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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大件从“哒哒”的缝纫机开始


机械厂三十个凳子的订单,像一剂强效催化剂,让“木婉”作坊的节奏骤然提速。

陆振国连夜画出更精准的尺寸图,优化了开榫和组装的步骤。天不亮,他就和二狗子一头扎进了木料堆。锯木声、刨木声、斧凿声,从清晨响到日暮,小院里木屑飞扬,几乎下不去脚。

温婉也彻底忙成了陀螺。她不仅要完成自己那部分精细打磨和最后质检的活,还要负责三人的伙食,清点登记木料消耗,计算工时成本,同时心里还一直盘算着招人的事。

“得再招一个。”第三天晌午,温婉看着墙角堆积如山的、已经处理好的凳腿和面板毛坯,对满身木屑、汗流浃背的陆振国说,“光靠二狗子一个人备料,太赶了。而且,以后订单多了,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个‘大师傅’去干粗活。”

陆振国抹了把脸上的汗,点头:“嗯。你看谁合适?”

“柱子娘家的石墩,上次来过,人看着老实肯干。”温婉早就想好了人选,“柱子娘是明白人,教出来的孩子品性差不了。工钱跟二狗子一样,一天一块二,管晌午饭。明天让柱子娘带他过来,先试一天。”

“行。”陆振国没意见。用人这事,他相信温婉的眼光。

当天下午,温婉就抽空去了趟柱子娘家。柱子娘一听,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当即拍板明天一早就让石墩过来。

第四天,石墩果然早早来了。小伙子比二狗子还高还壮,一身疙瘩肉,话不多,让干什么就闷头干,力气大,手脚也稳当。有了他的加入,备料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陆振国得以从繁重的粗加工中解脱出来,专注于技术要求更高的开榫、组装和最后的精细修整。

五天后,三十个小方凳,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中央,像一片小小的、沉默的方阵。每一个都扎实稳当,榫卯严丝合缝,边角圆润,虽然赶工,但质量丝毫未打折扣。

陆振国和温婉逐一检查过,都松了口气。

“成了。”陆振国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带着完成任务的满足。

第二天,他们借了村里的驴车,将三十个凳子捆扎结实,运到了镇上。刘大海早已等在约定地点,验过货,十分满意,爽快地付清了剩下的四块五毛钱尾款。

接过那几张带着油墨香的纸币,温婉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这第一笔“大额”订单,圆满完成!

从镇上回来,驴车轻快。春风拂面,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野花的芬芳。温婉坐在车沿,看着沿途熟悉的风景,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大事。

“振国,”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哒哒的驴蹄声和车轱辘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咱们……买架缝纫机吧?”

陆振国正赶着车,闻言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缝纫机?”

“嗯,”温婉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我想过了。咱们作坊现在稳定了,以后衣服肯定费得厉害。你的工作服,我的围裙袖套,二狗子石墩他们的,都容易磨破。还有,咱们那些小摆件、小匣子,如果能配上简单缝制的布套、内衬,或者搭上个小布偶,是不是更精致,也能卖上价?老是用手缝,太慢了,针脚也不如机器匀称。”

她顿了顿,看着陆振国:“而且,有了缝纫机,以后咱们家自己做衣服、改衣服、缝缝补补,都方便。这是‘三大件’之一,是家里的大件,也该添了。”

陆振国沉默地听着。他想起温婉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补破旧衣衫的样子,想起她手指上被针扎出的细小伤口,想起那卷靛蓝布买回来这么久,她只给他裁了褂子,自己的新衣却一直没顾上做……

“买。”他没有丝毫犹豫,只吐出一个字。

得了他的首肯,温婉脸上的笑容更盛。但买缝纫机不是小事。这东西金贵,要票,还要不少钱。

第二天,他们揣着卖凳子剩下的钱和家里的积蓄,又去了镇上“红星日杂商店”。赵同志听了他们的来意,有些惊讶,随即笑道:“你们这作坊,真是越搞越像样了!连缝纫机都要配上了?行,我帮你们问问。缝纫机是紧俏货,要工业券,还得等。你们要什么牌子的?‘蝴蝶’、‘飞人’还是‘上海’?”

温婉知道“蝴蝶”牌最好,也最贵。“赵同志,您看哪个牌子货源相对好等,质量也过硬就行。我们信您。”

赵同志想了想:“‘飞人’牌的吧,口碑不错,价格适中,我这儿偶尔能分到一两台指标。我帮你们留意着,有信儿通知你们。先交二十块钱定金,多退少补。”

二十块定金!几乎抵得上机械厂那三十个凳子的全部货款了。但温婉和陆振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行,麻烦您了赵同志。”温婉点出二十块钱,郑重地交给赵同志,换来一张手写的定金收据。

从商店出来,温婉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收据,心里却沉甸甸的。这不是消费,是投资。是对这个家未来的投资,也是对“木婉”作坊更多可能性的投资。

等待的日子,因为有了期盼,而显得格外充实,也格外漫长。

作坊的运转越来越顺畅。二狗子和石墩成了固定搭档,一个机灵,一个沉稳,粗活重活干得又快又好。陆振国逐渐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更多专注于新产品的研发和关键技术的把控。温婉则总管全局,从设计、质检、到账目、对外联络,井井有条。

“红星”商店的代销反馈很好,小凳子和小摆件尤其受欢迎,已经补了两次货。温婉开始尝试设计一些更复杂的组合玩具,比如带小抽屉的木头房子,能拆装的小马车,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

地窖里的那些古籍和图纸,成了他们取之不尽的灵感宝库。夜深人静时,两人就着油灯,一个研读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图样,一个在草稿上写写画画,将古人的智慧与现代的需求结合,常常讨论到深夜。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二狗子从镇上帮人捎东西回来,一进院就嚷嚷:“三哥!嫂子!赵同志让我捎信儿,缝纫机到了!让明天去提货!”

“到了?!”温婉正在打磨一个小马车的轮子,闻言猛地站起身,眼睛倏地亮了。

陆振国也从工作台后抬起头,一向沉静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两人就出发了。这次没借板车,陆振国特意借了村里那辆唯一的、保养得还不错的胶皮轱辘大车,套上了家里最健壮的那头毛驴。

赶到“红星”商店时,门刚开。赵同志已经等在那里,旁边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刷着绿漆的大木箱,箱子上印着红色的“飞人牌缝纫机”字样。

交清余款,又额外付了五块钱的“工业券抵偿费”,这台属于他们自己的、崭新的缝纫机,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大车。

回村的路上,陆振国把车赶得又平又稳,生怕颠坏了这金贵家伙。温婉就坐在缝纫机箱子旁边,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光滑的绿漆表面,心潮澎湃。

这是他们这个小家,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件“现代化”大件!是财富的象征,更是美好生活的开端。

缝纫机进村,引起的轰动比当初镇长订单还要大。

“快看!陆老三家买缝纫机了!”

“我的老天爷!还是‘飞人’牌的!这得一百多块吧?”

“人家现在可是办厂子的!买台缝纫机算什么!”

“啧啧,这温婉,真是有福气,也有本事!这才分家多久?”

羡慕的,惊叹的,酸溜溜的……各种目光和议论,追随着慢悠悠驶过村道的大车。但车上的两人,早已不在意这些。他们的目光,只落在前方,落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被他们亲手建设起来的家园。

缝纫机被郑重地请进屋里,安置在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温婉亲手拆开包装,露出乌黑锃亮的机身,金色的“飞人”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按照说明书,小心地安装好机头、台板、踏板。

“试试?”陆振国站在旁边,看着她。

“嗯!”温婉深吸一口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碎布,穿针引线,调节好旋钮,然后,轻轻踩下踏板。

“哒哒哒哒哒……”

轻快、均匀、富有节奏的机杼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针头在布料上飞快地上下跳动,留下一行行笔直细密的线迹。

成了!温婉停下脚,拿起那块布,看着上面匀称漂亮的针脚,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眼圈却忍不住红了。

有了它,她能给他做更多结实舒适的衣服,能给家里添置更妥帖的用品,能给“木婉”的产品增添更独特的附加值。

陆振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缝纫机前微微发红的侧脸,听着那充满生机的“哒哒”声,心里那片名为“家”的土地,仿佛也被这声音注入了无限的活力与暖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崭新的缝纫机上,洒在温婉专注的眉眼上,也洒在陆振国沉默守护的身影上。

“哒哒”的机杼声,和着院外隐约传来的劈木刨板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木婉”作坊的、充满希望的进行曲。

家,正在一点点,被他们用双手,填充进更多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而缝纫机,只是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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