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那夜他摸着她肚子说:小名叫桂花
第二天一早,温婉和陆振国就出发去了镇上的卫生所。
一路上,温婉的心情很复杂。既期待又紧张,既想尽快知道结果,又害怕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坐在班车的靠窗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手心一直在出汗。
陆振国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向她倾斜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住了车厢里的拥挤和颠簸。
温婉注意到,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他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袖口也挽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用水抿过,梳得服服帖帖,不像平时那样随意。
她忽然有些想笑。这个男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心里比谁都紧张。
镇上的卫生所不大,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招牌,写着“小河镇卫生院”几个字。院子里种着两棵梧桐树,树荫下摆着几条长椅,有几个病人坐在那里排队等候。
温婉挂了号,在内科诊室门口等着。她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陆振国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像一根桩子一样立在那里,目光一直盯着诊室的门。
“温婉,进来吧。”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温婉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和而专业。她看了一眼温婉的病历本,抬起头:“哪里不舒服?”
“医生,我……”温婉有些紧张地开口,“我最近老是恶心呕吐,早上起来尤其严重,闻到油腥味也想吐。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女医生点了点头,又问:“月经多久没来了?”
“大概……推迟了快一个月了。”
女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这种情况她见得多了。她指了指诊床:“躺上去,我帮你检查一下。”
温婉躺到诊床上,紧张地攥着衣角。女医生按了按她的腹部,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摘下老花镜,看着温婉。
“从体征来看,子宫有轻微的增大迹象,结合你的症状和月经史,怀孕的可能性很大。但卫生所的条件有限,没有B超机,我只能凭经验判断。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县城医院做个检查。”
“那您觉得……是怀孕的概率有多大?”温婉的声音有些发颤。
女医生笑了笑:“八九成吧。”
八九成。
温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躺在诊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八九成。也就是说,她肚子里,真的有了一个小生命。
她和陆振国的孩子。
“我给你开点叶酸,回去注意休息,前三个月不要太劳累,饮食上清淡一些,避免剧烈运动。”女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叮嘱道,“下个月再来复查一次,到时候应该能听到胎心了。”
温婉坐起身,接过处方,手指有些发抖:“谢谢医生。”
她走出诊室的时候,陆振国立刻迎了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询问和紧张。
温婉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睛里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点了点头。
“医生说,八九成是有了。”
陆振国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那就是真的了?”
“真的。”温婉的眼眶有些发红,“振国,你要当爸爸了。”
陆振国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温婉的小腹上。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有咱们的孩子了?”
“嗯。”温婉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现在还很小,医生说,要再过几个月才能感觉到他动。”
陆振国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温婉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头,看到陆振国的眼眶红红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哭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男人,在得知自己要当爸爸的这一刻,哭了。
“振国……”温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陆振国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我就是……高兴。”
温婉看着他红着眼眶、努力憋着泪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别哭了,让人看见了笑话。”
陆振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的怀抱很暖,暖得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从卫生所出来,阳光正好。
温婉走在镇上的街道上,感觉一切都和来时不一样了。天空更蓝了,阳光更暖了,连路边小贩的叫卖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陆振国走在她身边,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刻意在迁就她的步伐。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的小腹上,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适应什么。
“振国,你不用一直看着我。”温婉有些好笑,“我又不是瓷娃娃,走个路还能碎了不成?”
陆振国没有说话,但步子依旧没有加快。
他们在镇上吃了一碗馄饨当午饭。温婉发现,陆振国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一半到她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她说。
“你现在是两个人吃了,多吃点。”他说。
温婉低下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几个馄饨,鼻子有些发酸。
回到小河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寡妇一直在院门口张望着,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确认了没有?”
温婉点了点头:“确认了。”
陈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我就说嘛!我生了两个孩子,还能看走眼不成?”
她的声音很大,引来了西厢房里几个妇女的注意。孙婶子探出头来:“咋了咋了?啥事儿这么高兴?”
“温师傅怀孕了!”陈寡妇大声宣布道。
院子里一下子沸腾了。
妇女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着温婉。孙婶子拉着她的手说要注意保暖,柱子娘说前三个月千万不能提重物,刘婶说她认识一个老中医,保胎的方子特别灵验……
温婉被围在中间,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叮嘱和建议,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院,这些人,就是她的家了。
那天晚上,温婉躺在炕上,陆振国躺在她身边。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就睡着,而是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你干嘛呢?”温婉问。
“我在感受。”他说。
“感受什么?”
“感受他。”
温婉笑了:“他现在还只有黄豆那么大,你能感受到什么?”
陆振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感受到。”
“感受到什么了?”
“感受到……他在那里。”
温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感受着那个还只有黄豆大小的生命。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振国。”温婉忽然开口。
“嗯?”
“你说,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陆振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名就叫‘桂花’吧。”
温婉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棵桂花树,是咱们搬进这个家的时候一起种下的。”陆振国的声音很低,很轻,“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就一棵树苗。现在树长大了,咱们也有了孩子。”
温婉的眼眶湿润了。
她侧过身,面朝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好,就叫桂花。”
她感觉到,他在被子下握住了她的手。
和招待所那一夜一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没有交缠,只是松松地握着。
但这一次,握得比那一夜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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