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没收他的钱,却收下了他的人
“木婉居”门口那块“闲人免入”的牌子钉上去之后,小院确实清净了几天。
那些想看热闹、想说闲话、想浑水摸鱼的人,都被那块牌子挡在了门外。王桂花没有再出现过,温德财也没有再来找茬,就连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娘,路过“木婉居”时也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匆匆加快脚步。
但真正想做正经事的人,不会被一块牌子拦住。
那天下午,温婉正在东厢房里给孩子们上课。今天是第四堂课,六个孩子已经能熟练地使用砂纸和刻刀了。温婉正在教他们做一个小木马——比前几堂课的小鸟复杂得多,涉及到曲线切割和多部件的拼接。
“老师,我这个腿装不进去。”狗蛋举起手里的木马零件,一脸苦恼。
温婉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零件看了看:“你试试换个方向,左边这根腿装在右边这个孔里,应该能进去。”
狗蛋将信将疑地换了个方向,轻轻一推——“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进去了!”狗蛋眼睛一亮,“老师你真厉害!”
温婉笑了笑,正要继续指导下一个孩子,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这里是‘木婉’作坊吗?”
那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拒绝。
温婉放下手里的刻刀,对孩子们说:“大家先自己练着,老师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她走出东厢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投向院门口。
院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污渍。他的脸膛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双手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老茧——那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是一双和陆振国一样的手。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瘦瘦的,眉眼和男人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儿子。少年有些怯生,半躲在父亲身后,但一双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那些码放整齐的木料、墙上挂着的工具、东厢房里隐约可见的工作台,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向往。
“你好,我是‘木婉’的负责人,姓温。”温婉走过去,隔着院门问,“请问您有什么事?”
男人看到温婉出来,明显有些局促。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正是刊登了“木婉”报道的那期县报。报纸已经被翻得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折痕处已经泛白,但被他保存得很好,没有一处破损。
“温师傅,我叫赵大柱,是隔壁桃花村的。”男人自我介绍道,声音有些紧张,“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木婉’的报道,又听人说你们搞了个合作社,带着村里人一起干……我、我想来问问,能不能让我也加入?”
温婉有些意外。
合作社的消息才放出去没多久,本村都还没正式开始招人,外村的人居然先找上门来了。她打量了一下赵大柱——他的眼神坦诚而急切,不像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赵大哥,您先进来坐。”温婉打开院门,把他们让进院子。
她搬了两张凳子放在桂花树下,请他们坐下,又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等她端着水杯出来时,看到赵大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小学生第一次走进课堂。他身边的少年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
“喝水。”温婉把水杯递过去。
赵大柱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握在手心里,显得有些紧张。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温师傅,我也不瞒您说。我做了十几年木工,但都是自己瞎琢磨的,没有正儿八经跟师傅学过。会做一些简单的桌椅板凳,拿到镇上去卖,勉强能糊口。但精细活儿就不太行了,那些带雕花的、带机关的,我弄不来。”
他抬起头,看着温婉:“我儿子今年十五了,初中毕业就不想读了,想跟我学木工。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半路出家,啥都学不精。我想让他正儿八经地学一门手艺,将来能靠这个吃饭。”
他身边的少年听到这话,低下了头,耳朵尖红红的。
温婉看着这对父子,心里忽然有些触动。她想起自己刚嫁到小河村的时候,也是一无所知,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如果没有地窖里那些图纸,没有陆振国的手艺,没有这一路走来遇到的贵人,她也不会有今天。
“赵大哥,您别急。”温婉放缓语气,“我们合作社确实在招人,但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所有加入的人,都要经过培训和考核,合格了才能正式上岗。您要是愿意,可以先来试用一段时间,我让我丈夫带带你,看看您的基础怎么样。”
赵大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真的?那太好了!谢谢温师傅!谢谢!”
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温婉连忙扶住他:“赵大哥,您别这样。”
“应该的!”赵大柱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温师傅,您是不知道,我找了多久,才找到一个愿意收我的地方。镇上的木器店嫌我年纪大,不愿意收。周边的作坊嫌我没跟过师傅,也不愿意要。我都快放弃了,要不是看到那张报纸……”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温婉装作没有看到,转移话题道:“赵大哥,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剩我跟我儿子了。”赵大柱说,“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出来干活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懂事得很。”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眼里满是愧疚和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
温婉点了点头:“那您来我们这儿干活,孩子怎么办?”
“他可以跟我一起来。”赵大柱连忙说,“他不捣乱,就在旁边看着,或者帮你们干点杂活。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他身边的少年也连忙点头:“叔叔阿姨,我很能干的!我会扫地、会搬东西、会烧火!”
温婉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笑了笑:“行,那就一起来吧。不过工钱还是要给的,虽然你是学徒,但干了活就该拿报酬。这是规矩。”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转头看向父亲,赵大柱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温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手帕,四角系着结,鼓鼓囊囊的。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手帕,露出里面的一叠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些毛票和硬币,显然是攒了很久的积蓄。
“温师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把钱递过来,“算是……学费。您别嫌少,我以后挣了钱,再补上。”
温婉愣住了。
她看着那叠被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钱,看着那些磨得发旧的纸币和硬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这些钱,不知道是他攒了多久的,不知道是从哪些地方一分一毛省下来的。
她把钱推了回去:“赵大哥,我们合作社不收学费。您凭手艺挣钱,不用交钱。”
“可是……”
“没有可是。”温婉的语气温和却坚定,“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好好干活,做出好的作品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赵大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把那个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头:“温师傅,您放心。”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四个字,说得比任何誓言都重。
送走赵大柱父子,温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父子俩远去的背影。赵大柱的背影有些佝偻,大概是常年弯腰干活留下的毛病。他身边的少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木婉居”的牌子,眼里满是期待。
温婉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才收回目光。
“刚才那个人是谁?”陆振国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斧头,身上沾着木屑。
“桃花村的,想加入咱们合作社。”温婉把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陆振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打算收他?”
“想先试试。”温婉说,“我看他是个踏实人,手上有基础,应该能培养出来。他还带了个儿子,十五岁,想跟着学手艺。”
“父子俩一起收?”陆振国问。
“一起收。”温婉说,“大的你带,小的我带着先干点杂活,慢慢教。”
陆振国点了点头:“那让他明天过来吧,我先看看他的手艺。”
“好。”
陆振国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温婉一眼:“你刚才没收他的钱?”
“没收。”温婉说,“他看着也不宽裕,那点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陆振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后院。
温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长到一人高的桂花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第一个加盟者,来自外村。
这是一个信号——“木婉”的影响力,正在突破小河村的边界,向外辐射。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她知道,她和陆振国,会一直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赵大柱带着他儿子赵小柱,准时出现在了“木婉居”门口。
赵大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那件蓝布工装,但显然洗过熨过,比昨天整洁了不少。赵小柱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温师傅,我们来了!”赵大柱站在院门口,声音比昨天洪亮了许多。
温婉迎出去,把他们领进院子。陆振国已经在东厢房里等着了,工作台上摆着几块不同种类的木料和几件基本的工具。
“赵大哥,这是我丈夫,陆振国。”温婉介绍道,“今天先让他看看您的基础。”
赵大柱有些紧张,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伸出手:“陆师傅,麻烦您了。”
陆振国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工作台上的木料:“挑一块,做一个小方凳,尺寸你自己定。”
这是最基础的考核,也是最见功底的考核。一个小方凳,看似简单,但选料、刨平、开榫、组装,每一个环节都能看出一个木匠的基本功。
赵大柱深吸一口气,走到工作台前,仔细看了看那几块木料,最终挑了一块松木。他拿起刨子,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然后开始干活。
他刨料的动作很稳,每一刨都均匀有力,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清香。他开榫的时候很仔细,反复测量了好几遍才下刀。组装的时候,他用了最传统的敲击法,每敲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是否对齐。
陆振国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
温婉也有些紧张。她虽然不懂木工,但她能看出来,赵大柱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不敢马虎。
大约一个小时后,赵大柱放下了工具。
一个松木小方凳,端端正正地摆在工作台上。四条腿一般齐,凳面平整光滑,榫卯接合处严丝合缝。
陆振国走过去,拿起那个凳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用手摇了摇,然后放在地上,自己坐了上去。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还行。”
赵大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温婉也笑了。
“还行”这两个字,从陆振国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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