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甩不掉了

冷汗顺着马半城下颌，一滴滴砸在粗布被褥上，他僵坐在床沿，目光死死钉在枕头底下露出来的那截金钗，浑身血液几乎冻住，那支点翠红凤钗，钗头鸾凤展翅，层层叠叠的翠羽在窗缝漏进来的惨淡月光下，漾开一层冷碧幽幽的暗光。明明方才在鬼市外的河沟边，他亲眼看着肖鱼抬手一掷，钗子  “咚”  地扎进黑水，沉入暗流深处，捞都捞不上来，可此刻，它安安稳稳卧在枕头底下，就像打从一开始，就静静搁在这儿，从未离开过半步。

枕边散落着几缕乌黑长发，发丝湿漉漉的，带着河底淤泥的阴寒气，油亮顺滑，绝不是马半城花白干枯的头发，马半城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轻响，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有一会，马半城终于缓过来了，嗷的一声怪叫，从床上爬了下去，来不及穿鞋，赤脚踩在客栈冰凉潮湿的青砖地上，脚心一沾地面，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钻心口。

他一把抓起那支红凤钗，钗身冰得刺骨，一股黏糊糊的阴冷气息顺着掌心，顺着胳膊，一寸寸缠进骨头缝里。

马半城跌跌撞撞冲出客房，跑到隔壁肖鱼房门前，攥紧拳头，“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地砸门，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鱼兄弟！鱼兄弟！快开门！出事了！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闹鬼了！”

肖鱼也在做梦，梦见的比马半城还恐怖，恍恍惚惚的他带着丫丫来到了奈何桥头，还跟往常一样，奈何桥上阴气森森，死鬼们排队喝汤，他朝着摆放孟婆汤的摊子走过去，刚想打个招呼，却发现摊子后面没有人，以前就算是天塌下来，孟晓波都在桥头喝汤，今天却不见了，肖鱼纳闷地喊：“老大，老大，你在哪儿呢？”

喊了几声，肖鱼的身后突然响起孟晓波的声音：“我在这呢！”

肖鱼回头一看，没看到孟晓波，却看到了丫丫，丫丫一脸阴沉，突然朝着摊子后面走了过去，肖鱼急忙喊道：“哎，别乱动，那是孟婆坐的地方。”

丫丫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肖鱼伸手去抓，也没抓到，几乎是一瞬间，丫丫就坐到了孟晓波的位置上，抬头朝肖鱼微微一笑：“我就是孟晓波！”

肖鱼嗷的一声就坐起来了，冷汗刷刷的顺着额头往下流，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马半城的喊声传了进来，肖鱼回了回神，不知道马半城心急火燎的找他干什么，披了一件灰布外衣，头发乱糟糟的，还处于一个懵逼的状态，一把拉开门，就见马半城哆哆嗦嗦的站在门前，那双腿抖的跟装了电池似的，惨白如纸的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涣散了，眼睛却是通红通红的，整个人眼见着就要撑不住了。

肖鱼压低声音问：“马哥，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咋呼什么呢？”

隔壁房间打坐的花知秋听见响声也快步走了过来，他松松披着素色道袍，长发简单束起，神色沉静松弛，眼神里却透出好奇，秦时月刚沮丧的抱着他的大花瓶回来，刚放下花瓶，被这阵敲门声吵得没法睡，顿时怒不可遏，推开房门探出头，朝外面就喊：“嚎什么呢？嚎什么呢？爹死了，还是诈尸了？”

马半城看看花知秋，又看看秦时月，最后转向肖鱼，他声音发飘，带着止不住的恐惧：“鱼兄弟，那跟钗子……那根钗子回来了，咱们明明把那支钗扔进河里沉底了！它自己回来了！我枕头上凭空多出女人的长发！方才做梦，满屋子都是迎亲的香，甜丝丝的，底下裹着坟土的腥气，耳边还有梳头声，唰……  唰……  就在床边！”

马半城说话何止是恐怖得发飘啊，都词不达意了，肖鱼听了之后似懂非懂，对他喊：“马哥，你冷静些，慢慢说。”

“我……我说不明白了，我带你去看看吧。”

马半城抓着肖鱼就往自己的屋里拽，花知秋和秦时月也跟了过去，进了马半城的房间，肖鱼就看到了他枕头下面的钗子，惊讶得都不行了，马半城害怕，他是不害怕的，伸手去抓钗子，指尖刚碰到钗身，便感觉到一股粘稠阴冷的阴气缠上来，先前花知秋用清秽符咒涤荡干净的戾气，此刻重新裹满整支钗，甚至比在鬼市初见时，还要厚重几分，丝丝缕缕绕在钗头的翠羽之间。

花知秋上前一步，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钗头的凤凰眼睛上，闭目凝神片刻，再缓缓睁开双眼，语气沉静，带着几分沉重：“不是钗自己顺着河水漂回来，是这名新娘的执念太深，这支钗是她的本命信物，信物丢到哪里，她的念想便能追到哪里，咱们只是清除了器物表面的阴气，可马老哥收下钗的那一刻，阴亲的契约，就已经定下，把钗扔掉，只能短暂躲开纠缠，断不掉这桩因果。”

秦时月还不知道咋回事呢，看着肖鱼手里的钗子问：“你特码不是卖了钗子吗？咋又多了个钗子？”

“马哥在鬼市给三娘买的，买到阴货了。”

“不是，你们俩一个卖钗子，一个买钗子，你特码把你那根钗子卖给老马不就行了。”

马半城磕磕巴巴：“鱼兄弟的那根钗子太贵，也不适合三娘……我……我……”

秦时月：“老马啊，你想追三娘，我理解，你买钗子干什么玩意？三娘那么大气，你把我的转心瓶买了送给三娘啊，三娘一定喜欢……”

肖鱼……不能让秦时月搅和下去了，转头看向花知秋：“花爷，把钗子砸烂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行。”  花知秋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钗身，“钗子只是一件承载念想的物件，执念才是根源。若是强行毁去信物，她无处寄托怨气，便会直接附在马老哥身上，到时候会更加凶险，难以化解，想要了结，必须先查清这名女子是谁，葬在何处，按照阴间规矩，好好退掉这门阴亲。”

肖鱼指尖慢慢摩挲钗上斑驳的点翠，眉头紧锁，转头看向马半城：“马哥，你静下心好好回想。鬼市墙角那个卖钗的老太太，除了谈价钱，有没有多说半句别的话？哪怕是零碎的一两个字，都仔细想想，一丝都别漏。”

马半城闭上眼睛，拼命在脑海里回想方才鬼市的场景，那片角落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烛火，老太太整个人隐在宽大的黑斗篷里，看不清五官，声音沙哑干涩，全程话极少。

“她……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这支钗终于等到合适的人了，我当时只当是招揽生意的噱头，没往心里去，交易做完，我转身逛别的摊子，就片刻功夫，再回头，那片墙角空空荡荡，人连同摊子全都不见了。”

花知秋缓缓开口：“这种红事白事一同置办的冥婚女子，大多是大婚前夕骤然亡故，婚约已定，来不及拜堂圆房。家人心疼，便以新娘的全套妆奁下葬，这支凤钗就是她寻夫的信物，马老哥买下凤钗，便是应下了阴婚的婚约。昨夜只是入梦示警，若今夜依旧置之不理，她便会亲自现身，从梦中走到阳间来。”

肖鱼掂了掂手里的红凤钗，抬眼看向三人：“宣武门外鬼市紧邻老乱葬岗，不少来不及完婚就亡故的女子，都埋在那一片坟地。  此刻天尚未亮，等天光微微亮起，咱们就去那片荒坟探查，必须在今夜入夜之前了结这件事，马哥，这支钗万万不能再放到你身边，先交由我保管。”

马半城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后怕：“好好好！千万别再放回我枕边了！方才梦里那梳头声，一下一下，离我近得吓人，一想到那场景，我浑身汗毛都立起来。”

几人一同回到肖鱼的客房，点亮一盏油灯。昏黄摇曳的灯火下，红凤钗静静摆放在木桌中央，钗上鸾凤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烛火晃动，那影子的翅膀，竟像是微微抬了抬，仿佛要展翅飞起，屋内安安静静，窗外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可不知何时，那股甜腻、底下裹着坟土腥气的迎亲香，又淡淡的漫开，悄悄充盈在整个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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