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捧着全部收入,再次说:家你当
从镇上回村的路上,陆振国拉着空板车,脚步比去时轻快许多,甚至带着一种几乎要飞起来的飘忽感。温婉坐在车沿,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今天所有收入的旧布袋,手心贴着粗布,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硬币和纸钞的轮廓与厚度。她的心,也像那袋钱一样,沉甸甸,又滚烫烫的。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也沾染了那份沉甸甸的喜悦。
回到小院,二狗子已经把交代的木料都处理完了,正拿着扫帚清扫满地的木屑刨花,干得满头大汗。看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空荡荡的板车,二狗子眼睛一亮:“三哥,嫂子!东西都卖完啦?”
“卖完了。”温婉笑着点头,跳下车,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好消息冲散了。
“太好了!”二狗子比自己赚了钱还高兴,咧着嘴笑,“我就说,三哥和嫂子做的东西,肯定好卖!”
陆振国将板车放好,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才让他那颗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飘的心,稍微沉静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温婉将那个旧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擦干净的工作台上。
“二狗子,今天辛苦了,先回吧。工钱明天一起结。”陆振国对二狗子说。
“哎,好嘞三哥!那我先回了!”二狗子应了一声,扛起扫帚,乐呵呵地走了。他知道,三哥和嫂子肯定要关起门来“数钱”了。
院门关上,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越过篱笆,在院子里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更衬得小院一片宁静。
但此刻,这宁静之下,涌动着澎湃的暗流。
温婉深吸一口气,解开布袋口的绳子,将里面的钱“哗啦”一声,全部倒在光滑平整的工作台面上。
硬币碰撞,纸钞舒展。
一堆零散的毛票、分币,夹杂着几张珍贵的一元、两元纸钞,还有那张刘大海给的、崭新的五元定金,以及“红星日杂商店”赵同志预付的部分货款(几元零钱)……林林总总,堆成了不大却实实在在的一小堆。
陆振国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屏住了一瞬。他见过比这多的钱,在镇上帮工结账时。但那些钱,是别人的,是汗水换来的辛苦钱,拿在手里,只有沉重。而眼前这堆钱,是他们自己的,是“木婉”作坊做出来的东西换来的,上面似乎还带着木头的清香和打磨后的温润。
这种感觉,截然不同。
“来,我们数数。”温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她先拿起那堆纸钞,一张张抚平,按面值分开。陆振国则默默地将硬币按一分、两分、五分归类。
两人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头碰着头,手指有些发颤,却又异常认真地将这笔“巨款”清点了一遍,又一遍。
“摆摊卖的,小凳子三个,四毛五;小摆件十二个,六毛;小匣子两个,两毛四。一共一块两毛九分。”温婉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笔。
“‘红星’商店代卖的货款,先结了五块钱的。这是清单。”她指着赵同志给的单子。
“机械厂刘大海的定金,五块。”陆振国将那张崭新的五元票子单独放在一边。
纸钞点完,一共十一元两毛九分。加上之前家里的余钱……温婉心里飞快地算着。
然后是硬币。一分、两分、五分……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悦耳。
“硬币一共……三块七毛八分。”陆振国数了第三遍,确认道。
“加上纸钞十一块两毛九,一共是……”温婉在纸上飞快地加着,“十四块九毛七分!”
十四块九毛七!将近十五块钱!
这还只是今天一天的流水!不包括已经预定、但还没收到全款的商店代卖尾款,和那个三十个凳子的四块五毛钱余款!
陆振国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数字,又看看台面上那堆被归拢整齐的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分家时,他们全部的家当不过一毛一分。想起雨夜漏雨,他们为修补屋顶的五毛钱油毡布发愁。想起娘家人上门,张口就要五十块的“天价”……
而现在,一天,他们就挣了将近十五块!
这还不算,他们手里还握着机械厂三十个凳子(四块五毛)的订单,和“红星”商店稳定的代销渠道!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晕眩感,混合着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喜悦,猛地击中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眼,看向温婉。
温婉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跳跃的喜悦,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嘴角高高扬起,那笑容明媚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
“振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丝哽咽,“我们……我们真的赚到钱了。”
陆振国重重地点头,依旧说不出话。他伸出那双因为数钱而沾染了灰尘和金属味、粗糙的大手,一把将台面上所有的钱,连同那个旧布袋,一起拢到面前,然后,用那双能轻易劈开硬木、此刻却有些微微颤抖的手,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全部捧了起来,递到温婉面前。
“你收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郑重,“家,你当。”
这句话,他在分家那夜说过。但此刻再说,分量截然不同。那时是托付,是信任。此刻,是交付成果,是共享荣光,是将他们共同奋斗挣来的第一份像样的“家业”,全然交到她的手中。
温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赶紧低头,用力眨掉,然后伸出双手,同样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捧。
钱币的棱角隔着粗布,硌着掌心,有点疼,却让她无比安心,无比滚烫。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就着他的手,低头看着那些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振国依旧有些发直、仿佛还没从震撼中完全回神的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振国,”她笑着,眼泪却又落了下来,“你看你,傻了吧?”
陆振国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听着她带着哭腔的笑骂,心里那处最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他笨拙地抬手,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最终只是握了握拳,低低地“嗯”了一声。
是有点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喜悦,冲击得有点发傻。
但这感觉……真好。
好得让他这个习惯了苦难和沉默的糙汉,第一次觉得,日子原来真的可以这样有奔头,这样……敞亮。
温婉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她小心地将钱重新装回布袋,系好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进隐秘处,而是就这么拿在手里,感受着那份重量。
“这钱,不能乱花。”她开始规划,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首先,要把二狗子这三天的工钱结了,三块六。然后,要留出买木料和工具损耗的钱,机械厂那三十个凳子,木料差不多要……两块左右。‘红星’那边要补的货,木料也要准备……”
她一样样数着,陆振国就在旁边静静听着,不时“嗯”一声。
“刨去这些成本,”温婉最后说,“我们手里大概还能剩下……八九块钱。这钱,我想先不动,留着应急,或者……等作坊再稳定些,看看能不能添点大件。”
“什么大件?”陆振国问。
“比如……一架真正的手摇木工车床?”温婉眼睛又亮了,“地窖图纸上有简图,有了那个,做圆件、车珠子、做更精细的齿轮,能快很多,也省力很多!就是不知道贵不贵,镇上有没有卖的。”
陆振国想了想:“下次去镇上,问问赵同志。他门路广。”
“嗯!”温婉用力点头,将钱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珍贵的宝贝,也抱着无限的希望,“还有,招人的事,得抓紧了。三十个凳子,光靠你和二狗子,三天肯定赶不完。我算过了,至少还得再招一个像二狗子这样的壮劳力,专门处理木料。我这边打磨和细加工的活也越来越多了……”
两人就着渐渐暗淡的天光,又商量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想起还没做晚饭。
简单地煮了粥,就着咸菜吃完。收拾完,温婉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油灯,在笔记本上详细记下了今天的收支,和接下来的各项计划。陆振国则拿着地窖里那张简易车床的图纸,在灯下反复地看,手指在空气中虚虚比划着结构。
灯光昏黄,将两人专注的身影投在墙上。
屋外,月朗星稀。
屋里,一袋让糙汉傻眼的“巨款”,安静地躺在床头。而比这袋钱更珍贵的,是两人心中那团被彻底点燃、越烧越旺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数钱数到手软的感觉,真好。
而比这更好的,是他们知道,只要继续这样携手走下去,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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