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出院那夜,她从背后抱住了他
温婉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陆振国几乎没有合过眼。他白天守在病床边,给温婉喂饭、擦脸、按摩手脚,晚上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稍有动静就立刻惊醒。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到他熬得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都忍不住劝他去休息一下。他嘴上答应着,但脚步从未离开过病房半步。
温婉看着他日渐凹陷的眼窝和下巴上疯长的胡茬,心疼得不行:“振国,你回家睡一觉吧,这里有护士看着,没事的。”
陆振国摇了摇头:“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振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温婉知道,他还在怕。怕她一转眼又倒在地上,怕她一闭眼就醒不过来。那天的画面,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振国,我真的没事了。你看,我都能下地走路了。”
说着,她作势要坐起来。陆振国连忙按住她:“别乱动,医生说要多躺着。”
“那你回家睡觉。”
“……好。”
他终于答应了,但条件是——等她出院回家之后,他再补觉。
第五天上午,医生来查房,检查了温婉的恢复情况,又给桂花做了全面的体检,终于点了点头:“可以出院了。回家之后注意休息,一个月内不要干重活,定期回来复查。”
陆振国如蒙大赦,连忙去办出院手续。温婉坐在床上,看着怀里熟睡的桂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桂花树的小院,回到那个她和陆振国一手建起来的家。
回到“木婉居”。
出院的消息传到村里,王德厚亲自开着他那辆三轮摩托车来接人。陈寡妇提前把“木婉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窗户擦得锃亮,被褥晒得蓬松柔软,灶台上还炖着一锅鸡汤。
温婉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陈寡妇、孙婶子、柱子娘、刘婶、赵大柱、张老四、二狗子、石墩……作坊里所有的人都在。他们站在桂花树下,看到她抱着孩子走进来,齐刷刷地鼓起了掌。
“欢迎温师傅回家!”
“恭喜温师傅!”
“桂花回来了!”
温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笑脸,看着那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桂花树,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这里就是她的家。这些人,就是她的家人。
那天下午,温婉把赵大柱叫到了跟前。
赵大柱是作坊里最早的一批学徒,也是学得最快、最扎实的一个。他今年二十八岁,长得敦敦实实的,一双大手厚实有力,干起活来又稳又细。他跟了陆振国学了半年木工,基本功已经很扎实了,后来又跟着温婉学木头绘本的制作工艺,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从雕刻到组装的全套流程。
“大柱,你坐。”温婉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赵大柱有些局促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温师傅,您找我有什么事?”
温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我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您说。”
“我打算把木工班的日常管理交给你。”
赵大柱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交给我?温师傅,我……我怕我不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嘀咕:“交给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管得住谁啊?”
说话的是李老栓,村里一个老木匠,之前在作坊里干过几天活,因为手艺粗糙被温婉劝退了,一直怀恨在心。今天听说温婉出院,他混在人群里来看热闹,没想到正好撞上这一幕。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老栓,又转向温婉。
温婉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她看着李老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师傅,大柱的手艺,是我和振国一手带出来的。他刻的榫头,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粗细。他做的木头绘本,拿到省城去参展,评委都夸做工精细。这样的人,你信不过?”
李老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中。
赵大柱站在一旁,眼眶有些泛红。他没想到温婉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他说话,而且说得这么硬气。
“温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温婉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
赵大柱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院子里响起了掌声。二狗子和石墩带头起哄,陈寡妇笑着抹眼泪,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张老四,嘴角都弯了起来。
安排好赵大柱,温婉又陆续叫了几个核心员工进来谈话。陈寡妇负责打磨和上油工序的质量把控,二狗子和石墩负责原材料采购和库存管理,张老四负责成品检验和包装出货。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温婉对他们的信任和期待。
安排好这一切,温婉坐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桂花,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陆振国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都安排好了?”
“嗯。”温婉接过鸡汤,喝了一口,“大柱接手木工班,陈嫂管打磨,二狗子和石墩管采购,张老四管质检。以后我就不用天天盯在作坊里了。”
陆振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舍得吗?”
温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什么舍不得的?作坊是我的心血,但它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应该属于所有人。我把它交给他们,不是放弃它,而是让它长得更大。”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桂花,声音变得温柔起来:“而且,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陆振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温婉把桂花哄睡之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陆振国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借着煤油灯的光,正在雕刻着什么。
“又在刻什么?”温婉爬上床,凑过去看。
陆振国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温婉接过来,发现是一个小木偶——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披肩,眉眼温柔,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是她。
是她抱着桂花的样子。
温婉看着那个小木偶,看着那些细腻的刀痕,看着那些被精心打磨得光滑无比的边缘,眼眶渐渐湿润了。
“你什么时候刻的?”
“这几天晚上。”陆振国说,“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刻几刀。”
温婉没有说话。她把小木偶放在枕边,然后钻进被窝里,从背后抱住了他。
陆振国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反手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
“嗯。”温婉把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振国,咱们以后,就这样过下去吧。作坊有他们管,我有桂花,有你。”
陆振国没有回头,只是把她的手拉到胸前,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好。”
他的心跳很有力,一下一下的,沉稳而坚定,像是在告诉她——他在,他一直都在。
温婉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相依在一起的影子。
过了很久,陆振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温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振国。”
“嗯?”
“谢谢你没走。”
陆振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傻瓜。我哪儿也不会去。”
温婉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深了,“木婉居”的灯熄灭了。
但小河村的另一头,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她出院了。”
“我知道。”
“她把作坊交给那个姓赵的徒弟了。”
“呵,正好。她越是放手,咱们越好动手。”
黑暗中,一个信封被推到桌面上。信封上,赫然印着“木婉作坊内部账目”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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