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送错地了

天已擦亮，晨雾还没散干净，肖鱼催着马半城在客栈桌案上铺开黄纸，写一份退婚契约，字要写得清楚，写明缘由，马半城误购陪葬红凤钗，不知阴契忌讳，并非有心应下婚事，今日归还信物，焚契断缘，从此阴阳两清，互不相扰。

马半城捏着笔杆，手还有些发颤，一横一竖写得极慢，末了在落款处按下鲜红的指印。

肖鱼看得出马半城心中的恐惧还没有消散，安慰道：“马哥，不用怕，哥几个陪着你把这事解决了。”

马半城哆哆嗦嗦：“那就麻烦几位兄弟了。”

肖鱼三人收拾了下，让马半城拿上退婚契约，肖鱼揣上那支点翠红凤钗，动身往乱葬岗，这片地界离宣武门外二里来路，是城郊一片没人要的荒地，百来年埋的人乱七八糟，有死牢里拖出来草草裹了草席的，有饿死在街头被义庄拉来的，有没名没姓的流民，也有大婚前夜猝死、按新娘规制下葬的苦命女子。

坟一个个土包摞着土包，高高低低挤得密密匝匝，有的塌了半边，露出朽烂的棺材角，黑漆漆的木头茬子支棱在土外，缝里爬出些叫不出名的黑虫，有的坟头还是新土，寸草没生，泛着潮亮的深褐色，上面不知被什么拱出几条浅浅的沟。

到的时候辰时，日头该升起来了，可这地方愣是透不进多少光，雾气裹着荒草，白惨惨、灰蒙蒙一片，从坟包之间漫过来，把远处的树影都泡得没边没沿，几棵歪脖子老槐树蹲在坟地边上，光秃秃的枝丫上立着几只黑乌鸦，一声不吭，歪着头盯着来人，偶尔“呱”地叫一声，叫得人心头一抖，空气里是那种经年累月的潮土霉味，混着草木沤烂的酸气，又腥又凉，直往鼻子里钻，风一吹，半人高的荒草沙沙作响，听着像有人蹲在坟头底下，压着嗓子说话，仔细听，又什么都没了。

花知秋走在最前头，显得特别有限，他低声说了句：“这地方的阴气太重，太阳都压不住，待久了伤身，速办速离。”

秦时月跟在后头，嘴上嘀咕：“大白天的，不至于这么邪性吧？谁还能把咱们怎么着了？”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卷起几片枯叶，秦时月惊讶地喊：“哎呦我草，挑衅是不是？”

秦时月追着冷风踢，跟个大傻子一样，几人都看着他，像是看一个神经病，肖鱼懒得搭理他，更懒得管他，走到乱葬岗的中间位置，掏出黄符，把红凤钗一层层裹严实，捏在指间，嘴里低声念起寻踪的咒，咒语细碎又低沉，念得又快又密，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指间探出去，在坟地里漫无目的地扫。念完，他抬手一甩，那裹着钗子的黄符轻飘飘飞出去，在半空打了两个旋，忽然平地卷起一股阴风，硬生生把它一拽，肖鱼迈步就追，追出去没多远，黄符飘飘荡荡，落在一座不高的土坟顶上。

那座坟跟旁边的没什么两样，土色发黑，坟头长着几丛干枯的苦艾，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摇头，肖鱼和花知秋对视一眼，都觉出几分不对，别的坟头都落着一层薄灰，这座却干干净净，像常有人来打理。坟前还压着一块没字的青石，边角磨得圆滑，不知放了多久。

可黄符是不会错的，肖鱼盯着那坟看了两眼，转头对马半城说，“就是这儿了，在这坟前烧契，把钗埋回去，这事就算彻底了了。”

马半城蹲下身，抖着手摸出火折子，把那份退婚契约凑到火苗上，黄纸慢慢卷起，火舌舔着纸边，黑烟袅袅往上冒，纸灰被风卷着，一片片落在坟头的枯草里，说来也怪，火一起，四周原本沙沙的荒草声忽然都停了，连那几只黑乌鸦也扑棱棱全飞走，坟地里静得能听见火苗舔纸的哔剥声。

烧完契约，三个人又拿短铲在坟头挖了个坑，把裹着黄符的红凤钗放进去，一捧一捧填土，踩实压实，填到一半，马半城忽然觉得铲尖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像是块石板，他也没敢多刨，匆匆埋完收手。

做完这一套，马半城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原路折返回客栈。白天折腾这一趟，大家都乏，各自回屋歇下，只盼夜里睡个踏实觉，可这事儿，哪有这么容易。

夜深了，客栈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鼠磨牙的声音，马半城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乱葬岗那坟前火苗的哔剥声，还有铲尖碰到石板的闷响，老在脑子里转，他越想越不对劲，那坟里头到底埋的什么人？直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合上眼，可刚眯着，就觉得屋里不对劲，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气，从脚底板一路往心口爬。他猛地睁开眼，就着窗缝漏进来的一丝惨淡月光，往床头一看……

床边，安安稳稳坐着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驼得厉害，佝偻着缩在那里，比寻常人矮了大半截。脸上皮肉松垮垮垂下来，层层叠叠的褶子堆在眼眶和嘴角，像是老树皮扒下来糊在脸上，又干又皱，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死灰的哑光。

一头灰白的乱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几绺垂到肩头，油亮得不正常，像多少年没洗过，发梢还结着几粒泥垢，身上那件老棉袄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衣角破破烂烂，露出发黑的棉絮，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缝线里还嵌着泥，指甲缝里也塞满黑泥。

最瘆人的是那张脸。干瘪的嘴缓缓咧开，牙几乎掉光了，只剩几颗黑黄残根，参差不齐，一张口，就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马半城，慢慢呲牙笑，那笑容没有半点活气，嘴角扯得高高的，像被人用线往上提，眼皮耷拉着，露出两点浑浊的眼白，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

马半城脑子里“嗡”一声炸开，吓得魂都飞了，喉咙里“嗷”地嚎了一嗓子，使足了劲儿想往床下蹿，拔腿去找肖鱼。可四肢像泡进结冰的冷水里，僵硬麻木，一个指头都抬不起来。想喊，嗓子眼却像被堵住，只挤出一串“嗬嗬”的气音。

那老太太不紧不慢，从床头站起来。身形轻飘飘的，落地没半点声响，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上，一阵阴风裹着坟土腥气，“呼”地一卷，转眼就贴到他跟前，她走路的姿势也怪，上半身一动不动，像是被谁托着往前飘，枯柴一样的手指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支钗，正是白天刚埋进坟里的那支点翠红凤钗，钗头翠羽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碧光，上面还沾着几粒新鲜的黑土。

那股土腥味越来越重，几乎贴着马半城的鼻子，他这才看清，那钗上和老太太的指甲缝里，沾着的是同一种湿泥——分明就是从白天那座坟里刨出来的，鬼老太太举着钗，慢慢凑到马半城面前，喉咙里咕噜出一串沙哑干涩的声音，像干枯的树皮互相摩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小伙子……你找错人咯……”

马半城冷汗涔涔，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嘴，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忘了。那黑洞洞的窟窿一张一合，忽然咧开，像是又在笑，又像是咽下了一口土。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钗不是已经埋进那座坟了吗？这老鬼婆手里，怎么又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红凤钗？她到底是谁？她说的“找错人”，又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把那支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枯瘦的手腕上，一串干瘪的皮肉晃了晃：“这钗，不是我那丫头的，你把它埋错了地方，惊扰了旁人，她是不肯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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