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那是聘礼

鬼老太太把红凤钗往马半城手里一塞，枯瘦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掌心，整个人就像被风刮散的烟，“呼”地一下，从床头边消散得干干净净。那股子土腥气也跟着散了，屋里又只剩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的那点惨白，马半城只觉四肢一松，能动能喊了，他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连鞋都没顾上穿，举着那支沉甸甸的红凤钗，脊梁骨上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鱼兄弟！鱼兄弟！不好了，那支钗子又回来了……”

马半城连滚带爬冲出房门，光着脚在冰凉的青砖上踩得“啪嗒啪嗒”响，“哐当”一声撞开隔壁肖鱼的门，人没收住脚，“咚”地摔进门里，那支钗还死死举在半空。

肖鱼还没睡，正在跟花知秋喝茶，也不是单纯的喝茶，遇到这么个变态，年纪轻轻修行就如此之高，不请教请教，简直对不起自己，所以肖鱼就借喝茶的名义，问花知秋一些道法上的问题，真是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许多以前肖鱼不理解的道法疑点，花知秋三言两语就帮他解惑开悟了，而且花知秋对道法的理解，简单直接，那思路他要不说，你一辈子都想不到。

正聊得如痴如醉的时候，马半城冲了进来，吓了肖鱼一跳：“马哥，又怎么了？”

马半城举着那支点翠红凤钗，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磕磕巴巴，半天才把话挤出来：“那、那老太太……坐我床头……牙都掉光了……给我塞了支钗……说、说我找错人了……”

肖鱼凑过去一看，眼珠子顿时就瞪圆了，那支钗，白天不是亲手埋进乱葬岗的坟头了吗？怎么又完好无损回到马半城手里？花知秋也探头去看，肖鱼指尖一点钗身，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不对啊，寻踪的咒念了，坟前契也烧了，钗也埋回去了，清秽符也不是白画的，哪一步都没落下，怎么还能错？”

花知秋借着月光仔细看那支钗，低声道：“不是错了。是咱们找的那座坟，根本不是她的坟，这钗认的主，不是坟里那位，白天那座坟，怕是另有其‘人’，咱们贸然把钗压进去，等于把别人家的东西，硬塞给了旁人。”

肖鱼无奈地问：“那……那这钗到底是谁的？”

他这句话刚落音，整个客栈忽然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晃，是那种……像被人拿厚棉被整个捂住的闷晃，窗外本该还有更夫的梆子声、隔壁街的狗叫、远处驴车碾过石板的咕噜声，这一下全没了，外头原该星星点点的灯火，“唰”地一片全灭，黑得像一口扣下来的大锅。

屋里那盏油灯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灭了，又挣扎着蹿起来，颜色发绿，灯芯“哔剥”爆了个火星。

肖鱼站起来到窗边往外一瞅，客栈四周该有住家、该有打更的、该有蹲墙根尿尿的，这会儿，啥都没了。整个世界就剩这么一座孤零零的客栈，四外是化不开的黑，连路都看不见，仿佛这客栈被人从北京城凭空抠出来，搁到了一处没天没地的地方。

就在肖鱼惊异不定的时候，门咣当一声开了，肖鱼一看，秦时月戴着绿帽冲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肖鱼怒道：“老秦，你睡觉都戴着你的绿帽子？真就那么稀罕？”

秦时月不耐烦道：“我问你出什么事了，你盯着我帽子看干什么？你喜欢啊，喜欢我送给你。”

“出什么事了不会自己看？”

秦时月凑了过去，朝着窗外一看：“别、别是……阴兵过境，把咱们圈进阵里了吧？”

秦时月刚说完，马半城手里那支红凤钗，忽然“嗡”地一亮，翠绿的光从钗头那层点翠里透出来，起先只是一点，转眼间整条钗都淌着幽幽的绿，绿光顺着马半城的手往上爬，把他半张脸映得绿莹莹的，连胡子茬都成了绿的。

“哎哟！”马半城嗷一嗓子，甩手就要把钗子扔出去。可那钗子像在他掌心生了根，粘在肉上，甩不脱、抠不掉，五指跟着了魔似的扣得死死的，他另一只手去掰，掰得指节发白，那钗子愣是纹丝不动，绿光却越涨越亮。

“别掰了。”花知秋沉声道，“这是认了主的东西，越挣，它缠得越紧。”

外头，“哐——哐——锵——”不知从哪儿，忽然敲起了锣鼓。那调子敲得又慢又拖，本该是娶亲的喜乐，听着却像谁家出殡，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口上，客栈那扇夜里上了门闩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慢慢开了，门外黑得看不见路，可那黑里头，影影绰绰走出一队人。

抬轿子的、吹唢呐的、举灯笼的，一个个脸都是青灰色的，舌头伸得老长，纸扎似的手抓着轿杆，那顶轿是大红的，红得发暗，轿帘绣着鸳鸯，可那鸳鸯的眼睛是用墨点的，黑溜溜地转。四个小鬼抬着轿，一步一停，径直从客栈大门外，飘进了院子里，连门槛都没磕一下。

轿后跟一队举白纸灯笼的小鬼，灯笼上没字，火苗是惨绿色的，照得满院子人影发颤，再后头，是两个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吹出的调子又哭又笑，说不清是喜是丧。

领头一个半大的小鬼，脸蛋上拍着两团红胭脂，红得像灶膛灰里埋的朱砂，眼睛却是两个黑洞，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喊：“新——娘——子——接——亲——喽——”

这一嗓子喊出来，马半城“扑通”一声就瘫在地上，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嘴张着，半天没喘上气。他那只粘过钗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五指蜷着，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秦时月回头看马半城：“哎，老马，你坐地上干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肖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老秦，那根钗子被送回来了，粘在老马手上了，我这两下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压根就弄不下来，试了一下子也不行，满屋子也就你这道行、这胆色，这能耐，能把这钗从他手里接下来。”

秦时月没马上上当，看了一眼花知秋：“大哥也试了？没拿下来？”

花知秋跟这两个货时间长了，多少也沾染了点不着调，眼睛都没眨：“嗯，试了，我不行。”

秦时月立马来了精神：“行，这事我办了，老马，你站稳当了，哥们给你弄过来，不就是支破钗嘛，看我的。”

秦时月大大咧咧地一伸手，把红凤钗“唰”地抽了出来，不得不说，老秦是真有两下子的，说拿过去就拿过去了，那钗离手的一瞬，马半城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去，瘫在地上直喘气，半天没说出话。

钗子到了秦时月手里，那顶大红轿子的轿帘，忽然无风自动，轻轻往两边分开，院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锣鼓唢呐全停了。

从轿子里，缓缓走出一个女子，一身大红嫁衣，绣金的并蒂莲，裙摆拖在青砖地上，却不沾半点土。头上盖着块红盖头，盖头边缘绣着一圈缠枝莲，只露着下巴和涂得殷红的嘴唇。

她走路没有声音，一步一步，从轿子里出来，立在院子中央，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一动不动，那红盖头底下，看不清脸，可所有人都觉得，那盖头底下的人，正透过布，直勾勾地盯着手里举着钗子的秦时月。

那股子甜里裹着土腥的迎亲香，又漫了过来，比上一回浓了十倍，甜得发齁，腥得呛人，秦时月举着那支刚到手的钗，愣在当场，看看轿门口那个红衣身影，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钗，扭头看肖鱼：“哎……不对啊，怎么——怎么冲着我来了？”

肖鱼朝旁边一躲：“老秦，你手里那玩意，现在就是你的聘礼！”

秦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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