷，呼吸微弱。
角落里，萧辞靠在墙上，双目紧闭，左手垂在身侧，袖口被血浸透。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上碎发被冷汗打湿，唇上没一丝血色。
可他听到脚步时，还是努力睁开了眼睛。
目光在苏宁昭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你怎么来了？”
苏宁昭没有回答，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将药箱放在地上打开。
“把手伸出来。”
萧辞没有动。
“大人！”苏宁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你是想保住这只手还是想着面子等死？”
沧寒站在原地，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上京城，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位敢这么与萧辞说话了。
萧辞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在笑。
他缓缓抬起左臂，苏宁昭也没浪费时间，用剪刀剪开已经浸透血的衣袖。
伤口暴露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长约三尺的刀伤，从肩胛下方斜切入上臂外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发黑，显然是又中毒了。
“大人真是与毒有不浅的缘分啊！”
她转头从药箱中取出一把银质小刀和一只青瓷瓶，先用烈酒浇在伤口上清洗，萧辞的肩膀肌肉绷紧，却一声不吭。
苏宁昭将青瓷瓶中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皮肉的瞬间，萧辞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忍着，别乱动！”
她低下头，继续专心处理伤口，用银刀将发黑的肉一点点剔除，手法稳而精准，显然不是她嘴中所说的略通医理。
半个时辰后，苏宁昭已经替萧辞将伤口缝合完毕，不等歇息，又转身去看地上躺着尚有呼吸的锦衣卫。
“沧寒，帮我用烈酒把这些人的伤口清理一遍。”
她走到一名已经昏迷的锦衣卫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不着痕迹按了按他的脉搏。
“还有救，把灯拿过来。”
她从那人的腿弯处找到一处被箭矢贯穿的伤口，箭头还嵌在骨缝中。
“箭头必须要取出来，按住他。”
她取出特制的铁钳，将箭头一点点转出来，鲜血溅在她的手背上，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萧辞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低着头，专注处理着伤口，偶尔低语两句，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动作沉稳果断，没有一丝的慌乱，血腥弥漫的废仓，因为她的存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萧辞突然想起秋猎那晚，两人指尖相触的一幕，心跳忽就漏了一拍。
他看着苏宁昭蹲在地上替那些受伤的锦衣卫包扎，动作利落，嘴里还低声安慰着。
萧辞觉得自己大概是失血过多，脑子不太清醒了，可他的目光仍是不由自主追随着苏宁昭。
她蹲在血泊中，替一个个素不相识的人处理伤口，没有抱怨，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
萧辞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不管在朝堂，或是在锦衣卫，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道命令都掷地有声。
可唯有在苏宁昭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心底那些藏了太久，压了太深，连他也不愿承认的情愫。
“大人？”
苏宁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她手里拿着一粒药丸，“吃了。”
萧辞毫不犹豫接过放进嘴里，状似不经意问了句，“你会医术？”
苏宁昭的眸子闪了一下，随即面色恢复如常，“祖母身子不好，我跟着府医学过一些，只是略通。”
萧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平静得冬日结冰的湖，“多谢。”
“大人客气了，你我名义上是夫妻，你死了，对我没什么好处。”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辞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
看来苏宁昭对他完全没有期待，或许从前是有一点的，只是在一次次失望之后，早就变得不在意了。
废仓外，夜风呜咽着穿过屋檐，细碎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下来，将城南这一片荒废之地覆上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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