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新婚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天，京市刮了一天西北风，到傍晚才算消停。
时峥开着那辆洗得锃亮的吉普来接人。
车头绑了红绸大花，后视镜上挂着的绸带被风一吹飘得老高。
后面跟了一溜的吉普车，每个车上都系着红绸子，只是花没有时峥那辆车的大。
时峥穿了件新做的军呢大衣，头发刚理过，耳朵尖冻得微红。
吉普车拐进柳家胡同的时候，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灰砖墙的喜字上。
柳宅。
时家人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把老院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了，连大衣柜这种沉得要死的物件都没剩下。
但是柳华芳和柳知暖都没跟他们计较，他们用过的东西她们也嫌脏，弄走了还省得她们再找人清理。
这么多家具是运不回老家的，不过就是卖点钱，对于他们这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人来说，根本花不了几天。
就当是相识一场，给他们买烧纸了。
今天一早刘杏就把门廊扫干净了，还用水来回地涮了几遍，门外的小狮子的卷毛缝缝里都涮得干干净净。
两张大红的喜字贴在门上，跟着门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相互呼应。
几个小孩子拿着喜糖像一阵风似地跑出来，院子里站满了人。
有些是老街坊，还有很多是被柳华芳医治过的人，恭贺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时峥下车，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后面几辆车也紧跟着停下，张国强他们直接从车上跳下来。
时峥大步流星地走到柳家门口，这个面对敌人枪林弹雨面不改色的男人，这会却深吸了几口气，站在台阶底下，整了整领口，又拽了拽袖口。
唐团长他们提着东西，站在时峥身后偷笑，这小子成天板着个脸跟个冰雕似的，难得看到他还有这么紧张的时侯。
又是一群小孩子围上来，手拉着手把大门堵住：“新郎来接新娘子咯，快拿喜糖，不拿不给进门！”
“喜糖喜糖，多多给。”
“喜糖给不够都不让进。”
张国强拿过一个包，大手抓出糖来就往孩子堆里洒。
小孩子们尖叫着挣抢成一团，第一道防线瞬间溃不成军。
时峥直接越过他们往里走，院里的都是亲邻故友，柳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这些街坊朋友就帮着捧一捧人气。
时峥双脚站定，身姿挺拔目光炯炯，抬手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恭喜声赞美声连成一片。
张国强和唐团长赶紧送上喜糖喜烟，时峥在一声一声的称赞中微红了脸庞，走到正屋门口敲响屋门。
里面的刘山、刘杏还有孙铁牛，关着门对新郞官提问。
“结婚以后，家里的饭谁做？”
时峥响亮回答：“我在家就我做，我不在家小暖就吃食堂。”
“以后衣服谁洗？”
“我洗，不用小暖动手。”
“家里卫生谁收拾、地谁拖、碗谁刷？”
“我！小暖以后想干啥干啥，家里活我全都包了。”
“要是发生矛盾怎么办？”
“不会发生矛盾，我都听媳妇的，媳妇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打狗我不撵鸡。”
院子里哄笑成一团。
都说柳家新女婿是个大官，冷面冷情的连句话都不会说。
今儿这一看，这反应这回答这嘴皮子，哪里像不会说话的样子。
分明是特别会哄人的样子好吧，可见传言不可信。
张国强用肩膀顶了顶时峥，黑茬脸上一双牛眼对着他挤眉弄眼：怎么样，老子昨天给人紧急培训的没错吧，就说老子嫁出去的兵最多，这种场面闭着眼都能猜到会有什么。
刘杏清了清嗓子，院里立马安静了。
“最后一个问题，家里的钱谁管？”
时峥根本不需要思考：“当然是我媳妇，我的家底早就上交了，现在我每天都靠蹭饭过日子，所以急着把小暖娶回家。”
“哈哈，新郎官这是迫不及待要见新娘子啦。”
“就是，快开门吧，咱们的新郎官多俊呀，新娘一定不舍得他冻着。”
“开门开门，我们要看看新娘子。”
刘杏打开门，手往外一伸：“大姨子的见面礼。”
刘山也把手一伸：“小舅子的见面礼。”
孙铁牛挠了挠头：“那个，新娘小叔子的见面礼。”
张国强一脚踹过来，孙铁牛麻溜地滚远了。
屋里还有方荃、栾桂枝她们三人，柳知暖已经重新去京大报道，还住在原来的宿舍里，跟她们相处的非常融洽。
只是她改报了地质系，以后要去踏遍祖国的名山大川，去探寻那些沉睡数千年的宝贝。
唐团长把红包递给她们，三人皆是一愣，互相看了看，三脸不好意思地收下了红包。
其实与知暖熟识的时间并不长，今儿她们就是来沾沾喜气捧捧人场的，没想到竟然还被当作娘家人给准备了红包。
三人准备回去好好替柳知暖宣传宣传，把今天有多热闹气派给别人说说，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止自己优秀，还嫁得好嫁得高。
打一打那起子还对柳知暖心有怀疑人的脸。
柳知暖在密室跪拜过祖师爷，又拜别柳氏祖先的牌位。
柳华芳扶她起来，给她理了理弄皱的衣服：“咱们柳家悬壶济世代代行医，上有祖师爷保佑，下有柳氏门人积德行善，才有如今我们娘俩的好日子。
以后你与时峥虽然不行医，但都在做着于国于民的好事，是大善。
小暖啊，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柳知暖抱住母亲，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时峥来了，别让人久等，咱们出去吧。”
柳知暖出来的时候，时峥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今天穿了件酱红色呢子大衣，收了腰，下摆刚好到膝盖。
里头是件米白的高领毛衣，衬得她的皮肤越发娇嫩。
头发烫了几个大卷，松松地搭在肩上，用两个发夹简单固定，看起来又洋气又大方。
柳华芳在旁边给她拢了拢头发：“行了，去吧。”
柳知暖把手放在时峥的手心里，两人相视一笑。
时峥军装在身不能下跪，所以改为鞠躬拜别母亲。
柳华芳满脸笑容看着女儿女婿，她知道这不是与女儿的分别，她和女儿的心会一直在一起。
刘杏提前准备的手绢都没用上。
出门子的时候新娘得脚不沾地，一般是由娘家兄弟背出门。
刘山躲得远远的，他可不敢干这个活，堵个门要个礼已经是极限了。
时峥弯腰把柳知暖打横抱起，大踏步地往外走。
“新娘子出门咯！”
柳知暖把头靠在时峥心口，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她竟然还能听到他急跳如鼓的心跳，与自己同频……
车队绕了半座京城，红绸子在夜风里飘了一路，引得路边行人都驻了脚张望。
回到军区大院的时候，时峥的兵早就排成两排，见到车队开始整齐喊着口号。
“欢迎嫂子回家！”
“嫂子指哪团长打哪！”
“嫂子在家能顶整个天！”
“嫂子以后说一不二，团长不服我们替你削他！”
柳知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时峥又好气又好笑，这些小兔崽子们琢磨好几天，就琢磨出这点破东西来，看来平时的训练还是太轻了点。
摇下车窗，时峥无奈斥责：“都皮痒了是吧，我看你们……”
那些战士齐齐喊：“嫂子救命！”
柳知暖拽了拽时峥的袖子，时峥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有你们嫂子说情，饶你们一回，都给我滚去食堂吃席去！”
“谢谢嫂子，嫂子威武！”
柳知暖笑倒在时峥身上，他的兵可比他可爱多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不止与时峥交好的团长营长们，老首长们也都来了，还带来了他们那些不成器的子孙。
也让他们看看，自己错过了多好的姑娘。
夏旅长是证婚人，引着两人去向伟人像鞠躬，手握红宝书宣誓。
之后才是回到时爷时奶跟前，向二老敬茶。
老爷子今天穿了笔挺的中山装，挺了一辈子的腰杆今天更硬了，笑得脸上皱纹挤在一块儿，看着两人般配的样貌，嘴角真是压都压不住。
时奶奶那头银发抿得整整齐齐，在后面挽成一个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住地点头。
拉住柳知暖的手，温暖的手心在她手背上拍了又拍：“好孩子，好孩子，时峥这小子有福气，奶奶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老爷子点点头，目光落在时峥脸上，强行把笑容收了收：“以后得好好地对小暖，人家把姑娘嫁到咱们家，绝对不能给姑娘受一点气，不然的话……哼。”
时奶奶踩了他一脚，老爷子把警告收了回去，但是眼神里的意思时峥收得明明白白。
时峥站得笔直：“是。”
时奶奶拉着柳知暖的手说了好一会话，她实在是喜欢这个孙媳妇，怎么都看不够。
时老爷子觉得时间不早了，咳嗽好几声提醒她。
时奶奶白了他两眼，这才从兜里取出一方真丝的围巾递给柳知暖：“这是素芳托我给你的贺礼，她现在的身份不方便来见你，但心意到了也是一样的。
以后你缺啥少啥就跟奶说，家里的事都让阿峥干，但凡他敢撂蹶子，让老头子削他。”
柳知暖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奶奶。"
时老爷子把茶缸放下：“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热闹吧，我们老两口先回去了。”
几位老首长也跟着一起走了。
张国强他们原本还想闹个洞房的，以报平时受时峥气的仇。
但是夏旅长把他们都撵走了，亲眼看着他们离开之后，这才背着手最后离开。
他可是收了时峥两瓶茅台的孝敬，就为了把这帮兵痞子赶走。
所有人都走了，院里突然安静下来。
院子里头终于彻底安静了，时峥把门关上，转身看到站在院里的燕知暖。
两人突然有些局促，同时别开眼，又同时转回来。
相视一会，红云浮上脸庞，两人又同时笑了起来。
天空中飘起零星雪花，落在发丝上很快就化了。
时峥大步过去把柳知暖搂在怀里，张开自己的军大衣紧紧包裹住她。
柳知暖感觉自己被男人身上好闻的气息包围了，浓烈的荷-尔-蒙混合着干净的香皂味，迷人又沉醉。
此刻天地之间只有她和他。
“下雪了。”他说。
“嗯，下雪了。”她应。
“今年第一场雪。”他说。
“嗯，大概是婆婆在天上祝福我们。”她应。
时峥收紧了手臂：“小暖，能娶到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柳知暖用同样的力度回抱了他：“不，我们一起过的每一天，都是最幸福的日子，以后你还要陪我度过许多许多年，没有最只有一直。”
“对，没有最，只有一直。”
雪越下越大，零星的小白花已经变成大朵大朵的鹅毛大雪。
时峥把柳知暖送到屋里，自己转回院中把散落的东西收了，地上的垃圾得扫起来，不然等到明天大雪一盖，更难清理。
柳知暖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用衣架撑起来挂在门后，旁边是时峥的。
看着两人的衣服靠在一起，她的脸突然热了起来。
用手背碰了碰，手背好凉，脸好热。
窗外的男人还在埋头干着，腊月里的天他也不嫌冷，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肌肉线条紧实有力，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中段隐在袖子里，弯腰搬东西的时候，宽阔的肩背撑得衣料绷出轮廓，苍劲有力。
燕知暖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忽然不好意思再看，猛得把窗帘拉上，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明显，暗自懊恼。
时峥进屋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小妻子坐在梳妆前，正在解头上的发夹。
雪白的毛衣在腰部系了一根皮质腰带，衬得那细腰盈盈一握。
而那张通红的小脸上，忽闪的大眼睛微微眯着，正跟一个卡住头发的发夹较劲。
时峥感觉他的小妻子像一只雪白慵懒的狮子猫，背对着他勾着尾巴，无声地邀请着“过来呀～”
“小暖。”他哑着声音走过去：“我来帮你。”
他的手指伸-进她发间，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捏住那颗发夹，轻轻旋出来。
动作很慢，发夹取下来了，他的指尖还留在她耳后，蹭了蹭那片泛粉的皮肤。
柳知暖的肩膀缩了一下，没躲开。
时峥把发夹轻轻放在桌上，低头看她，卷发松松地散在肩上，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余下的全被毛绒绒给包裹着。
他喉头动了一下：“小暖，你今天真好看。”
柳知暖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了，烧着了似的。
……
……
窗外头，夜风卷着雪花刮过树枝，沉沉的沙沙的，冷得万籁俱静。
屋里头，暖意融融，灯光晃了又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窗外头，风停了。
屋里头，情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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