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漏雨屋里,最踏实的一顿饭
地窖里的“宝藏”,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陆振国和温婉将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搬回屋里,小心地放在相对干燥的墙角。谁也没有急着再去翻看,仿佛那箱子里装的不是图纸工具,而是一份过于厚重、需要时间去消化和确认的承诺。
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一点雨夜的湿冷,也照亮了屋内飞扬的尘埃。
“先吃饭。”陆振国抹了把额头的汗,看了眼窗外,“吃了饭,我去镇上。”
修屋顶是当务之急。有了地窖的发现,这破屋不再是单纯的栖身之所,更像是一个等待他们亲手打磨、充满可能的“基业”。屋顶必须尽快补好。
“嗯。”温婉点头,转身走向灶台,“家里还有点白面,我烙几张饼,你带着路上吃。再煮几个鸡蛋。”
“不用鸡蛋,”陆振国立刻道,“饼就行。鸡蛋……你留着。”
温婉回头看他一眼,没坚持,心里却有了计较。她舀出小半碗珍贵的白面,想了想,又掺了点玉米面,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然后从布袋里摸出两个鸡蛋,磕在碗里,用筷子快速打散。
陆振国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时不时抬眼,目光扫过墙角的樟木箱,又落到温婉忙碌的背影上,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锅烧热,温婉用筷子蘸了点猪油抹匀锅底,舀一勺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迅速凝固成一张薄薄的蛋皮。她麻利地铲出,又烙了第二张。两张金黄的蛋皮放在盘子里,喷香诱人。
接着,她将醒好的面团分成剂子,擀成薄饼,再次热锅,将饼坯贴进去。很快,面饼边缘泛起焦黄的小泡,面香混着焦香弥漫开来。
陆振国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灶房里格外清晰。
他身体一僵,耳根发烫,赶紧低头添了根柴。
温婉背对着他,嘴角悄悄弯了弯,假装没听见。她将烙好的饼一张张铲出来,摞在旁边的盘子里。饼子不大,但个个金黄酥脆,看着就扎实。
最后,她用蛋皮将几张饼卷起来,做成两个结实的卷饼,用洗干净的干荷叶仔细包好。
“给,路上吃。”她将一个卷饼递给他,另一个放在灶台边,“这个你带着,晌午要是来不及回来,也别饿着。”
陆振国接过还有些烫手的荷叶包,沉甸甸,热乎乎的。他捏了捏,没说话,只是将那包着蛋和面的饼,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那个红底碎花小布袋的地方。
“我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尽量……晌午前回来。”
“不急,路上小心,仔细看路。”温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穿过荒芜的院子,消失在通往村外的土路尽头。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屋,轻轻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瞬间显得空旷了许多,但也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
温婉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简陋到极致、却完完全全属于她和陆振国的空间。破桌,旧凳,冷灶,空缸,漏雨的屋顶,斑驳的土墙……还有墙角那个沉默的、藏着秘密的樟木箱。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荒凉与踏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荒凉,是因为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踏实,是因为这里的一切,好的坏的,未来的过去的,都只与他们两人有关。没有第三双眼睛盯着,没有刻薄的话语刺着,没有随时可能伸过来攫取的手。
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从今天起,每一粒米,每一分钱,每一件添置的东西,都要经过她的手,都要印上他们共同的痕迹。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微微发烫,生出无穷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先打扫。虽然早上清理了积水,但一夜风雨,各处都蒙着灰。她打了水,用旧布将桌椅、灶台、炕沿重新细细擦过。没有抹布,就用旧衣服撕。水脏了,就换一盆。不厌其烦,直到每一样东西都露出原本的、干净的模样。
然后整理他们那点可怜的家当。两人的几件旧衣服叠好,放在炕头。做木工的工具和木料,归置到另一个角落,和樟木箱遥遥相对。鸡蛋、黄豆、碎布、针线、那卷靛蓝布,还有所剩无几的钱……分门别类放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米缸和面袋上。
缸里的米只剩浅浅一层底,面袋也瘪了。柱子家给的麦子还没磨,剩下的几个鸡蛋是珍贵的营养,不能轻易动。
但今天是他们搬进新家的第一天。
是真正开始独立生活的第一天。
温婉抿了抿唇,心里有了决定。她舀出小半碗米,又舀出小半碗玉米碴,掺在一起淘洗干净,下到锅里,加了足够的水,让陆振国回来能喝上热乎的粥。
接着,她拿出一个鸡蛋,小心地磕在碗里。金黄的蛋液在粗陶碗里晃荡。她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个。两个鸡蛋,打散,加一点点盐,滴两滴珍贵的熟油,搅拌均匀。
没有蒸碗,她找了个相对深一点的陶钵,将蛋液倒进去,放在粥锅上面的屉子上,利用蒸汽慢慢蒸。
然后,她拿出最后一点野葱和荠菜,洗净切碎。想了想,又从面袋底抖出最后一点白面,大约只有两小把,掺上玉米面,和成一小团面,擀成薄薄的一张饼。
锅里的粥开始咕嘟,米香和玉米香混合着飘出来。蒸蛋的香味也隐隐透出。
温婉将那张薄饼贴在锅边,利用粥锅的余热将它炕熟。饼子很快变得焦黄酥脆。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看着屉子上渐渐凝固的蛋羹,看着锅边焦香的薄饼,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食物香气……
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仿佛也被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一点点填满了。
这才是日子。自己动手,为自己和在意的人,准备一餐一饭。哪怕简单,哪怕清苦,但每一步,都踏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粥熬好了,浓稠适中。蛋羹也蒸好了,金黄滑嫩,表面平滑如镜。薄饼炕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
温婉将粥盛进两个洗得发亮的粗陶碗里,蛋羹小心地分成两份,薄饼也撕成两半。没有桌子,她就将破木板架在膝盖上,将两人的饭菜并排摆好。
一碗稠粥,半份蛋羹,半张薄饼,一小撮咸菜疙瘩。
这就是他们在新家的第一顿晚餐。简单,却郑重。
她坐在树墩凳上,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饭菜,等着他回来。
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爬过破窗,斜斜地照进屋内,在简陋的饭菜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门外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婉的心,轻轻一跳,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门被推开,陆振国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暮色和尘土,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布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她、看到屋内窗明几净的景象、看到木板架上那两副碗筷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柔和下来。
“回来了?”温婉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布包,有些沉,“买了?”
“嗯。”陆振国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油毡布,还有几斤盐,一点针线。钱……刚好够。”
他没说为了省下坐车的钱,来回走了几十里路。也没说在镇上如何跟人讨价还价,才用最少的钱买到了需要的东西。只是将最重要的结果告诉她。
“先洗手,吃饭。”温婉没多问,将布包放好,给他打了水。
陆振国洗了手脸,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膝盖挨着膝盖,破木板架在中间,上面是简单的饭菜。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和碗筷轻碰的声音。
陆振国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温热的、带着谷物清甜的粥滑下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也驱散了四肢的疲惫。他夹起一块蛋羹,嫩滑鲜香,几乎不用咀嚼就化在口中。再咬一口薄饼,焦脆咸香。
很简单的味道。但这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踏实、最……有“家”的味道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东西多好。而是因为,做饭的人,等在这里的人,和坐在一起吃饭的人,是他们彼此。这个屋顶漏雨、四壁空空的地方,是他们共同的家。
他低着头,大口吃着,喉结却几不可查地滚动了好几下。
温婉小口喝着粥,偶尔抬眼看他。看他被暮色柔和了的侧脸线条,看他额角那道沉默的疤,看他专注吃饭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悄悄红了的耳根。
她心里那点因为清苦而生出的怅然,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片温软的、饱饱的充实感。
“屋顶,明天就能补。”陆振国吃完最后一口饼,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但很稳,“我看了,窟窿不算大,油毡布够用。用木头钉牢,再压上石头,撑过这个夏天没问题。”
“嗯。”温婉点头,将自己碗里剩的最后一小块蛋羹,自然地拨到他碗里,“明天我帮你。”
陆振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金黄的蛋羹,手指顿了顿,然后,很慢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他放下碗筷,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地窖里那些东西……我下午路上想了想。”
温婉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书和图,很深。”陆振国看着墙角那个箱子,眼神复杂,“我看不太懂。但工具……是真好。比老张叔压箱底的家伙还好。”
他顿了顿,看向温婉,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决断:“我想……试试。”
试试用更好的工具,学着看那些深奥的图纸,做出更精巧、更值钱的东西。不仅仅是为了换鸡蛋换布,而是……像那个神秘老先生期待的那样,做出真正能称得上“手艺”的东西。
温婉看着他眼中燃起的那簇微小却坚定的火苗,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
“好啊。”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陪你一起试。那些字和图,我大概能看懂一些,我们可以一起琢磨。”
陆振国看着她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笑容,心头那点因为面对未知而产生的迟疑和沉重,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心意,在热粥里,在蛋羹中,在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在这个终于可以安心吃一顿饭的、漏雨的家里。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破屋里,一灯如豆。
灯下,两人就着昏黄的光,一个小心地翻看着泛黄古籍上复杂的榫卯结构图,眉头微蹙;一个拿起那套精致的刻刀,在废弃的木片上,尝试着落下第一刀。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靠得很近。
窗外,星河渐起。
属于他们的日子,就在这第一顿属于自己的晚餐后,在这盏为未来点燃的灯下,静静地、扎实地,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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