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花道长

花知秋从街道那头缓步而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领口袖口磨出了细毛边，却干净得连个褶子都没有，腰间系根玄色丝绦，垂着枚素玉牌，随着步子轻轻晃，叮铃的细碎玉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头上挽着个利落的道髻，只插了根乌木簪，没戴道冠，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脸是真生得好，不是那种脂粉气的白，是常年在山里清修的冷润，透着点薄红，两道眉斜斜飞入鬓角，像用墨笔描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眸子亮得像寒星，看人的时候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偏生带着股清贵气，鼻梁挺直，唇线利落，下巴收得干净，明明是出家人的打扮，却比深宅大院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还周正几分。

他走路不快不慢，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大姑娘们羞得低下了头，又忍不住从帕子底下偷眼往上瞟，耳尖都红透了，小媳妇们胆子大些，交头接耳，啧啧声压得低低的，跟蚊子叫似的：“我的娘哎……  真比丰庆园唱曲的柳月亭还俊！”

“你看那手，捏着罗盘的样子都好看……”

“亏得是道士，这要是还俗，得多少姑娘抢破头。”

“小声点！别让道长听见，多失礼。”

花知秋走到法坛前，也不搭话，先从秦时月手里接过罗盘，那双手是真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捏着黄铜罗盘，指节微微泛白，连姿势都像画儿上的，他捧着罗盘，围着富裕楼慢慢走了一圈，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这是灵官派踏罡步的底子，脚下踩着二十八宿的方位，看着走得慢，却步步都在章法里，道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风里站着，像株挺括的青竹，走到正门底下，他停下脚步，抬眼望了望富裕楼的牌匾，又低头看了看罗盘里的指针，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干净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人群里忍不住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小声说：“你看你看，他点头了！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管他看出什么了，他好看就行……”

花知秋登坛之后，秦时月点上香烛，三根高香插在香炉里，烟直直地往上飘，花知秋拿起桃木剑，脚下又踏了一遍罡步，这一下，所有人都看直了眼，他踩的是北斗七星罡，左足先起，右足相随，一步一步踩在罡单的星位上，进退转身，都带着章法，桃木剑在手里挽出剑花，干净漂亮，剑尖挑着黄符，随着步子起落。嘴里念着咒文，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像山涧里的冰碴子化了的泉水，清清脆脆，顺着风飘进人耳朵里，听得人心里都舒坦。

黄纸符  “啪”  地燃起来，火苗窜得老高，他手腕一翻，符纸恰好落在香炉里，连点灰烬都没飘出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好看劲儿，不像做法事，倒像演了一出身段极美的戏，比戏班子里唱的还耐看。

看热闹的人里有几个懂行的老者都捋着胡子点头：“好功底！这年轻道长是真有东西，步罡踏斗半点错处都没有，是个有本事的。”

姑娘媳妇们哪懂什么罡步咒诀，眼睛都黏在花知秋身上，有个大胆的大姑娘，趁人不注意，把手里绣着海棠花的帕子往坛边扔，正落在花知秋脚边，他低头扫了一眼，没捡，也没恼，只是脚步轻轻错开，继续做法事，那淡然的样子，反倒让姑娘们更着迷了，连这楼是凶宅的事儿，早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柳三娘在门里看着，也忍不住愣了愣，小声跟肖鱼说：“还真别说……  花爷，花爷是真的俊。”

肖鱼嘿嘿的笑：“怎么样，我就说吧，这比请个老道士管用一百倍，老道士说破嘴皮子没人信，他往这儿一站，姑娘们先信了八分。”

一套法事做罢，花知秋收了剑，站在法坛中央，微微喘了口气，脸上泛着点薄红，更显得好看，他拿起净水碗，用柳枝沾了水，往四周洒了洒，动作轻盈好看，水珠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雪地上，滋滋地化出小坑，末了，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开口说话，声音还是清清朗朗的，带着点山里人的冷调，却字字清楚：“诸位施主，不必惊慌。”

就这一句，底下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停了，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听漏了一个字，花知秋捋了捋道袍下摆，缓缓说道：“贫道灵官派弟子花知秋，踏遍北直隶，从没见过这么好的阳宅风水，这楼不是什么凶宅，是有一位东北来的狐仙老祖，路过京城，看中了这块地界的烟火气，想在这儿落脚，享几口人间吃食，之前夜里的响动、光影，那都是狐仙老祖在试宅验主，看看这家掌柜的配不配接这份福气，只是狐仙老祖来往的频繁了些，造成了些许误会……”

这话一出，底下  “嗡”  的一声又炸了锅，不少人都跟着点头：“原来是狐仙！我说呢，怎么光听见动静没伤过人！”

“道长说的肯定没错！”

“怪不得以前的人都跑了，原来是没福气接啊！”

大姑娘们更是叽叽喳喳：“狐仙老祖肯定也是看道长好看，才愿意现身的吧？”

“瞎说什么呢，小心狐仙听见！”

有那知道底细的人都说不可能，这里之前是戏楼，还被火烧过，而且有年头了，压根就对不上，但这些议论声很快就被大姑娘小媳妇的嬉闹声盖住，渐渐就没人再提这事了，花知秋等底下议论声小了点，又接着说：“如今柳掌柜心诚，特意请贫道来接仙安宅，狐仙老祖已经应下了，日后保着富裕楼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贫道这儿准备了些平安符，都是开过光的，在场的诸位，人人都能领一张，沾沾狐仙的福气。”

这话刚说完，底下人立刻往前挤，姑娘媳妇们冲在最前头，都抢着要领符，就为了凑近了看花知秋一眼。马半城赶紧带着两个伙计上前维持秩序，一人一张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灵官咒，角落还盖了个  “富裕楼”  的红印。

领到符的姑娘们，都小心翼翼把符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跟捡了宝贝似的，脸都红扑扑的，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都想再多看道长一眼，刚才还觉得这楼邪性，现在反倒觉得能沾着仙气儿，连带着看富裕楼的牌匾，都觉得顺眼多了。

法事做到正午才算完，花知秋冲众人微微颔首，跟着秦时月进了酒楼，花知秋不再冒头，人群才渐渐散了，走的时候个个都在念叨  花道长……狐仙楼……没人再提凶宅俩字，有那好事的姑娘，已经跟身边姐妹约好了，一定进来吃顿饭，沾沾旺气，说不定还能再遇见花道长。

柳三娘看着满地的香烛纸灰，还有手里剩下的一沓平安符，还有点发懵：“这……  这就成了？我瞅着她们哪儿是来拜狐仙的，都是来看人的，这群花痴哦……”

肖鱼喝了口茶：“管她是来看什么的，人来了，就好办，这才哪儿到哪儿，法事只是开个头，接下来得让人敢进门。”

他转头冲马半城抬了抬下巴：“马哥，该贴告示了。”

马半城嘿嘿一笑，冲身后的伙计一摆手：“贴！”

两个伙计扛着张大红纸，踩在凳子上，唰唰就贴在了大门旁边的影壁墙上，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旁边还站着个伙计大声念：“富裕楼悬赏试住！今有狐仙庇佑，宅安人顺。为证此言，特悬赏三位胆大客，于本楼大堂住满三日三夜。期间管吃管喝，顿顿有酒有肉。住满三日，平安无事，每人赏白银五两！敢应者，即刻进店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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