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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他寸步不离,那晚她失眠了


陆振国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温婉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把三轮车停在墙角,正在解后座上的绳子。他的动作有些慢,像是骑了一整天的车,胳膊已经酸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绳子系得太紧,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最后索性用牙咬住绳头,使劲一拽,才把那个死结拉开。

“回来了?”温婉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嗯。”陆振国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月色中泛着微微的光。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孩子们都安顿好了。我姐说让她们放心住,住多久都行。桂花已经把书包放好了,还帮着收拾了房间。安安和宁宁也挺高兴的,我姐给他们做了红烧肉,宁宁吃了两碗饭。”

温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想象着三个孩子在姑姑家的样子——桂花一定在认真地写作业,把课本摆放得整整齐齐;安安一定抱着那只缺了耳朵的玩具熊到处转悠,把姑姑家的每个角落都探索一遍;宁宁一定嘴里塞满了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油汪汪的小手抓着碗沿。想到这里,她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眶热热的。

陆振国把绳子收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月光下,他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却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你呢?还好吗?”

温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只扬起了一半就落了下来,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风吹落的花。

“还好。”

陆振国看着她,没有拆穿她的逞强。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纤细的手指在他宽厚的掌心中微微颤抖。

“走,进屋吧。外面凉。”

那天晚上,陆振国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把被褥搬到了温婉的房间,在床边的地上打了个地铺。温婉看到他抱着被褥走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那是一床半旧的棉被,蓝底白花的被面,边角已经洗得发白了。

“你这是干什么?”

“守着你。”陆振国说,把被褥铺在地上,用手拍了拍,让棉花絮更蓬松一些,“我怕他们晚上来捣乱。林志诚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今天收到恐吓信,明天他就能往院子里扔东西。我睡在地上,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醒。你在床上睡,我在底下守着,安全。”

温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感觉里有感动,有心酸,还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港湾的灯火。她想说不用,想说她一个人可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很害怕。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那……你睡地上冷不冷?”她问,声音有些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冷。”陆振国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皮糙肉厚的,不怕冷。以前在工地上,冬天也睡过水泥地板,比这硬多了。那时候盖的被子比这个薄,照样一觉睡到大天亮。”

温婉没有再说什么。她躺到床上,盖好被子,侧过身,看着地上的陆振国。

他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下颌线条刚毅而分明,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他的眼睛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映着星光,又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振国。”

“嗯?”

“你说……我们能赢吗?”

陆振国沉默了一会儿。温婉听到他在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中交汇,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能触碰到彼此的灵魂。

“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一定能。你做的那些事,是对的。老天爷不会让好人吃亏。就算老天爷不长眼,我也帮你把公道讨回来。”

温婉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陆振国没有回答。但温婉看到,他在月光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是月光本身,温柔而明亮,驱散了她心底的一部分黑暗。

那天晚上,温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床板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也在替她叹息。她换了七八个姿势——平躺着,侧躺着,趴着——没有一个姿势能让她安心入睡。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林志诚站在展位门口的笑容,温和却藏着刀锋,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匕首。恐吓信上歪歪扭扭的红字,像一道道未干的血迹,在白色的信纸上触目惊心。墙上被喷的油漆,刺鼻的气味至今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怎么洗都洗不掉。孩子们坐上三轮车时回头看她的眼神——桂花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安安抱着玩具熊朝她挥手的小手,宁宁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妈妈再见”时鼓起的腮帮子……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更清晰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放幻灯片,一张一张,循环播放。她睁开眼睛,黑暗中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她,墙角衣柜的影子像一个人影,窗帘的晃动像有人在窗外。

她侧过身,看着地上的陆振国。

他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潮水一样有节奏。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温婉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掀开被子,披了一件外套,走到窗前。她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蔓延到膝盖,但她没有在意。那点凉意,比不上心里的冷。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漆黑的夜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洒下一地清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一两声蛐蛐的鸣叫,此起彼伏,像是在对话。晾衣绳上还挂着宁宁的一件小花袄,在月光下轻轻摆动,像一个小小的影子,又像是一个小小的告别。

她看着那片月光,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林志诚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她不能倒下。

她身后,有三个孩子在等着她。桂花等着她去接,等着她兑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承诺。安安等着她回家,等着她帮他缝好玩具熊那只快要掉下来的耳朵。宁宁等着她带回一颗糖,等着她把她抱起来举高高。

“睡不着?”

身后传来陆振国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低沉而有磁性。

温婉转过身,看到他坐了起来,正在揉眼睛。他的头发有些乱,有几根翘了起来,像鸟窝一样。衬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麦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吵到你了?”

“没有。”陆振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警觉的猫,“我本来就睡得浅。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林志诚带人来砸展位,一下子就醒了。”

他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一幅水墨画。

过了一会儿,陆振国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团火,温暖了她冰凉的皮肤。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别怕。”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月光,“有我呢。”

温婉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像是能扛得住所有的风雨。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的清香,混合着秋天草木的气息,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温热气息,像阳光晒过的棉被,让人心安。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透过肋骨传到她的耳朵里,沉稳而有力,咚,咚,咚,像是一首安魂曲,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传到她的脸颊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带着微微的痒意。他的手指在她的肩头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在月光下,静静地拥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婉终于觉得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困了?”陆振国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胸腔微微震动。

“嗯。”温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含糊,像含着一颗糖。

“那就去睡吧。”陆振国说,松开了她,但手还搭在她的肩上,“我在这儿守着,你放心睡。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温婉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他的眼底,温柔而坚定。

“那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陆振国说,指了指窗边的椅子,“等你睡着了,我再睡。反正也醒了,正好看看月亮。”

温婉点了点头,走回床边,躺了下来。她侧过身,看着陆振国在窗前的背影。他拉过那把椅子,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山,一动不动地守护着她。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尊雕塑。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蛐蛐的鸣叫,听着陆振国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带着三个孩子,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奔跑。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里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桂花跑在最前面,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安安追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朵黄色的小野花,喊着“妈妈你看”。宁宁骑在陆振国的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咯咯地笑着,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陆振国回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安宁和满足。

然后,她醒了。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飞舞。陆振国已经不在地铺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豆腐,放在角落。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白茫茫的蒸汽袅袅上升。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和一双筷子,筷子横放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粥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红枣和桂圆的甜味,还有糯米的清香,让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粥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振国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字,笔画有些笨拙,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去展位那边看看。粥趁热喝。锅里还有,不够再去盛。中午我回来做饭。”

温婉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的边缘有些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上面还有一点面粉的痕迹,大概是做饭时沾上的。她把纸条贴在胸口,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是甜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熬得很烂,入口即化。糯米已经煮开了花,和红枣的甜味融在一起,暖洋洋地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她喝着喝着,眼眶就红了。

眼泪滴进粥碗里,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有人在守着她。

有人在等她。

她必须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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