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若无其事
柳三娘很生气，但她没想到，赵师傅会比她还生气，等到晚上老街灯火尽熄，邻里门窗紧闭，师徒四人褪去了白日懒散颓废的模样，动作利落沉稳，分工明确，再无半分偷懒怠工的姿态，大徒弟取出随身小囊，倒出一把寸许长的乌黑木楔，木楔并非新木色泽，通体暗沉发黑，纹理扭曲诡异，表面刻着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符文，蜿蜒交错，不似寻常木工雕花，反倒透着一股子刺骨的阴冷，这是赵师傅常年暗中养制的厌胜木，专用来藏煞、锁阴、扰宅，是鲁班阴术里最不起眼，也是最阴毒的作祟手段。
二徒弟手持小巧手锤，三徒弟负责望风引路，悄无声息穿梭在戏楼内外，赵师傅立于主梁之下，抬眼凝望层层交错的榫卯结构，指尖轻捻墨线，低声念诵晦涩古咒，咒音极低，压在喉间，旁人听不真切，却让整栋楼的气流悄然逆转，温润的夜风被隔绝在外，楼内缓缓滋生出刺骨寒阴。
“主梁暗榫，锁气。”
“窗框木芯，引风。”
“门槛夹层，留煞。”
他语速极轻，句句落定，三个徒弟立刻依令行事，叮叮、咚咚，极细微的敲木声在空楼里回荡，轻得像虫鸣，像夜风蹭过木皮，寻常人即便听到，也只会当作夜静异响，一根根黑木楔被悄无声息敲进隐秘死角，木楔入木的瞬间，表层细小花纹便会自行隐入木料之中，痕迹淡若无痕，哪怕是老手匠人，不细查肌理也绝看不出半点破绽，这便是鲁班厌胜术的精妙阴毒之处——术藏于木，煞隐于形，肉眼难辨，只扰气场。
半个时辰后，布局完毕，三徒弟低声请示：“师傅，局成了？”
赵师傅收回墨线，抬手抚过平整无痕的主梁，眼底冷光幽幽：“成了，明日就让那位女东家好好看看，这楼，到底干不干净。”
师徒四人收拾好工具，褪去一身阴寒气息，回到房间休息，行走间身形平稳，不留半点破绽。
一夜转瞬即逝，次日天光微亮，天色灰蒙蒙的，不见朝日，整条老街都透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滞气，柳三娘早早赶来，她觉得昨天吵了一架，该让师徒四人知道知道，自己虽是女流，也不是好糊弄的，他们今天应该有所收敛，打开了院门，脚步刚踏进门槛，眉头就是皱了一皱。
冷。
刺骨的冷。
不是清晨晨雾的微凉，而是一种沉坠、黏腻、死死贴在皮肉上的阴寒，从脚底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冻得人头皮发麻、心神发紧，昨日还通透清爽、阳气充盈的戏楼，一夜之间，仿佛重回了往日阴森死寂的模样。
“不对劲。”，柳三娘脚步顿住，抬手挡在身前，凝神辨气，一眼便察觉楼内气场紊乱不堪，气流滞涩扭曲，处处透着诡异，马半城紧随其后踏入院内，神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三娘，怎么感觉又跟之前一样了？不会是鱼兄弟没有清理干净，又复发了吧？”
柳三娘摇摇头，缓缓开口：“无魂无魄，无厉无祟，不是旧鬼复发。”
楼里没有阴魂残留的怨戾之气，没有鬼魅作祟的阴冷戾气，可偏偏气场大乱、阴寒弥漫，处处透着人工刻意雕琢的痕迹，二人话音刚落，一阵阴风骤然穿堂而过，廊下堆积的木屑、碎木粉末骤然腾空而起，凭空盘旋飞舞，久久不肯落下，像是有无形之物在暗中搅动气流，紧接着，戏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戏腔。
咿呀——声调老旧凄婉，婉转悲凉，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穿透空旷楼宇，沉沉落在二人耳中。
柳三娘瞳孔微缩，冷声喝道：“又来了？”
她抬眼望向戏台，台上空空如也，无人无物，可那戏腔却断断续续、悠悠荡荡，盘旋在梁间，久久不散，窗边光影忽明忽暗，灰白虚影隐隐浮现，虚实交错，宛如鬼影伫立，更诡异的是，屋内桌椅开始轻轻震颤，片刻后，靠墙的木凳竟自行缓缓滑移，咚的一声轻响，重重撞在石阶之上。
柳三娘是跟肖鱼他们被拉扯进过镜子里的，整个过程都参与了，知道这里的阴邪早已被连根拔除，干干净净，绝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是人做的。”柳三娘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满是愠怒：“是赵师傅。”
除了请来干活的师徒四人，再无旁人有动机、有本事造出这般诡异局面，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赵师傅带着三个徒弟，从戏楼里面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惶恐，故作诧异看向楼内：“哎呀！一夜未见，这楼里煞气怎么重成这般模样？”
大徒弟紧随其后，故作慌张地开口：“昨日我们就说，旧楼余阴难清，容易出事！东家还不信，非说楼里干干净净，如今果真闹起来了！”
二徒弟假意叹气，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我们早前便劝过，此地凶险，需慢慢休养镇煞，不能急功近利。昨日东家还嫌我们干活慢、借口多，如今看来，真是侥幸我们昨日没加急动工，不然怕是要当场撞煞！”
三徒弟更是直白，直接撂下话：“师傅，这活没法干了！煞气反扑这么凶，我们师徒性命要紧，再干下去怕是要出事！”
四人一唱一和，先摆出惶恐忌惮的模样，再顺势印证自己昨日的所有偷懒借口，最后以煞气凶险为由，拿捏主动权，逼迫柳三娘低头妥协、加价求饶。
赵师傅抬眼，故作为难地看向柳三娘和马半城，语气带着拿捏：“东家，不是我们师徒偷懒懈怠，实在是这戏楼煞气反复、太过凶险，昨日我们未曾动工，煞气尚且暴涨至此，若是连日施工，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锋一转，露出真实目的：“若是东家还想让我们继续接手这活，就得另加价钱，再添供奉酒水吃食。不然，我们实在不敢拿性命冒险，只能停工走人。”
赵师傅在演，柳三娘和马半仙也知道他在演，赵师傅也知道他俩知道自己在演，但是不在乎，昨日你斥责我们，不给你们点手段看看，真以为我们师徒四人是普通的木匠了？借闹鬼异象胁迫加价，既报了当众受辱的仇，又能借机牟利、拿捏雇主，打得一手好算盘。
看着师徒四人虚伪狡诈的嘴脸，柳三娘气极反笑，眼底寒意彻骨：“我倒是从未见过，这般会‘镇煞’的匠人。”
赵师傅嘿嘿一笑：“穷苦人，不过是混口饭吃。”
柳三娘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房梁、窗框、门槛三处位置，眸色沉静无波，她看得一清二楚——整栋楼的阴寒煞气，不从地起、不由空来，唯独死死依附在新换、新动的木构件之上，旧木纯净无煞，唯有新木藏阴，气场紊乱的痕迹人工刻意至极。
“鲁班厌胜木楔，藏榫锁气，借木造煞，人造鬼局。”
柳三娘轻声道出十六字，字字精准，直击要害。
赵师傅脸上的假意惶恐瞬间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愕。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怕，竟还一眼看穿了他赖以立身的鲁班阴根基。
柳三娘抬眼，直视着脸色微变的赵师傅，声音平静却带着十足压迫感：“赵师傅，昨日口舌之争，你心存怨怼。今日借术作祟、布煞扰民，想用鬼神假象拿捏我们，逼我们妥协加价，我说得，可对？”
气氛瞬间凝滞，院内阴风骤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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