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点翠凤钗

肖鱼目光落在马半城手里那支点翠凤钗上，心里猛地一沉。方才远远一眼，只当是寻常旧玉钗，此刻借着摇曳微弱的牛油烛细看，才瞧出端倪。钗上翠羽层层叠叠，色泽浓艳，金饰描着缠枝鸾凤纹样，还闪着诡异的红色血光，正是鬼市行内人人忌讳的下葬新妇所戴的红凤钗。

肖鱼脸色一下就变了，压低嗓音，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马哥，你也曾是富甲一方的人物，可曾听说过鬼市的老规矩  ，三不收，就算白送到手上，碰都不能碰。”

马半城捏着钗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肖鱼，带着几分好奇：“哦？还有这说法？哪三样，说来听听。”

“头一样，不收温玉。刚从死人腕子上摘下来的玉，摸着还带着死者身上残留的体温。那是亡人执念太重，舍不得撒手，玉一旦离了尸首，魂魄就跟着玉走，往后死死缠着持玉之人。”

肖鱼的声音压得很低，牛油烛火苗忽明忽暗，将几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扯得扭曲晃动，“第二样，不收清口钱，就是死人压在舌头底下的冥钱。这本是亡人去往黄泉路上的买路盘缠，谁伸手拿走，便是硬生生抢了人家投胎的路费，亡魂必定追着你索讨。”

他视线牢牢钉在那支凤钗之上，语气陡然重了几分：“第三样，不收红凤，也就是下葬的新媳妇头上戴的点翠凤钗。这类女子最是凄苦，红事白事一并办，活着没能拜堂入洞房，身死下葬，仍要在阴司等着完成这门亲事，这支凤钗，就是她寻夫的信物，谁收下这支钗，便是应下了这桩阴亲。”

马半城脸上方才淘到宝贝的喜色瞬间僵在脸上，指尖猛地发僵，手一抖，差点把钗子摔落在泥地上，他低头盯着钗头鲜亮的点翠，一股冰凉的寒气顺着后脊梁骨，一路窜到后颈，浑身皮肉一阵阵发紧：“我……  我很少出门，从来没听过鬼市的规矩！”

肖鱼认真的问：“你这钗从哪买的？”

马半城声音发颤，“方才就在鬼市最右侧的墙角，一个摊子连灯火都没点，黑乎乎一片，守摊的是个老太太，全程没露半张脸，只叫我凭手感看货，她要价极便宜，我借着旁边的灯光瞧着钗子做工精致，觉得三娘头上空空的，缺一根好看的钗子，也没多想，当场就买下来了。”

肖鱼拽了他一把：“快带我去那墙角看看！”

马半城带着肖鱼往前走，花知秋也跟了上来，三人穿过层层叠叠的摊位，斗篷人影来回缓缓挪动，脚下泥土混着夜露湿冷，等赶到马半城说的墙角空地，哪里还有人，这片地方光秃秃一片黄泥地，空空荡荡，地上既没有铺货的粗麻布，也没有一滴凝固的烛油，夜半露水浸润泥土，但凡有人方才在此摆摊久坐，必然会留下深浅脚印，可眼前地面干干净净，平整如初，仿佛方才那个卖钗的老太太，从来没有在这儿出现过。

肖鱼眉头紧锁，伸手朝马半城摊开手掌：“把钗子给我。”

马半城急忙将这支红凤钗递到肖鱼手中，肖鱼接过来，上面还带着马半城身上的温热，但是在这温热之中，肖鱼却感觉到了一丝煞气，若有若无，肖鱼立刻把钗子递给了花知秋：“花爷，把钗子上面的煞气给抹掉。”

花知秋……无奈的问：“你不会吗？”

肖鱼理直气壮道：“会，但肯定没你抹的干净，能者多劳嘛，大哥你别矫情，快点！”

花知秋……能怎么办呢，谁让他稀里糊涂跟肖鱼和秦时月拜了把子呢，接过钗子，也没见他有多余的动作，把钗子握在手里，都没掐诀，开始念咒：“天威地威，神威灵威。元始上真，五老高尊。太平皓范，洞朗八门。五帝告命，无幽不闻。上御帝君，中制酆山。下领河海，十二水源。八威神咒，灵简玉篇。召龙负水，收气聚云。斩魔遣鬼，扫荡妖氛。万精堕落，所请速临。急急如律令。”

肖鱼也会念咒语，但从来没像花知秋念的这么淡然，轻松，甚至有一些出尘，肖鱼就纳闷了，人帅也就算了，连念个咒语也这么帅吗？人跟人的差距也太特么大了，一段咒语让花知秋都整出文艺感来了。

在花知秋的咒语下，一缕淡淡的青蒙蒙灵光缓缓裹住钗身。钗子里缠绕的那股幽幽、黏人的阴气，如同冰雪遇火，慢慢消散干净，等阴气尽数涤荡，这支钗，看着就只是一支做工精巧的旧点翠首饰，害人的戾气一扫而空。

花知秋把钗子递给肖鱼，肖鱼转身就走，花知秋愣了下问道：“哎，你干什么去？”

“把钗子给扔了，别让它缠上老马。”肖鱼攥着钗，走到鬼市外围那条河沟边，胳膊扬起来，“咚”  的一声闷响，红凤钗被远远抛入黑漆漆的河水，水面炸开一圈涟漪，钗身翻转几下，直直沉进水底，被缓缓流动的暗流卷向深处。

肖鱼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出声宽慰马半城：“好了，钗上阴气已经被花爷清干净，东西也扔进河里了，这事就算了结，不必再担心。”

马半城有些后怕：“鱼兄弟，多亏有你啊，要不我就中招了。”

“马哥，如今这世道乱，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干啥我都先问问你和花爷。”

解决完钗子的事，肖鱼回到老秦的摊子前，就见那个货还不甘心地卖他的转心瓶，可惜连个围观的人都没有，肖鱼劝他回去，他也不肯走，还赌着气蹲在那儿等有人买，肖鱼懒得再搭理他，径直离开宣武门外这片野地，赶回落脚的客栈，众人简单擦了把脸，各自回房歇息。

夜深人静，后半夜，整座客栈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屋檐的轻响，马半城睡得昏沉，忽然被一股奇异的香气硬生生勾醒，那是大户人家迎亲时才会焚烧的和合香，闻起来甜润绵软，可甜香之下，死死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冷味，是坟冢深处埋了许久的腐土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门缝，飘满整间屋子。

紧跟着，耳边缓缓传来梳头的声响，牛角篦子细细梳过乌黑长发，一下，又一下，唰……  唰……声响轻柔缓慢，发出声音的人离他极近，就站在床边的黑暗之中，马半城浑身汗毛根根直立，想挣扎起身，眼皮却重得如同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朦胧黑暗里，他仿佛看见一个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安静坐在他床沿，垂着头，一下一下梳理长长的黑发。

他猛地浑身一颤，闷哼一声，豁然惊醒，屋子门窗紧闭，屋内空空荡荡，除了他别无他人。方才萦绕满屋的梳头声和诡异香气，在惊醒的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马半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原来是一场噩梦。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滚滚的冷汗，随手往枕边摸索，想要拿帕子，指尖忽然触到几缕顺滑冰凉的发丝，不是他的头发，马半城浑身一僵，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惨淡月光，低头看向枕头，雪白枕面上，静静散落数缕乌黑油亮的女子长发，他心脏狠狠一缩，一股刺骨寒意攥紧心口，钗明明已经扔进河里，噩梦也醒了，可这头发，实实在在躺在枕头上。

马半城心头狂跳，下意识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探，想要挪一挪枕头，离那些头发远一点，指尖一触，碰到一件坚硬冰凉的器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慢慢掀开枕头一角，之前被丢进河里、本该沉在水底的那支点翠红凤钗，正安安静静压在他的枕头底下，钗上的点翠，在微弱月光下，幽幽泛着一层冷幽幽的碧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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