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陌生的沈清瑶
萧辞的右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想到了脉象，在济世堂时他就说过，一个人的脉象是不会变的。
他想到了私牢那一夜，苏宁昭冷静分析时的眼神，和她平日装出来的温顺判若两人。
他想到了两人不多的相处时光，那些他一直想要刻意回避的，此刻全在脑海中拼到了一起。
可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松开了苏宁昭的手腕。
“抱歉。”
他看着苏宁昭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良久，他才哑声吩咐，“回府。”
萧辞是夜半时被悄悄抬回萧府的。
消息被瞒得很严，但沈清瑶仍是第一时间赶到了前院，就守在书房外，面色焦急，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萧辞只让沧寒传了一句话，谁也不见。
沈清瑶站在门外，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一种隐忍的、压抑的阴沉。
她在寒风中站了很久，最终一言不发地回了清平院。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瑶脸上的温婉面具彻底没了。
她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茶水泼了满地。
“谁也不见？连我也不肯见！为什么？为什么？”
沈清瑶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尖锐，完全没了平日的温柔。
“我在这府里住了四年！四年！他受伤了，第一个想见的不是我，宁愿一个人待着也不让我进去！”
丫鬟们吓得缩在墙角，不敢上前劝，连大气也不敢出。
“那个苏宁月有什么好？一个出身侍郎府的贱人，什么也不是！只有我才配站在辞哥哥身边！”
沈清瑶尤不解气，抓起妆台上的首饰盒，狠狠摔在地上，金簪银钗散的到处都是，几颗东珠也摔的裂了缝。
她又去扯床幔，去掀桌子，去推倒屏风，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发了疯似地发泄着。
“他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我！四年啊，难道就看不见我对他的好吗？”
清平院里乒乒乓乓的声响传出去很远，几个路过清平院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靠近，快步离开了。
就在这时，屋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萧辰端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
他才下学，本想来给姑姑送点心的，原本是大厨房给他特地做的，他偷偷留了一份，想着姑姑一定喜欢。
可他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沈姑姑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和永远带笑的人了，此刻的她头发散乱，面目狰狞，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妒火。
碎瓷片在地上闪着冷光，首饰散落一地，屏风歪倒，茶水横流，被褥枕头丢在地上，整个屋子像是遭了贼。
萧辰手里装着桂花糕的碟子摔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沈清瑶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萧辰看见沈清瑶眼中赤红一片，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弯弯的带着笑，更像两团烧着的火，带着一种他看不懂却害怕的东西。
他的嘴唇抖了抖，想叫姑姑，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清瑶也在看他。
短暂的愣怔之后，她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成了往日那副温柔的模样，像一张假面重新戴了回去。
她快步走过来，蹲下来，伸手去摸萧辰的脸，”辰儿，你怎么来了？“
萧辰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沈清瑶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被压下去，嘴角依旧翘着，声音依旧温柔似水。
“辰儿，刚才是姑姑不小心打翻了东西，吓着你了吧？没事的，姑姑这就让人收拾一下。”
萧辰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散落的首饰，又抬头极快地看了一眼沈清瑶。
“沈姑姑，是有人惹您生气了吗？”
沈清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姑姑怎么会生气，辰儿是来给姑姑送点心的？辰儿真乖，一会姑姑陪你下棋好不好？”
萧辰犹豫着点了点头，可他的小脸始终绷着。
他走出清平院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瑶站在廊下，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丫鬟们在一旁忙着收拾，一切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原样。
可萧辰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但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刚才沈清瑶看他的那个眼神。
在他还没被发现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疼爱，只有一种冰冷的，被打扰到的厌烦。
一阵寒风袭来，萧辰裹紧了小袄，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想去找萧妍，可走到半路，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萧妍才四岁，就算说了她也未必能懂，何况他们从小就没见过娘亲，妍儿最是粘沈姑姑，他若说了今日看到的事，她一定不会相信。
他想去寻父亲，可父亲受伤了，谁也不见。
萧辰站在回廊的分岔口，左边是听雪院，右边是前院书房。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子彻底冻透，最终往左边的路走去。
听雪院的灯还亮着，门开了道缝，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萧辰在门口犹豫了许久，轻轻推开门，苏宁昭正坐下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烛光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
苏宁昭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小小身影，微微一愣。
“辰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可是发生何事了？”
萧辰鼻头一酸，抿着唇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低着头。
“夫人......”他低低喊一声，“我能不能在这里待一会？”
苏宁昭看着他，这孩子从前见她总是别别扭扭的，被沈清瑶带了这段时间，愈加与她冷淡了。
苏宁昭没有再多问，只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
“正好我肚子有些饿了，辰儿陪我用些宵夜可好？”
萧辰在她对面坐下，捧着沉香端来的热汤，暖意从掌心传到全身，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发抖。
苏宁昭吃饭时一点声音也没有，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为什么来，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
汤喝了大半，萧辰抬起头，“夫人，您说人会不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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