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他把她搂在怀里说“有我”
那天早上,温婉喝完粥之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披在肩上。但她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她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捧着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粒米,她盯着那粒米看了很久,却没有把它吃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在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枯黄的蝴蝶,最终落到地上,铺成一层金黄的地毯。她看着那些落叶,想起孩子们还在的时候——桂花喜欢在这棵树下写作业,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遇到不会的题就咬着笔杆发呆;安安喜欢追着落叶跑,伸出两只小手去抓,抓到一片就兴奋地大喊“妈妈你看”;宁宁喜欢捡起好看的叶子往她手里塞,塞完了还要仰着脸等她夸一句“真好看”。
现在树还在,叶子还在落,但孩子们不在了。
她把空碗放在膝上,低下头,盯着碗底残留的那粒米,发了好一会儿呆。那粒米白白胖胖的,在碗底孤零零地躺着,像她此刻的心情——空落落的,找不到着落。
陆振国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温婉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只空碗,低着头,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没有生气。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的心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地拿走了她手里的碗。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别想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孩子们在那边挺好的。我姐早上托人捎了口信来,说桂花昨晚自己铺的床,安安吃了一碗半饭,宁宁也没哭没闹。等我姐安顿好了,周末我带你去看他们。”
温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那红色像是从眼底渗出来的,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说不尽的委屈。
“振国。”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陆振国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我做错了什么?”温婉说,声音有些发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我不该去招惹林志诚。如果我不去参加那个商会联谊会,如果我不跟他对着干,如果我把那份材料交给他就算了——孩子们就不用走,我们也不用过得这么提心吊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倔了,是我非要争那口气。”
陆振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方式说出他想说的话。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温暖而有力。
“你没有做错。”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你做的是对的。林志诚那种人,你不招惹他,他也会来招惹你。他只是找了个借口而已。你以为你把材料交给他,他就会放过你吗?不会的。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得寸进尺,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温婉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那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碎钻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陆振国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你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一个人做起了‘木婉’,一个人跟林氏集团那样的庞然大物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温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在地上,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她不想在陆振国面前哭,不想让他看到她脆弱的样子,但她控制不住。这些天积压的委屈、恐惧、无助、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她咬着嘴唇,想把哭声憋回去,但喉咙里还是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陆振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握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温婉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努力克制自己。
然后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把她紧紧地箍在胸前,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他的胸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咚,咚,咚,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哭吧。”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冬日里的一炉炭火,“哭出来就好了。在我面前,你不用忍着。”
温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只淋了雨的雏鸟。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的纹理里。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液体透过薄薄的布料,渗到他的皮肤上,带着她的体温和她的悲伤。
陆振国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的手掌很大,覆盖在她的背上,每拍一下,都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温婉压抑的哭声。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又飞走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不知道哭了多久,温婉终于停了下来。
她的眼睛红肿着,像两颗核桃,鼻子也红了,整张脸花花的,全是泪痕。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了,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一块。胸口不再那么闷了,呼吸也变得顺畅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陆振国。他的胸口湿了一大片,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布料上还有被她攥出来的褶子,深深浅浅的,像是她情绪的印记。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干又涩,“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陆振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阳光本身,温暖而明亮。
“没事。”他说,“一件衣服而已。你要是还想哭,还可以继续。这件衣服本来就是用来给你擦眼泪的。”
温婉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虽然鼻尖还是红的,但那笑容是真的。那笑容从她的嘴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眼底,把她眼睛里的阴霾驱散了一些。
她伸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氧气都吸进肺里。
“我好多了。”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像是暴风雨过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海面,“谢谢你。”
陆振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那温柔像是一汪春水,能把人的心融化。他伸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她脸颊上残留的一滴泪。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薄茧,但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呢。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扛。”
温婉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温婉和陆振国一起去了展位。
路上的时候,温婉一直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们。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就是一种直觉,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让她后背发凉。她回头看了好几次,但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她,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振国。陆振国的脸色沉了一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自行车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同时腾出一只手,握住了温婉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腰间。
“抓紧了。”他说。
温婉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到了展位门口,温婉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愣住了。
门锁被人撬了。
崭新的锁头歪在一边,锁孔里插着一截断掉的铁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片狼藉的影子。
温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在她胸口重重地捶了一拳。
陆振国把她拉到身后,动作又快又果断。他自己上前,伸出手,缓缓地推开了那扇门。
展位里一片狼藉。
货架被推倒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上面的木雕摆件散落一地。有的摔碎了,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有的被踩断了,上面留着清晰的鞋印。墙上挂着的字画被人扯下来,撕成了两半,丢在地上,上面还有几个脏兮兮的脚印。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纸张散落一地,有的被揉成了一团,有的被撕碎了,像是有人在上面发泄过怒气。
温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股愤怒从她的胸口升起来,烧过她的喉咙,烧到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蹲下来,捡起地上一个被摔碎的木雕——那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雕刻的一只梅花鹿,鹿角断了,身体裂成了两半,碎片散落在地上,再也拼不回去了。她曾经花了多少心思在这只鹿上——选材、画图、粗雕、细刻、打磨、上蜡,每一个步骤都倾注了她的心血。现在它碎了,像她的心一样。
她的手在发抖。她捧着那些碎片,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渗出一滴血珠,但她没有感觉到疼。
“他们怎么能……”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随时会断裂的琴弦,“他们怎么能这样……”
陆振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关节咔咔作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在跳动,太阳穴突突地鼓着。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
他转身,走出了展位。
温婉听到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寒意。那声音像是一块冰,冷得能冻伤人。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他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但已经平静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我报了警。”他说,“警察一会儿就来。我已经跟老周说了,让他帮忙盯着,看到可疑的人就告诉我。”
温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蹲在地上,把那些破碎的木雕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段记忆——那只梅花鹿的鹿角,她刻了整整两天;那只小鸟的翅膀,她打磨了无数遍才让它光滑如镜;那朵牡丹的花瓣,她一刀一刀地雕出来,每一刀都小心翼翼。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不能再哭了。
哭没有用。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碎片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寒风中挺立的树。
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会让林志诚知道,他惹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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