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陆振国把三个孩子送到县城
那面被喷了红漆的墙,温婉刷了三遍才刷干净。
第一遍,红漆渗进墙皮里,根本盖不住,白色的涂料刷上去,立刻被底下的红色洇透了,像伤口上敷了一层薄纱,反而更触目惊心。第二遍,她用腻子刮了一遍,等干透了再打磨平整,然后重新刷上白漆,但还是隐隐透出红色的痕迹,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第三遍,她干脆把那块墙皮整个铲掉,露出里面的水泥,重新抹了灰泥,等干透了再刷上白漆,这才把那些刺眼的字彻底掩盖住。
但掩盖不住的,是心里的那根刺。
林志诚的威胁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先是亲自上门警告,然后是恐吓信,现在是喷漆。温婉不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但她知道,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越压越低,空气越来越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不担心自己,但她担心孩子。
桂花今年才十一岁,安安和宁宁更小,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他们还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妈妈正在经历什么。每天晚上,温婉回到家,看到三个孩子挤在床上睡得香甜——桂花搂着宁宁,安安蜷缩在角落里,被子被踢到一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难受。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他们把被子盖好,站在床边看着他们熟睡的脸,一看就是很久。
她不能让他们也陷入危险之中。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温婉和陆振国坐在客厅里,商量了很久。桌上的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我想把他们送到县城去。”温婉说,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杯子边缘的茶水早已没了热气,“送到你姐那里,让她帮忙照顾一段时间。”
陆振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的眉头紧锁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这里太不安全了。林志诚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孩子们在这里,我不放心。今天是在墙上喷漆,明天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是……”温婉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桂花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学校里也有了朋友。安安和宁宁也刚交了新伙伴,每天放学都跟邻居家的孩子一起玩。现在又要让他们走……”
陆振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带着薄茧,粗糙而有力,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我来跟他们说。”他说,目光坚定,“你放心,我会跟他们讲清楚的。”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陆振国把三个孩子叫到了跟前。
桌上摆着一锅稀饭,一盘馒头,一碟咸菜。桂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却没有往嘴里送,眼睛看着爸爸,等着他说话。安安和宁宁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喝得呼噜呼噜响,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桂花,安安,宁宁。”陆振国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平齐,看着三个孩子,“爸爸跟你们说个事。”
桂花放下了手里的馒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这段时间,妈妈在省城遇到了一些麻烦。”陆振国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但声音还是有些发沉,“有一些坏人想欺负妈妈,爸爸要留下来保护妈妈。所以,爸爸想把你们送到县城姑姑家住一段时间。”
安安和宁宁对视了一眼,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安安歪着头,手里还抓着半个馒头。宁宁端着碗,稀饭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但桂花听懂了,她的脸色变了一下,手里的馒头掉在了桌上。
“是不是有人要伤害妈妈?”她问,声音有些发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陆振国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不想骗孩子,也不想让他们胡思乱想。
“有爸爸在,妈妈不会有事的。”他说,伸手摸了摸桂花的头,“但是你们在这里,爸爸妈妈会分心,顾不上照顾你们。你们去姑姑家住一段时间,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爸爸就去接你们回来。”
桂花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盯着桌面,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温婉。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坚强。
“妈妈,你会没事的,对不对?”
温婉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走过去,蹲在桂花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桂花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眼神已经像个大人了。
“妈妈会没事的。”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坚定有力,“妈妈答应你,一定会没事的。妈妈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上大学呢。”
桂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擦掉。
“那好吧。”她说,声音有些哑,“我去姑姑家。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来接我。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温婉笑了,眼泪却跟着一起掉了下来。她伸出小拇指,和桂花勾在了一起。
“妈妈答应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安安和宁宁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姐姐答应了,也跟着点了点头。宁宁还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姑姑家有糖吃吗?”
温婉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把宁宁也搂进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有。”她说,“姑姑家有好多糖。姑姑还会做好吃的红烧肉,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那天下午,陆振国借了一辆三轮车,把三个孩子的东西打包好,准备送他们去县城。
桂花背着自己的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作业本,还有她最喜欢的那支钢笔。安安抱着他最喜欢的玩具熊,那是温婉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熊的一只耳朵已经被他扯得快掉了。宁宁手里攥着一颗糖,是温婉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她的,她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糖纸都被汗浸湿了。
温婉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孩子坐上三轮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妈妈再见!”宁宁朝她挥了挥手,嘴里含着另一颗糖,说话含含糊糊的,腮帮子鼓鼓的。
“妈妈,你要快点来接我们。”安安说,抱着玩具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不舍。
桂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婉,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和担忧。她的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
温婉走过去,在桂花面前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桂花的衣领有些歪了,她细心地把它翻好,又帮她理了理头发。
“照顾好弟弟妹妹。”她说,“你是姐姐,他们要听你的话。”
桂花点了点头。
“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温婉的眼眶又红了。她站起来,朝陆振国点了点头。
陆振国骑上三轮车,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踩着踏板,慢慢地驶离了院子。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桂花坐在车上,回过头,一直看着温婉,直到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转回去。
温婉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她听到宁宁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是在唱一首儿歌,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没有了孩子们的欢笑声,没有了安安跑来跑去的身影,没有了宁宁奶声奶气的叫唤声。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晾衣绳上还挂着宁宁的一件小花袄,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是在跟她招手。
温婉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站在那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用袖子擦干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屋子,拿起桌上的材料,继续整理。
她没有时间难过。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天晚上,温婉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的位置空着,陆振国还在外面忙,没有回来。她侧过身,看着旁边空空的枕头——那是宁宁平时睡觉的位置,枕头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她又看向床尾,那里放着安安的玩具熊,走的时候他忘带了,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一只耳朵耷拉着。
她想起桂花第一次叫她妈妈时的样子——怯生生的,声音很小,叫完就低下了头,脸红得像苹果。她想起安安生病时她守了一夜的场景——小家伙烧到三十九度,她一整夜没合眼,不停地给他换毛巾、喂水,直到天亮时烧才退下去。她想起宁宁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朝她走来的模样——张开两只小手,嘴里喊着“妈妈妈妈”,走了两步就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他们。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们。
但她知道,她必须赢。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三个孩子。
为了桂花,为了安安,为了宁宁。
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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