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全村都说:老三媳妇败家!
新屋的第一顿晚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那碗热粥,那半张薄饼,那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与陪伴,像一剂定心丸,将风雨飘摇带来的惶然彻底驱散。夜里,两人依旧挤在那张冰冷的土炕上,但心境已截然不同。陆振国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枕边人清浅平稳的呼吸,手悄悄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两人就起来了。
陆振国爬上屋顶,仔细丈量漏雨窟窿的大小。温婉在下面递工具,扶梯子。那卷新买的、颜色深灰的油毡布被展开,陆振国用柴刀裁出合适的尺寸,再用从镇上买回的长铁钉,将油毡布边缘牢牢钉在房梁和椽子上。钉子不够,就用削尖的硬木楔子代替。他力气大,手脚也利索,一个上午过去,最大的几个窟窿都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晌午,陆振国又用剩下的边角料,将几处小缝隙也仔细补上。最后,还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压在最容易进风的几块油毡布上。
“好了。”他从屋顶下来,拍了拍满身的灰,仰头看着焕然一新的屋顶。虽然补丁摞补丁,颜色也深浅不一,但至少,是个完整的、能遮雨的屋顶了。“下回再下雨,应该没事了。”
温婉递给他一碗晾凉的白开水,也抬头看了看,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嗯,像个屋顶的样子了。”
头顶的威胁解除,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笑容里是只有彼此才懂的踏实。
下午,陆振国没歇着。他拿着家里那把最重的镢头,开始清理屋前屋后疯长的野草和灌木。温婉则拿着镰刀和小锄头,将院子里相对平整的一小块地,仔细翻了一遍,打算过两天撒点青菜种子。
两人都埋头干活,很少说话,但动作默契,一个在前砍,一个在后清,一个翻地,一个捡石头。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手上也磨出了新的水泡,可谁也没喊累。
夕阳西斜时,荒芜的院落终于被清理出了大致的轮廓。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敞亮了,也有了点“家”门前该有的样子。
“明天,我去后山砍几根竹子,扎个篱笆。”陆振国抹了把汗,看着院子的边界。
“嗯,再移几棵野花过来,种在窗台下。”温婉直起酸疼的腰,已经开始想象春暖花开时的景象。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粥和咸菜,但两人都吃得格外香。劳累一天后,能坐在修补好的屋檐下,吃一口热饭,看着被自己亲手清理出来的院子,那份满足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
然而,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宁静与满足,很快就被打破了。
最先传来流言的,是来河边洗衣的柱子娘。
这天早上,温婉去河边打水,正碰上柱子娘和几个媳妇蹲在青石板上捶打衣服。见她过来,柱子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笑着打了招呼:“温婉妹子,打水啊?你家老三呢?”
“振国去后山砍竹子了。”温婉笑着应道,放下木桶。
“哦,砍竹子好啊,扎篱笆,院墙就牢靠了。”柱子娘点点头,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妹子,嫂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带着笑:“嫂子,有话您直说。”
柱子娘眼神飘忽,看了看旁边几个竖起耳朵的媳妇,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村里这两天,有些闲话。说你……太能花钱,不心疼男人。刚分家,就又是买油毡布,又是买盐买针线,听说还扯了新布要做衣裳?这……老三挣点钱不容易,你们这刚立门户,处处要钱,是不是……该省着点?”
她话说得还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你太败家,不懂持家,拖累男人。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媳妇立刻接话,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就是!我听说那油毡布可不便宜!有那钱,多买点粮食囤着不好?非急吼吼地往那破屋顶上贴!那破屋,值当花那个钱?要我说,老三也是傻,由着媳妇这么霍霍!”
“可不是嘛,”另一个圆脸媳妇也撇撇嘴,“还听说要做新衣裳?我的天,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吧?真是穷讲究!也不知道以前在城里过的什么日子,这么不会算计!”
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聊,句句都像针,扎向温婉。
温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她没急着辩解,只是平静地打满两桶水,然后直起身,看着柱子娘,又扫了一眼那几个说话的媳妇。
“几位嫂子,”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河水的哗啦声,“油毡布,是补屋顶防漏雨的。屋子不漏,人才能住得安生,粮食和东西才不会被淋坏。这钱,不该花吗?”
瘦长脸媳妇一噎,梗着脖子道:“那……那也不能买那么贵的!不能想点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温婉看着她,“嫂子有省钱又牢靠的法子?我愿意学。”
那媳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谁不知道那破屋顶除了换草就是盖瓦,油毡布已经是最便宜实用的选择了。
温婉又看向柱子娘,语气依旧平和:“盐和针线,是过日子必须的。至于布……”她顿了顿,目光坦然,“我家振国,身上那件褂子,肩膀和胳膊肘都磨透了。我是他媳妇,用我自己挣来的布头,给他缝件能换洗的衣裳,这叫‘败家’?这叫‘穷讲究’?”
她目光清亮,不闪不避:“我和振国的日子,是我们自己在过。每一分钱怎么花,我们心里有数。现在是不宽裕,但该花的,我们不会省。不该花的,一分也不会动。我们靠自己的手吃饭,不偷不抢,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怎么就成‘霍霍’、‘不会算计’了?”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直接把那些夹枪带棒的闲话顶了回去。
柱子娘脸上有些讪讪的,忙道:“妹子你别往心里去,嫂子就是……就是提醒一句,怕你们年轻不会过日子。你们自己有成算就好,就好。”
那几个媳妇也讪讪地闭了嘴,埋头用力捶打起衣服,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她们说的。
温婉没再说什么,弯腰提起两桶沉沉的水。手臂被坠得发酸,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这些话绝不会是空穴来风。柱子娘或许只是好心提醒,但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指责,源头在哪里,她心知肚明。
王桂花。
只有她,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散播流言,想用“败家”、“拖累男人”的恶名来压垮她,离间他们夫妻,最好能逼得陆振国回头,或者,至少让村里人都看不起她,让她在这新家也待不下去。
提着水往回走,温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她不怕流言。上辈子,更难听的她都听过。
她只是……心疼陆振国。
他为了这个家,一声不吭地走了几十里路,省下坐车的钱买油毡布。他手上磨出的新茧叠着旧疤。他沉默地扛起所有重活,只想给她一个不漏雨的家。
可那些闲话,却要将他这些默默的付出,扭曲成她的“败家”和“拖累”。
凭什么?
温婉咬紧了牙关。
她可以忍,但不能让他受这份委屈。
这流言,必须止住。而且,要用一种,让王桂花再也无法兴风作浪的方式。
走到院门口,她看见陆振国扛着几根修长翠绿的竹子回来了。他脸上带着汗,但眼神明亮,看见她提着水,立刻放下竹子,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扁担。
“这么重,下次等我回来挑。”他眉头微蹙,看着她被勒出红痕的手。
“没事,不重。”温婉摇头,看着他额角的汗,心里那点因流言而生的冷意,瞬间被他的关切驱散了大半。
“怎么了?”陆振国敏锐地察觉她情绪不对,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有人……说什么了?”
温婉本想瞒着,但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关切和隐隐的怒意,到嘴边的话又改了。她不能瞒着他。他们是夫妻,该一起面对。
“没什么,”她尽量轻松地说,“就是河边洗衣,听了几耳朵闲话。说咱们不会过日子,刚分家就乱花钱,我太败家,拖累你。”
她轻描淡写,陆振国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额角那道疤隐隐跳动。
“谁说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冷意。
“柱子娘是好心提醒,其他人……不过是跟着嚼舌根。”温婉拉住他的衣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轻声道,“振国,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但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只要我们心里清楚,手头干净,做得正,就不怕他们说。”
陆振国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勃发的怒意,在她平静的目光和轻握他衣袖的动作中,慢慢压了下去。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但温婉知道,这事没完。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这样诋毁她,贬低他们共同建立起来的、这个尚且脆弱的家。
流言像河边的水汽,悄无声息地弥漫。
但新家的院子里,男人沉默地扎着篱笆,女人撒下青菜种子,偶尔交谈,声音低缓。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这方刚刚垒起的、小小的天地无关。
只是,温婉撒种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看着松软湿润的泥土,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是时候,让某些人,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败家”,又是怎么“过日子”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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