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装神弄鬼

告示一贴出来，刚散了没多远的人群  “呼啦”  又围回来了，仰着脖子看，认字不认识字的都看，有人边看边念，念完了人群就炸开了锅：“五两银子？我的天，够普通人家过小半年了！”

“多是多，可那是狐仙住过的地方，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就是，钱再好，也得有命花啊！”

“我看悬，谁敢去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半天，没一个敢往前站的，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跃跃欲试，互相推搡，可真到要出头了，又都缩回去了。

柳三娘又有点急了，扯了扯肖鱼的袖子：“你看，没人敢来，要不……  咱们把银子再涨涨？”

肖鱼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儿，头一个吃螃蟹的，得有人带个头。”

肖鱼心思细腻，早就想到了万一没人敢来怎么办，朝马半城使了个眼色，马半城点点头，看向人群咳嗽了两声，人群外头挤进来两个二十来岁的旗人老爷们，一个歪戴着瓜皮帽，一个晃着鸟笼子，吊儿郎当的，打头的那个叫奎三，穷的都不行了，穿的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手上却戴着个玉扳指，辫子打理的利索，还翘起一截，那是里面装了铁丝，这叫头上横，张嘴一口京片子：“让让，劳您驾让让！我当多大点事儿呢，不就是住三天吗？爷我胆儿大，我来！”

旁边那个叫德子的也跟着起哄，把鸟笼子往旁边一递：“就是！狐仙怎么了？狐仙也得讲道理，咱是去给她捧场的，还能吃了咱？算我一个！正好赢了银子，哥俩儿去天桥听书去！”

这个时候八旗子弟早就没有了铁杆庄稼，又什么都不会做，赶车的，要饭的，饿死的都有，但还有些人放不下旗人的架子，到死也得端住架子不倒，这二位就是，马半城找他俩当托，倒是很合适。

众人一看有人出头，立刻就热闹了，纷纷鼓掌叫好：“好样的奎三！真爷们儿！”

“你俩可小心点，半夜别吓尿裤子！”

正哄闹着，肖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上，冲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楚：“好！既然两位壮士敢应，算我一个，正好三个，我是店里的掌柜，我陪着二位一起住，真有什么事儿，我第一个担着。”

当天晚上，富裕楼大堂里点了八根胳膊粗的红蜡烛，照得跟白天似的。所有门窗全都支得高高的，连棉帘子都摘了，外面站着的人能清清楚楚看见里头的一切，肖鱼、奎三、德子三个人坐在大堂中间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酱牛肉、炸花生、冻梨，还有一壶烫好的烧锅酒，热气腾腾的。

爱看热闹是国人的特点，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有热闹哪有不看的？于是富裕楼四周非但人没少，反而越来越多了，楼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街坊，有闲汉，还有不少白天看花道长没看够、特意晚上再来凑热闹的姑娘媳妇，大冷的天，一个个搓手跺脚，往手上哈气，也不肯走，都等着看半夜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奎三一开始还装横，端着酒碗跟德子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  喊得震天响，可眼瞅着天越来越黑，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外头的吆喝声渐渐没了，他声音就越来越小，眼神也开始往四下里瞟，端酒碗的手都有点抖。肖鱼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慢悠悠地喝酒吃菜。

到了三更天，外头的人都有点困了，哈欠连天的，有人缩着脖子搓手，已经开始嘀咕  “哪儿有什么仙儿啊，白冻半宿”，脚底下都开始挪步，打算回家了，奎三早没了划拳的底气，缩在椅子上，端酒碗的手哆哆嗦嗦，眼梢一个劲儿往黑影里瞟，跟德子俩人背靠背坐着，嘴硬道：“怕……  怕什么！爷我才不怕……”

就在这时候，风忽然软了一下，“叮铃！”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冰碴子碰着暖玉，顺着风飘过来，细得像一根银线，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嘀咕声瞬间停了，奎三  “咕嘟”  咽了口唾沫，一把攥住了德子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

就见富裕楼大门对面的墙角黑影里，慢慢泛起了一层白汽，不是烧纸呛人的浓烟，也不是冬夜打旋的冷雾，是薄薄的、像揉碎的纱似的白烟，慢悠悠地往上飘，还带着点淡淡的、清冽的冷香，像深山里野梨花混着雪气的味儿，闻得人心里都静了。

白烟越聚越浓，慢慢拢成小小的一团。忽然，那团烟轻轻动了动，从里头走出个人来，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双丫髻，髻边各缀着一撮蓬松的雪白狐毛，风一吹，跟着轻轻晃。

身上穿件月白绫子的小短袄，滚着一圈银狐毛的边，底下是素白罗裙，长及脚面，只露出半点绣着银线梅花的鞋尖，脸蛋白生生的，眉眼灵秀，鼻子翘翘的，嘴唇是淡淡的樱红，站在朦朦胧胧的白烟里，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清灵劲儿，不像凡间跑出来的孩子，倒像从月宫年画儿上走下来的仙童。

她步子极轻，踩在地上，连半声咯吱响都没有，轻飘飘就走到了大门口的台阶底下，在场百十号人，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着她，连马半城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小姑娘站定，抬眼往大堂里扫。目光掠过缩成一团的奎三、德子，最后稳稳落在肖鱼脸上，她眼睛圆溜溜的，像浸在山泉里的黑葡萄，亮得惊人，却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肖鱼没想到丫丫打扮完后，竟然这么漂亮，也有些看呆了，愣了下，当即站起身，整整衣襟，神色郑重，冲装扮成狐仙的丫丫深深拱手：“敢问仙童，可是狐仙老祖驾前的使者？”

丫丫轻轻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口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梨，清冽冽的，带着点孩童的娇憨，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正经：“嗯，我家老祖让我来传话。”

她声音不大，可满场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群前排有个信佛的张老太太，腿一软，噗通就跪下了，双手合十贴在额前，嘴里不停念叨  “狐仙奶奶保佑”。

肖鱼又拱了拱手，语气更恭谨了几分：“有劳仙童奔波。老祖有何吩咐，我等洗耳恭听，无不遵从。”

“老祖说了，这地方朝向正，藏风聚气，烟火气足，她路过京城，在这儿歇了几日，之前夜里弄出点动静，是试试你们的心性，也试试这宅子配不配接她的福气，如今看来，你这掌柜的心诚，后厨的菜也对胃口，她老人家很满意。”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鸽子蛋大的铜铃，指尖捏着晃了晃，又是  “叮铃”  一声轻响，比刚才那声更清更透：“老祖让我告诉你，三日之后，生意自来，红火得很，但你得记住三件事，1，做菜要实在，不许缺斤短两,2，做人要厚道，不许欺负穷苦人，3，多施粥，多行善,要是做得好，老祖保你常年兴旺，四季平安；要是敢耍奸使坏，赚黑心钱，她老人家可是要回来收摊子的。”

一番话说得有模有样，神神叨叨的，配上她那一身不沾凡尘的仙气，半分破绽都没有。

肖鱼正色点头，躬身行了个大礼：“我等记下了，请仙童回禀老祖，我们必定本分做生意，多行善事，绝不敢辜负老祖庇佑，改日必定备下三牲祭品、上等烧酒，亲自拜谢老祖。”

丫丫：  “嗯。”  了一声，歪头看了看两旁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抿出点小小的、调皮的笑意，像是觉得凡人这副样子很有趣。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小小的身子往后一缩，两只水袖往身前轻轻一拢。

“呼！”一股子白烟猛地从她袖子里涌出来，比刚才的更浓更白，腾地一下就裹住了她整个人，像个蓬松的大白棉团，挡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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