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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受封(全书完)


晨光漫进整道山谷的时候,蒙川已经走出了谷口。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让人跟着,一个人沿着山坡上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慢慢走着。

路边的野草被昨夜的露水压弯了,草尖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他经过时蹭湿了靴面和袍角。

远处谷道里的清点还在继续,偶尔能听见一声断喝或一声短促的吆喝。

他走到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下站住了。

树不高,但冠幅很大,枝叶伸展开来能罩住一小片阴凉。

他在树下坐下来,解下腰间的刀横放在膝上,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微仰起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大亮了,云层薄而高,透着一种雨后初晴时才会有的那种清透的光。

他靠着那棵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睡着,只是让身体彻底松下来,一块一块地松。

从肩膀到手肘,从腰到大腿,连手指头都慢慢放平了。

那些紧绷了好几天的肌肉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力,有一种酸胀的舒服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

他没有睁眼,直到那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下来,才开口问:“清点完了?”

来的人是姜维庸。

他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卷纸,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谷道里的清点完了。

毙伤七千三百余,俘虏四千八百余。

加上前几天在白沙镇和船坞的俘虏,总数已经超过一万三千。

另外在谷道两侧的坡上和山沟里又搜出来一些逃散的,零零星星加起来还有一千多。”

蒙川睁开眼,接过姜维庸递来的那卷纸展开看了看。

上面用细密的墨笔字列着数字和分类,字迹端正但有些潦草,显然是匆促间写成的。

他看完之后把纸卷起来还给姜维庸:“俘虏的粮食够吃几天?”

“从倭寇的辎重里缴了一批粮,加上盐场之前存的那点,大约够吃七八天。后续的话,得从衢州城里调。”

“派人去衢州城传话,让他们先拨两万石粮出来。

另外把伤兵和战死兄弟的名单列出来,战死的就地择一处高地埋葬,立碑,记下名字。

伤兵送回城里的医馆,城里的军医不够的话,从镇上和附近的村子里征召懂外伤的郎中。”

姜维庸一一应了,又站着等了一会儿,见蒙川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四周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混在一起。

蒙川在那棵槐树下坐了很久。

他把这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从接到衢州被围的消息开始,到率兵南下驰援,到龙游县粮草被劫,到松溪突围,到白沙镇设伏,到烧船,到昨夜在山谷里的这一场伏击。

每一件事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像翻看一卷摊开的长图,图上的人影和地名都还很清晰,连那些细节。

他想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收拢起来、归置好。

像把一卷地图卷起来放进匣子里那样,但那些画面和声音总在收拢的时候又散开。

他索性不再去收,就这么让它们在脑海里浮着。

一直坐到日头移到了头顶正中的位置,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和草屑,把那棵老槐树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往谷口方向走回去。

白沙镇这些天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原本只有两三百户人家的小镇,如今挤满了兵士、俘虏、从衢州城里赶来的官员和从附近各村被征来帮忙的民夫。

盐场空地上的帐篷从东头搭到了西头,炊烟从早到晚不散。

镇上的几条土路上全是人,有扛着辎重来回搬运的,有牵着马匹去河边饮水的,有蹲在屋檐下包扎伤口的伤兵,也有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这几日战事的兵士。

蒙川回到白沙镇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镇口那棵大樟树下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才看见是几个老兵在跟一群年轻的兵士比划着什么,地上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用石头和树枝标着位置。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兵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图上戳来戳去,一边戳一边说:

“……咱们就是从这绕过去的,左翼包抄,右翼堵口子,将军亲自带骑兵从后头楔进去,就跟劈柴似的,哗一下就劈开了……”

周围的兵士们听得入神,有人不住地点头,有人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幅地图,也有人抬头看见蒙川走过来,赶紧拉了拉旁边的人。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了一些,纷纷站直了身体。

那个蹲在地上画图的老兵也抬起头来,看见蒙川时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将军回来了。”

蒙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从人群旁边绕过去,往指挥所的方向走。

他在路过一片临时搭起来的棚子时停了一下。

棚子里躺满了伤兵,有绑着胳膊的,有裹着头的,也有躺在草席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的。

几个军医和帮忙的妇人正蹲在棚子一角处理伤口,洗伤口的清水一盆接一盆地换,水泼在地上的时候带着淡淡的血色淌开。

他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一个从里面端了盆脏水出来的年轻军医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

“将军,里面的伤都不算太重,主要是刀伤和箭伤,没有伤着要害的。有几个发热的也已经灌了药,应该能退下去。”

蒙川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去买些干净的棉布和酒,用得着的都买上。”

军医接了银子,端着水盆走了。

蒙川继续往指挥所走,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但右膝在迈过一道门槛时又软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站稳了才跨进去。

指挥所里比昨天更挤了。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地图和文书,几个将领正围在桌边说着什么。

看见蒙川进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来。赵宏站在桌子的正前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

胡大海坐在旁边的条凳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朱王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沿上冒着热气。

“都到齐了?”蒙川在桌边坐下来。

赵宏把那页纸递过来:“这是初步的伤亡和缴获数字,您过目。”

蒙川接过来看了一遍。

阵亡的骑兵和步兵加起来在一千二百人上下,伤者两千多。

缴获的军械、盔甲、粮食和金银折算下来数目相当可观,单是倭寇的刀就装了三大车,箭矢更是数以万计。

“缴获的这些军械,好的挑出来补充给各营,残破的熔了重新打。

粮食分出一部分给附近的几个县,他们这半个月被倭寇祸害得够呛。”

他把纸放在桌上,目光在几个将领脸上扫了一圈。

“还有一个事,京城那边,我已经派了快马去报捷。

衢州之围彻底解了,倭寇在东南的势力也被打残了,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组织起同等规模的进攻。

但这一仗打完,我们得想想之后的事情。”

屋里安静了一瞬。赵宏放下笔,看着蒙川:“将军说的是第三批的事情?”

“第三批已经被打掉了,这个不用担心。我说的是更长远的。”蒙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倭寇这次来势汹汹,五万多人分三批登陆,光靠海上那几座岛产不出这么多人和粮。他们背后一定有人在提供粮食和军械。”

“你是说,有人在暗中接济他们?”胡大海坐直了身体,眉头拧了起来。

蒙川点了点头:“从他们的武器看,一部分是倭国本土造的,但另一部分——那批铁甲和长枪——做工精细,用的是江南一带的锻铁法。我怀疑有人在沿海的私港里私下跟他们做交易,用铁器和粮食换他们抢来的财物。”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朱王端着手里的碗没有喝,水面上的热气一缕缕地散开。他开口说:“如果是这样,那这仗还没有打完。打掉五万倭寇容易,但要挖掉背后供养他们的那条线,就难了。”

“所以要报给朝廷。”蒙川说,“把缴获的军械和俘虏的口供一并送上去。让京里的人知道,这不仅仅是倭寇的事,还有沿海那些私通外敌的豪商和官绅在作祟。朝廷想长治久安,就得把沿海的港口和船坞管起来,把那些私港一个一个地拔干净。”

几个将领都点了点头。

蒙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见盐场上空飘扬的炊烟和远处的海面。今天天气不错,海面上没有雾,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青色的线,线的那一边就是茫茫的东海。

“班师回朝的事情,今天开始筹备。”他转过身来,“先把俘虏押往衢州城里关押,等朝廷的处置指令。伤兵留在衢州城里养伤,痊愈之后归队。将士们的犒赏,从缴获的金银里先拨出一部分下发,回去之后朝廷还会有正式的封赏。”

赵宏站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胡大海和朱王也先后起身,各自去忙手头的事情。屋里只剩下蒙川一个人,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变得有序起来的军营和来来往往的兵士,心里慢慢浮起一种平静的踏实感。

那种感觉不太像高兴,更不像放松,更像是一块很沉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带着四周的尘土都安静了下来。

蒙川班师回朝的日子定在七天之后。

这七天里,白沙镇和衢州城之间的大道上人来人往,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北走。

俘虏分批押送,伤兵被安顿进衢州城里的几处大宅中,军械和缴获的财物也逐一清点造册,装车准备运往京城。

蒙川在这七天里没有闲着,他把沿海的地形和港口又走了一遍,在脑子里重新画了一幅详细的海防图,打算一并带进京里呈给天子。

第七天清晨,队伍在白沙镇外的官道上集结。

四万多兵士列成方阵,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骑兵队排在队伍最前面,铠甲被擦拭得锃亮,马匹的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

步兵队跟在后面,长枪如林,刀盾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寒光。

队伍中间是辎重车和缴获的物资,最后面押着那些俘虏。

蒙川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全套将甲,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飘着。

他在队伍前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已经被远远抛在后头的海面,然后拨转马头。

“出发。”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官道的土路上,带起细细的尘土。

走在最前面的骑兵队举着旗帜,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蒙”字,在朝阳中迎风展开。

从衢州到京城的官道走了十一天。

沿途经过的州县早早就得了消息,队伍每到一个地方,城门口都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在路边摆着香案和茶水,有人举着竹竿挑起鞭炮,噼噼啪啪的响声一路不断。

蒙川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沿途总是有百姓探着头往他这边看,有人认出他来,就扯着嗓子喊一声“蒙将军”,然后哗啦一下涌过来一片目光。

那些目光里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感激的、有敬佩的、有好奇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蒙川迎着那些目光微微颔首,没有停下马,但也没有刻意加快速度。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让马匹的步伐和队伍的节奏保持一致,让那些目光在他的脊背上落下来又移开。

越靠近京城,路上的百姓越多。

官道两侧的田埂上、土坡上、甚至远处的山腰上,都站满了人。

有些人是专程从更远的县镇赶过来的,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站在路边踮着脚往队伍里张望。

蒙川甚至看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人搀扶着站在一棵大柳树下,颤巍巍地朝他拱手作揖。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位老人面前,拱了拱手:“老人家不必如此。保境安民是军人本分。”

一个胡子全白的老头拉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将军,我们村上个月差点被倭寇烧了……是您派兵来救的……”

老人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浑浊的泪珠滚进深深的皱纹里。

“那些天杀的倭寇把我们的渔船都砸了,把村里的年轻后生抓走了好几个……”

蒙川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老人家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蒙将军”的喊声。

他重新上马,继续往前。

身后的队伍跟上来,马蹄和脚步踏过官道尘土。

京城南门在望的时候,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十二天午后。

远远就看见城墙上挂满了红绸和彩幡,城门楼上架着一排大鼓,鼓手们持着裹了红布的鼓槌列队站在鼓前。

城门外宽阔的官道上铺了一层新土,土面上洒了水,压得平平整整。

官道两侧站满了京城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两里开外,人头攒动间能看见许多彩旗和横幅在飘动。

队伍在离城门还有一里多的时候停了下来。

蒙川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整齐的队列,又抬头看了一眼城门楼上那些红绸和鼓。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呼出来。

城门楼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声。

紧接着,十二面大鼓同时擂响,鼓声沉闷而厚重,在城墙和官道之间来回撞击,一声接一声地传向远方。

鼓声中,城门缓缓大开,一队穿着金甲的禁军从门内列队走出,在城门两侧站成两排。

接着是一队穿着朱红官袍的文臣,捧着笏板,整整齐齐地沿着官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他走到蒙川马前拱手一礼,声音洪亮清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衢州平倭大捷,蒙川将军率部奋击,歼敌数万,解东南危局,功在社稷。着蒙川将军即日入宫觐见,将士随行入城,受百姓犒赏。钦此——”

蒙川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蒙川领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位老臣笑着朝他拱了拱手:“蒙将军,请吧。陛下在宫里等着呢。”

蒙川点了点头,把马缰绳交给旁边的亲兵,步行往城门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踏在铺了新土的官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两侧的百姓在他经过时发出海浪般的欢呼声,有人往他脚下扔花瓣——红的、黄的、粉的,薄薄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他肩甲上、落在他的靴面上、落在新土的路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彩色。

他走进城门的时候,鼓声变得更响了。

城门洞两侧站着两排身着彩衣的乐人,吹着唢呐和笙箫,声音高亢嘹亮,和鼓声混在一起,在城门洞里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蒙川从那些乐人和禁军中间穿过,走进京城宽阔的朱雀大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滞。

整条朱雀大街被红色的绸幔覆盖。

绸幔从两侧楼阁的屋檐上垂下来,在空中交汇成一道长长的彩棚,午后的阳光透过红色绸幔洒下来,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暗红色。

街道两旁的楼阁上、窗台上、甚至房顶上,都站满了人,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彩旗和花束,在他走过时摇晃着、挥舞着。

街道中间每隔几十步就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瓜果糕点、酒壶茶盏,有穿着整齐的差役站在案边,随时准备把案上的东西递给经过的将士。

蒙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走过第一张长案时,一个捧着酒壶的老差役端了一碗酒递过来:“将军,请饮一碗平安酒!”

蒙川接过碗来,碗里的酒清澈透亮,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他举碗一饮而尽,把碗还给老差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又有人递来一碗,他又喝了。

第三碗、第四碗……到后来他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碗,只觉得喉咙和胸口都暖了起来,脚步却依然很稳。

街道两旁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听见有人在喊“镇海王”,那个称呼像一阵风一样在人群中传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从零星几句变成了成片的呼喊。

蒙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微微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跟着他一起走。

骑兵们骑在马上,铠甲上的日光被红绸滤成了暖色,马匹踏在铺了花瓣的街道上,蹄声被喧闹的人声淹没了大半。

步兵们扛着长枪,枪尖上系着新添的红布条,在行走时轻轻晃动着。

队伍中没有人大声说话,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步子,但所有人的步子都踏着同一种节奏,沉稳而有力地往前推进。

蒙川在朱雀大街上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到皇宫的端门前。

端门两侧站着两排金甲卫士,手持长戟,戟尖上系着黄色绸带。

端门正门大开,一条笔直的汉白玉甬道通向皇宫深处,甬道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尊铜制的香炉,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蒙川在端门前站定了。

身后的将士们也在朱雀大街上停了步子,整齐地列队在宫门外。

蒙川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迈步走进了端门。

汉白玉甬道很长。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甬道上回荡着,靴底踏在光滑的石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音。

两侧的香炉不断飘来檀香的烟气,那种清冽又温暖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微醺的脑袋清明了一些。

甬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门大开,殿内烛火通明,金色的光芒从殿内溢出,在汉白玉的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蒙川在殿门外停了一下,整了整衣甲,拂了拂肩甲上落着的花瓣,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比想象中要明亮。

两排巨大的铜烛台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御座前方。

每一座烛台上都燃着数十支牛油大烛,火光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御座设在三级台阶之上,座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的金色龙纹在烛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御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庞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疲倦。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在脑后用一个玉簪绾着。

他的目光落在蒙川身上,从蒙川走进殿门开始就一直跟着,没有移开过。

蒙川走到御座前三丈处站定,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臣蒙川,奉旨觐见。”

御座上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在这座大殿里练就出来的、不费力就能传到每个人耳中的分寸感:

“蒙川,你这一仗,打得好。”

蒙川跪着没有抬头:“臣不敢居功。将士用命,民心相助,衢州之围方能得解。”

“起来说话。”

蒙川站起身,抬起头来。

天子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蒙川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丈的距离,天子微微仰头看着蒙川的脸,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肩甲上那几片还没掉干净的花瓣,然后又移回来。

“你在白沙镇用火船烧了倭寇的海上退路,又在南面山谷设伏歼了他们的第三批援军。

这两仗的打法,朕在战报里看过了,写得不算太细,但朕能看出来你是怎么想的。”

刘旸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边,“你不想让他们从海上逃掉,也不想让他们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你是一口气想把根挖了。”

蒙川垂下眼帘:“臣只是觉得,打蛇若不打七寸,蛇缓过来还会再咬人。”

“说得对。”天子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背对着蒙川站在一座烛台旁边,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明黄色的常服染上了一层金红的光晕。

“朕登基以来,东南沿海一直不太平。倭寇年年犯境,今年尤其猖獗。你这一仗,把他们在东南的主力打残了,至少三五年之内闹不出大动静来。但你也知道,光靠打仗打不干净。”

蒙川说:“臣知道。沿海有私港、有豪商与倭寇暗通款曲,用铁器和粮食换他们的劫掠所得。这一仗打完,臣缴获了不少军械和书信,已经一并造册送到兵部了。陛下若想深挖,可以从那些书信里追查线索。”

天子转过身来,看了蒙川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

“你不但会打仗,还懂得仗后要做什么。朕身边不缺能打仗的将才,但缺你这样打完仗之后知道怎么收场的帅才。”天子走回御座前,没有坐回去,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御座的扶手上,“蒙川,朕要封你一个王号。不是虚封,是实封。东南沿海的海防,以后归你统管。从登州到泉州,所有沿海州县的兵权和防务,都划到你名下。”

蒙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镇海王。”天子把这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品一盏茶的滋味,“这个封号,朕想了三天。你配得上。”

蒙川重新跪下来,双手抱拳,额头触在手背上:“臣蒙川,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天子从御座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亲手递到蒙川手里,“这上面是敕封的旨意和印信,你回去再看。今晚宫里有庆功宴,朕给你和你手下的将领们都留了位子。去吧,先回府歇一歇,把一身的尘土洗一洗,换身衣裳再来。”

蒙川双手接过绢帛,退了三步,然后转身往殿门外走去。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檐角斜射下来,落在汉白玉甬道上,把整条甬道照得白晃晃的。

他沿着甬道往回走,右手握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手心微微出汗,绢帛的质地在他掌心里有些滑,又有些沉。

当夜的庆功宴设在皇宫东侧的麟德殿。

麟德殿是皇宫中最大的一座宴殿,东西宽九间,南北深五间,殿内能同时容纳数百人宴饮。

今夜的麟德殿被灯火装点得如同白昼。

四壁挂满了琉璃灯盏,殿顶垂着数十盏铜制连枝灯。

每一盏都燃着明烛,烛光在琉璃和铜镜之间来回折射,把整座大殿照得流光溢彩。

殿中摆着数十张黑漆长案,案上铺着锦缎,锦缎上摆满了银盘玉盏,盘中是珍馐佳肴,盏中是琼浆玉液。

蒙川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袍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银冠束起,整个人显得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他被引到御座左侧第一张长案前就座,那个位置是今晚宴席中仅次于御座的位置,离天子只有不到三丈的距离。

他坐下来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许多人。

武将们坐在左列,文臣们坐在右列,中间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上铺着红毯。

蒙川看见胡大海坐在他下首第三张案前,换了身干净衣裳,正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

赵宏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和旁边的几个将领低声说着什么。

朱王坐在对面文臣那一列,和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在说话,那老臣不住地点头。

殿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是姜维庸和几个从衢州一路跟回来的将领。

姜维庸换了一身青色官袍,腰间佩着一枚玉坠,走路时玉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被引到蒙川对面的一张案前坐下,隔着中间的红毯朝蒙川微微点头示意。

蒙川也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是编钟和笙箫的合奏。乐声中,天子的銮驾从殿侧的偏门缓缓而入。天子换了一身明黄色的礼服,头戴九旒冠,冕旒上垂下的玉珠在行走时轻轻晃动。他在御座上坐定之后,殿中所有人都站起来,齐声行礼。

天子微微抬手:“众卿平身。今夜是庆功宴,不必拘礼。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天子端起面前的酒盏,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蒙川身上:“蒙卿,你这一仗,为朝廷解了东南之困,为百姓除了心头大患。朕敬你一杯。”

蒙川站起来,双手捧起酒盏:“臣不敢当陛下夸赞。此战是陛下运筹帷幄,众将戮力同心,将士浴血奋战,臣只是居中调度而已。”

他举盏一饮而尽。殿中响起一片赞许的低语声,几个武将也纷纷举盏。

天子放下酒盏,又开口说:“今日敕封镇海王的旨意已经下了。此外,胡大海、赵宏、朱王等诸将皆有大功,各有升赏。姜维庸——”

姜维庸在案后微微直了直身体。

天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姜维庸,你在西北守了七年,又在东南跟蒙川打了这一仗。朕原本想留你在京中任职,但你递上来的折子朕看过了。你既然一心要回西北去,朕不拦你。西北三州之地,自今日起归你统辖,封你为西平王,世袭罔替。”

姜维庸站起身,走到殿中,跪地谢恩。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太大的起伏,但蒙川坐在旁边能看见他跪下时后背绷得很直,像是心里压着很沉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搬开了,反而有些不习惯。

礼毕之后,姜维庸回到案前坐下。他端了一杯酒,转头看向蒙川,两人隔着中间的红毯对视了一瞬。姜维庸微微举了举杯,蒙川也举了举杯,两人各自饮了杯中的酒,没有多说什么。

宴席正式开始之后,殿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乐工们奏起了欢快的曲子,舞姬们穿着彩衣在红毯上旋转翻飞,衣袂带起的风把烛光搅得微微晃动。觥筹交错的声响、笑语声、劝酒声、乐器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而喧闹的嗡嗡声,像一锅煮沸的汤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蒙川喝了不少酒。他今晚的兴致比平时高,来敬酒的人多,他几乎来者不拒,一碗接着一碗往下灌。酒到后来他也分不清是什么味道了,只觉得从喉咙到胸口都是热烘烘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

有个年轻的武将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踉踉跄跄地走到他案前,结结巴巴地说:“蒙、蒙将军——不,镇海王——末将敬您一碗!末将是从衢州城里跟出来的,当初在城墙上看见您带着骑兵冲进倭寇阵里的时候,末将就想着,跟着这样的将军打仗,死了也值!”

蒙川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把那年轻人的肩膀拍了拍:“好好活着,仗打完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年轻人红着眼眶点着头退下去了。蒙川靠在案边,手里转着那只空碗,目光在殿中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滑过去。胡大海正和赵宏隔着两张案在比划着什么,两个人都是一副大嗓门的架势,说的内容被乐声盖住了大半。朱王端正地坐着,正和一个文官谈着什么,不时颔首微笑。姜维庸在和旁边的一个将领低声说话,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眼角有一丝隐约的松弛。

蒙川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满、很胀的感觉涌上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好像有一大团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有点透不过气,但又不是难受的那种透不过气,而是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端了碗酒站起来,往殿中走了几步。乐声还在响,舞姬还在旋转,但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灯火和人群,越过那些琉璃盏和银盘,越过那一片流光溢彩的喧闹,落在了殿外深蓝色的夜空上。

夜空中挂着一弯细月,薄得像一片被风刮起来又贴在黑缎子上的白纸。月光淡淡的,照不进灯火通明的大殿,只在殿门外那一小块汉白玉地面上铺了一层清冷的光。

蒙川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入秋之后那种微凉的、干净的凉意。风把他脸颊上的酒热吹散了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出来。

身后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转头一看,是姜维庸。

姜维庸也端着一碗酒,站在他旁边,看着殿外那片夜空。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姜维庸开口说:“什么时候去东南赴任?”

“可能再过几天。衢州那边还有些事情要收尾,沿海的防务也得重新布置。”

“嗯。”姜维庸喝了一口酒,“我后天就走。西北那边也有一摊子事情等着。”

蒙川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也好夜风也好,吹在脸上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蒙川说:“你在西北好好守着。东南这边有我在,倭寇翻不起浪来。”

姜维庸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你也是。镇海王——这封号威风得很。不过别光顾着威风,那些私港和豪商的事情,你得上心。”

“我知道。”蒙川也弯了一下嘴角。

两个人并肩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夜空中那一弯细月慢慢地往西边滑过去。殿内的乐声和喧闹声从背后涌过来,包裹着他们的后背,又在他们身前被夜风拂散。殿外的台阶下,两盏宫灯静静地燃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

蒙川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碗扣在栏杆上,转身往殿内走去。

“走吧,再喝两碗。”

姜维庸摇了摇头,但还是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了那片流光溢彩的灯火之中。

六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蒙川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过后了。所谓王府,其实是天子临时拨给他的一座宅邸,原先是一位老亲王的旧府,院落宽敞,花木繁盛,只是空置了几年,有些冷清。今夜府里张灯结彩,仆役们连夜把整座府邸收拾了出来,正堂里点着明烛,廊下挂着红灯笼,连院中的那棵老桂花树上都缠了一圈红绸。

蒙川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飘,酒意上涌让他脸上泛着浅红,但意识还算清醒。他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醒酒汤,让仆役把敕封的旨意和印信收进书房,然后自己走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雅致。

一方浅池,池边立着几块太湖石,石边种了一丛细竹,竹影在月光下映在粉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蒙川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解了玉带松了袍领,仰头靠着廊柱,让夜风把脸上的酒热一点一点地吹散。

四周很安静。

这座府邸在京城的内城深处,离朱雀大街那些热闹的地方隔了好几条巷子。

夜里听不见街上的车马声和人声,只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响,和池水里偶尔泛起的细细的水声。

蒙川坐在那里,把今晚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御座上的天子亲手递来的那卷明黄绢帛、殿中那些敬酒的将领、胡大海和赵宏隔着酒案比手划脚的模样、姜维庸在殿门口说的那句“别光顾着威风”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依次浮起来。

他想起来京之前在白沙镇那棵槐树下打坐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天刚亮,他靠着树干,把过去半个月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收拢起来。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潮,潮水退了,他站在湿漉漉的沙滩上,脚下是还没干透的印痕。

而现在,潮水彻底退远了,连水声都听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广阔的、平坦的、晒着太阳的沙滩上,身后是他走过的长长的足迹,面前是看不见尽头的大海。

他闭上眼睛。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一阵阵飘过来,淡淡的,甜而不腻。

蒙川就这么靠着廊柱,在桂花香和月光里慢慢睡着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马蹄声和喊杀声,只有一片辽阔而安静的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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