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章 倭寇落荒而逃(还有一章完结)
蒙川走向马车的时候,腿上的旧伤又发作了,右膝在迈过一道浅沟时突然软了一下。
他用手撑住车辕才没有摔倒,站在旁边的亲兵想过来扶,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将军,您得歇一歇。”亲兵说。
“歇过了。”蒙川踩着车辕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下来。
车厢里堆着几捆文书和一卷地图,他靠在那些纸堆上,把刀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可他没能歇多久。
姜维庸在不到两刻钟之后就敲响了车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急促:
“将军,白沙镇里的情况不太对。我们刚才抓了几个镇上的老人来问,说盐场后面有一片船坞,不是废的——三天前刚有一批倭寇的船从那边靠过岸,卸了军械和粮食。”
蒙川睁开眼。
三天前,正是倭寇围攻衢州城最猛的时候。那批船卸完货之后没有走,一直停在船坞里。
“船坞能停多少船?”
“老人说能停二十来条大船,还有十来个小船坞放舢板。”
蒙川坐直了身体。
他想起白沙镇的地形——盐场在西,船坞在东,旧堤坝在南,三面围着那片滩涂。
倭寇从堤坝登船的计划被他的骑兵打乱了,但如果船坞里还有船,那些溃散的倭寇完全可以绕到东面船坞上船。
“走,去船坞。”
他跳下马车,把几个骑兵队长喊过来。
带着大约五百骑沿着海岸线往东绕过去。
路不太好走,沙地和礁石交错,马蹄踩在松软的沙土里速度起不来。
他骑在马上估算着距离和方向,心里一直在盘算时间——如果船坞里的船还在,溃散的倭寇一旦聚拢到那边,至少能逃掉几千人。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马队绕过一片黑色的礁石群,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木制栈桥和船坞。
船坞不大,但建造得相当结实,粗大的松木桩打入水底的泥沙里,上面架着厚木板。
栈桥边系着十几条大船和几条小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没有空载。
蒙川在百米开外就勒住了马。
他看见船坞的栈桥上有人影在晃动,大约二三十个穿着倭寇服饰的人在匆忙地解缆绳,有人往船上搬东西。
更远处,海滩上有零零散散的人正往船坞方向跑,那些是从堤坝溃散后绕过来的倭寇散兵。
“分两路。”蒙川对身边的骑兵队长说,“一路从左侧包到栈桥那头,堵住船坞的出水口;一路跟我从正面冲过去,先把栈桥上解缆的人砍了,别让他们把船放走。”
五百骑分作两股,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马蹄踏过沙地发出沉闷的扑扑声,在海岸的宁静中被放大了数倍。
栈桥上的倭寇很快发现了他们,有人扔掉缆绳往船上跳,有人抄起身边的兵器试图抵抗。
蒙川的马冲在最前面。
栈桥入口处只有窄窄的一条通道,两侧是齐腰深的泥沙混着海水,马匹没法从旁边绕过去,只能从正面挤进去。
守在那个口子上的四个倭寇端着长枪朝他的马刺过来,蒙川伏低身体用横刀格开第一杆枪。
马匹借着冲力撞翻了第二个人,剩下的两个被后面的骑兵一拥而上砍倒在了栈桥上。
马蹄踏上栈桥的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桥面在冲击下微微震颤。
蒙川的马在栈桥中间遇到了一个扛着长刀的倭寇,那人赤着脚站在桥中央,刀尖指着马头吼了一句听不懂的话。
蒙川没有减速,在两人距离不到两丈时从马鞍上突然起身,横刀从高处斜劈下去。
那人举刀来挡,但蒙川的刀锋压住了他的刀身顺势往前一推,连人带刀撞进了栈桥边的栏杆里,栏杆折断,人翻落到了下面的泥沙中。
蒙川没有停,催马往栈桥最前端冲去。
那里停着最大的一条船,船身比别的船高出一截,船舷上架着几面竹盾牌。
船尾的舵轮旁站着个穿黑甲的人,正在朝岸上喊什么。
蒙川的马冲到栈桥尽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跳上了船板准备往船舱里退,蒙川从马上探身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人从船板边缘拽了回来,摔在栈桥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人的头盔掉了,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耸,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带着困兽般的凶狠。
他在地上翻了个身想爬起来,被蒙川一脚踩住了胸口,横刀的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会说大乾的话吗?”蒙川问。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是在骂什么。
蒙川把刀尖往下压了一点,鲜血从那个人的喉结处渗出来。
他抬眼扫了一下四周——栈桥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十几个倭寇被砍翻在桥上或跳进了海水里,船坞的出水口也被另一队骑兵封住了。
几条大船被缆绳重新系牢在栈桥边,岸上还有陆续赶到的散兵被骑兵截住。
“他的身份不低。”一个骑兵走过来看了那人一眼,“腰上是银扣带,至少是个百人将以上的。”
蒙川把那人从地上拎起来,反拧着胳膊按在栈桥的栏杆上。他用刀背拍了拍那人的脸:
“传个话回盐场去!我是蒙川。让你们还在岸上的人别往船坞跑了——跑过来的,有一个抓一个。船在这,跑不了。”
那人被按着栏杆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凶狠慢慢褪下去了一些,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或者承认失败的那种平静。
蒙川把他交给骑兵看着,自己在栈桥上站了一会儿。
海风从船坞口灌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他数了数栈桥边的船——十二条大船,每条能装二百来人。
八条中小型船,每条能装七八十人。
如果这些船装满了开走,能带走将近三千人。但现在船都还在。
他回到栈桥入口,翻身上马,往盐场方向回去。
回程的路上他看见海滩上零散地倒着几具尸体,还有一两个侥幸没被发现的倭寇散兵蹲在礁石后面,看见他的马队经过时缩了缩身体。
蒙川没有理会他们。
回到盐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夕阳把整片滩涂染成暗金色,旧堤坝上的血迹在斜阳下泛着紫褐色的光泽。
姜维庸正在盐场东侧的空地上清点俘虏,一排排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衣甲被剥掉了堆在一边。
蒙川没有去指挥所,也没有回马车。
他在盐场的一块平地上坐下来,背靠着一根废弃的石柱,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然后问姜维庸:“堤坝上抓到的那些人,有多少?”
“两千三百多,刚清点完。加上盐场这边陆续抓回来的散兵,总数已经超过三千了。还有船坞那边抓的,可能加起来得有四千。”
“那些船坞里的船,派人看住了。另外,让赵宏那边分三千步兵往船坞方向布防,防止他们夜里反扑抢船。”
姜维庸点头去安排了。
蒙川靠在那根石柱上合了一会儿眼,但耳朵还在听着四周的动静——风声、海浪声、俘虏们低低的交谈声、兵士们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股缓缓的潮水在耳边涌动。
他想起一件事,睁开眼把旁边一个骑兵叫过来:“去镇上找几个熟悉海况的老人过来,要那种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的。”
骑兵去了。
蒙川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生起了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周围几个坐着休息的兵士的脸。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沟壑分明。
“你是镇上的人?”
老头点了点头:“打鱼的,打了四十多年的鱼。”
蒙川坐直身体,把火堆边的一根枯枝拨了拨,火苗蹿高了一点:“船坞里那些船,你认识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认识。那都是倭寇的船,三天前来的,卸了东西就一直没走。之前我们镇上的人被他们赶去打杂搬货,见过那些船。”
“那些船能跑多远?”
“大船的话,顺风顺水能跑到东海的岛上。小船不行,只能在近海转转。不过那些船吃水都深,来的时候装了不少东西,现在卸空了,吃水浅了,跑起来比来的时候快。”
蒙川想了想:“如果夜里让那些船开走呢?能开到哪去?”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将军要放船走?”
“我问你,如果船上没装东西,夜里开出去,能不能直接出海?还是得等潮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夜里不是不能走,但船坞口外面的水道天黑之后看不清航标,容易搁浅。要是熟悉那条水道的老手驾船,也能摸出去,但出了口子之后海面上黑漆漆的,没有月亮的话辨不清方向,只能等天亮。”
蒙川看了一眼头顶的天——初八的月亮,只有一弯细钩挂在天边,光量极少。
“如果船上有你这样的老手领航,能摸出去吗?”
老头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能摸到外海,但出了外海辨不清方向,只能随波漂流。如果船上没有观星的人,漂一晚上也漂不出多远。”
蒙川点了点头。他又问了几句关于潮汐和海流的事,然后把老头送走了。老头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将军,那些船不是好船。倭寇在船上装了不少桐油和硝石,我帮着搬货的时候看见过。你要是想烧船,一把火就能着。”
蒙川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多谢。”
老头走了之后,蒙川在火堆边坐了很久。他把老头说的那些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盘了几遍——桐油、硝石、吃水浅、夜间看不清航标、老手摸出去也辨不清方向。
他站起来,往指挥所的方向走去。
指挥所设在盐场西面一座废弃的盐商院子里,院墙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厚海草,屋里点了几盏油灯。赵宏已经到了,正在屋里和胡大海说话,看见蒙川进来两个人都站起来。
“你的步兵到了多少?”蒙川问赵宏。
“今天傍晚到的有八千,剩下还有三万多人,最快明天午后全部到位。”
“够了。”蒙川走到桌前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船坞的位置上,“船坞里十二条大船、八条小船,全在。如果那些船明天天亮之前突然起火,起火之后往外海漂,漂到天亮时大概能漂出去多远?”
赵宏和胡大海同时看向地图。赵宏说:“顺流的话,一晚上能漂出二十里,近海二十里的范围不算大。”
胡大海说:“如果船上装了桐油和硝石,烧起来的时候火势会很大,海上几里外都能看见火光。”
蒙川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海岸线往东划了一条线:“明天天亮之后,把步兵拉到东面三十里处的那几个渔村附近布防。海面上起火之后,倭寇在海上的残兵会想办法往岸上靠。一晚上漂不出三十里,天亮之后最近的靠岸点就是那几个渔村。”
赵宏皱了一下眉:“你是说,把船烧了,把船上的人逼回岸上,然后步兵在岸上等着抓?”
“不是抓,是杀。”蒙川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们从衢州城下一路撤回来,已经打了六天仗,又断了两天粮,船上也没有补充给养。到了海上,船烧了,往岸上逃的时候就是一群精疲力竭的散兵。步兵在岸上列阵等着,上来一个杀一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胡大海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渔村的位置,点了点头:“那些渔村后头都是大片开阔的滩涂,跑都没地方跑。”
赵宏说:“船上的倭寇有多少?”
“十二条大船,每条按满载算二百人,就是两千四百。八条小船算六百。总共三千上下。加上今天在堤坝和船坞抓的俘虏,以及溃散往西跑的那些,总数能凑够两万。”
“那今晚就动手?”胡大海问。
蒙川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云层很薄,那一弯月牙在云缝里时隐时现。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潮水涨落的淡淡咸味。
“去准备火把和火油。每条船上派人上去检查一遍,把船上的人全清出来,然后从船底舱点火。火要烧得快,但不能让船在原地烧沉了——要让它们带着火往外海漂。船坞口的水道需要几个熟悉海况的领航员,找镇上的人帮忙,把船依次放出去。”
赵宏站起来:“我去安排人手。每条船上放二十个兵,点火之后弃船,用舢板撤回来。”
“不用二十个,十个就够。把船尾的舵先卡死了方向,让它们往东南方向漂。那边的海流是向外的,船会越漂越远。”
赵宏出去了。胡大海还留在屋里,看着蒙川收拾桌上的地图。他开口说:“将军,还有一件事——船坞里抓到的那个穿黑甲的,审了。他是从东面岛上来督战的一个头目,知道的不少,说了几个事情。”
蒙川把地图卷好,抬头看他。
“他说这次从岛上过来的倭寇总共五万多人,分了三批。第一批一万五,第二批两万,第三批一万多。第一批是十天前到的,在衢州城外跟我们会合的那批。第二批就是我们之前估算的三万。第三批比第二批晚了三天出发,走的路线跟之前两批不一样——他们从更南面一个叫乌沙湾的地方靠岸,然后从陆路往北走,打算绕到衢州南面夹击。”
蒙川的手指停在了地图卷上:“第三批现在在哪?”
“那个头目说,按时间来算,第三批应该已经过了乌沙湾往北走了好几天。但我们的斥候一直没有发现南面有大规模兵力的动向。”
蒙川沉默了。他把地图重新展开,手指从衢州城往南划下去,经过龙游县、松溪县、再往南到沿海的乌沙湾。那条路是顺着海岸线往北的,比官道慢,但隐蔽。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第三批,打的是趁我们和前面两批打得精疲力竭的时候突然加入战场的算盘。但如果前面两批主力已经被打溃了、被烧了,他们到了之后发现没有可配合的人了,会怎么做?”
胡大海说:“可能会退。没有主力配合,他们单独攻城没有胜算。”
“或者绕。”蒙川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弧线,“如果我是他们的将领,发现主力的计划失败之后,我不会原路退回去——退回去太远,战线拉得太长。我会顺着沿海往东北方向走,绕过白沙镇去和海上接应的船只会合。这样走的话,他们大概需要三四天时间,经过的路线会穿过白沙镇以南三十里的那片山地。”
胡大海看着图上那片标注为“丘陵山地”的区域,点了点头。
蒙川把地图重新卷起来,塞进怀里:“等今晚的事情办完,明天天亮之后把俘虏全部押往西面隘口看守,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往南面那片山地布防。如果第三批确实在往这边走,他们会从那片山地东侧出来。”
胡大海说:“今晚的火烧完之后,我们的人手够吗?”
“烧船只需要几百人,船坞和堤坝这边留两千人看守俘虏就够。其余的兵全部往南面山区移动。赵宏的后续部队到了之后直接往南推进,在白沙镇以南三十里处集结。”
胡大海没有再问。他转身出去安排兵力的调转了。蒙川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门口灌进来的风里跳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晃动。
他走出去,回到盐场那片空地上。火堆还燃着,旁边蹲着几个巡逻的兵士在低声说话。蒙川在火堆边重新坐下来,把地图从怀里取出,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南面那片丘陵山地的地形。图上标注了几条穿山的小路和几个可以设伏的谷口,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推算着第三批倭寇的路线和速度。
火堆里的木头烧得噼啪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约莫到了子时前后。东面的方向还没有火光,船坞那边的准备工作大约还在进行中。
他靠在身后的石柱上等。耳边除了风声和火声,偶尔还传来远处兵士们搬运器械的动静,以及俘虏营那边隐约的咳嗽和说话声。那些声音慢慢变得模糊起来,他的眼皮又往下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哗声把他惊醒了。他猛地坐直,感觉火堆已经烧得只剩暗红的余烬,天色比之前更暗了一些,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地平线附近。他往东面看去,远处的夜空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微弱但清晰。
船烧起来了。
他站起来,往船坞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站在盐场东侧的一道矮坡上看着东面的火光。那片暗红色越来越亮,渐渐变成橘红,然后变成了明亮的橙黄色。火光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大片,把天空和海水都映得泛红。他能隐约看见船坞方向有船只正在缓缓移动,一艘接一艘地往外海的方向漂去,每一艘船身上都蹿着高高的火焰,像一座座移动的火塔在海面上缓缓散开。
风从东面吹来,带来了燃烧的气味——桐油的刺鼻味和硝石燃烧时那种淡淡的硫磺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种更细微的焦糊味,大概是船上的木板和绳索燃烧的味道。
蒙川在那道矮坡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火船一艘接一艘地往外海漂去。有些船上的火势太大,船身开始倾斜,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浓烟;有些船的火烧得稳一些,顺着海流和预定的方向越漂越远,火光在海面上慢慢变小,变成一个个摇曳的橘色光点,最终消失在夜色与海面的交界处。
天亮之前他回到了盐场,在火堆边又坐了一会儿。东方的海天线上开始泛起灰白色的光,海面上那些火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烟霭在海天之间浮着。
他坐在那里,直到天光大亮。
天亮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清点俘虏和兵力。姜维庸把最新的数字报了过来:堤坝和船坞两次战斗加在一起,俘虏的倭寇共四千三百余人;毙伤的人数还在统计,但粗略估计超过五千。今天凌晨从南面海滩上又抓回来一批试图从海路逃走的散兵,大约七百多人。衢州城方向也传来消息,说城中留守的部队今天清晨在城外三十里处截获了一支试图从小路绕回海岸的溃兵小队,约三百人。
“到目前为止,被消灭和俘虏的总数大约在一万左右。”姜维庸说,“剩下的那一万多,一部分是溃散之后往西跑了的,一部分是堤坝上当时从海里游走逃散的,还有一部分——”
“第三批。”蒙川说。
姜维庸点了点头:“如果第三批确实已经快到了,那我们还剩一场硬仗要打。赵将军的步兵今天午后能到齐,加上城里的老卒,我们能动用的总兵力大约在五万左右。守城和看俘虏的占掉一部分,剩下能拉到南面山区去的应该在四万上下。”
“够了。”蒙川站起来,“走,去南面看看地形。”
他骑了一匹马,只带了几个亲兵,沿着海岸往南走。白沙镇以南三十里的地方确实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地不高,但坡度陡峭,植被茂密。几条穿山而过的古道沿着谷地蜿蜒,两侧都是高高的土坡和灌木丛。蒙川骑着马在那些古道上走了一遍,选了两个可以设伏的谷口,又看了一处狭窄的山坳——那里的道路两边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齐人高的野草,很适合伏兵隐蔽。
他回到盐场的时候,赵宏的后续部队已经到了。四万多人把盐场周围的一大片空地都占满了,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炊烟四起,士兵们正在埋锅做饭。蒙川在人群中找到了赵宏,把南面那片山地的地形和设伏的计划跟他说了一遍。
“你带主力埋伏在第一个谷口的两侧,等他们进了谷口之后从两边压下去,把队伍截成两段。我带骑兵从后面包抄,堵住他们的退路。胡大海带着步兵在第二个山坳等着收拢溃兵。”
赵宏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如果他们在进入谷口之前发现伏兵呢?”
“不会。”蒙川说,“那片谷口两侧的坡上全是密草和矮树,从外面看不出藏着人。而且他们在行军途中不会过于警惕——他们的计划是来配合主力的,想不到主力已经没了。”
赵宏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了。蒙川在盐场边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正在做饭和整队的士兵,心里估算着时间。第三批倭寇如果按照那个黑甲头目交代的速度走,最快今天傍晚就能到达那片山区,最迟明天上午。
他回到石柱边坐下,吃了一块干粮、喝了几口水,然后靠着柱子合了一会儿眼。这一次他没有睡着,只是半闭着眼睛听着四周的动静,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心里排了一遍。
午后,队伍开始向南移动。四万多步兵分成两路,沿着沿海的土路和山间的小道向南行进。蒙川带着骑兵走在最后面,保持着一支预备队的姿态随时策应。行军的速度不紧不慢,队列整齐,兵士们虽然没有说话,但脚步踏在土路上扬起细密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傍晚时分,队伍到达了预定的设伏位置。赵宏带着主力隐入了第一个谷口两侧的密草和矮树丛中,马匹被牵到了山坡后面的凹地里藏起来。胡大海带人去了第二个山坳,把那里的路面挖了几道浅沟以便绊敌,又在两侧坡上堆了礌石和滚木。
蒙川带着骑兵队在谷口后方大约两里处的一片灌木丛里停下来。他下马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把手里的干粮掰碎了慢慢嚼。周围的骑兵们都安静地蹲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土里刨一下的细微声响。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斥候回来了。一个年轻的斥候半跪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说:“将军,前方三里处发现大队火光,正沿着山谷往这边走。人数不少,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但至少在一万以上。”
蒙川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们走得多快?”
“不快。队列拉得很长,可能是夜间行军的原因,前后脱节,后面的跟不上前面的。”
蒙川想了想。队列拉得长、前后脱节——这是长途行军之后疲惫的迹象,也是伏击的好时机。如果等他们完全进入谷口之后再动手,前锋和中军会被堵在谷里,后队则会被隔在外面。
“传令给赵宏和胡大海,让他们等我这边动手的信号。”蒙川翻身上马,“前锋进入谷口之后不要动,等后队也进了谷口、整个队伍全拉进去之后再动手。”
斥候去了。蒙川骑在马上,在黑暗中等了一刻多钟,看着远处那条火龙缓慢地往谷口方向移动。火把在山谷的弯曲处时隐时现,队伍的尾部拖得很长,隔了几百步才能看见一簇火光在晃。
他等那条火龙完全消失在谷口的方向、只剩下尾端的几个火点还在外面的时候,才从腰上拔出了横刀。刀身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暗影,但他举起来的时候,身边的骑兵们都看见了那个动作。
“走。”
两千多匹战马同时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的时候,马蹄踏地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一片低沉的雷鸣。蒙川骑着马冲在队列的侧前方,他在黑暗中能看见谷口外面那几个断后的火把在晃动,那些是倭寇后队负责警戒的哨兵。火把在骑兵队逼近时猛烈地晃了几下,然后是哨兵惊慌的喊叫声——但那个声音很快就被蹄声淹没了。
骑兵阵如同一把楔子扎进了倭寇队伍的后段。蒙川的刀从高处落下的时候感觉到刀锋切入某种有阻力的东西里——衣甲、皮肉、骨头,然后刀刃被卡了一下,他顺势把刀抽出来横着又削了一刀,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整个谷口在那一刻爆发了。赵宏的伏兵从两侧的密草中涌出来,喊杀声在山谷间回荡着放大成了震耳的轰鸣。火把被点燃了,千余支火把同时亮起,把整段谷道照得通明。蒙川在火光中能清楚地看见倭寇队伍的混乱——前队被堵住了,中队在拼命往前挤,后队被他的骑兵截断后试图往后退,但退路上全是骑兵的马蹄和刀锋。
蒙川的骑兵队列在倭寇后队中来回穿插,把已经散乱的队伍切得更碎。他看见赵宏的步兵从两侧坡上往下压,那些从高处冲下来的身影在火光中像一道道暗色的瀑流,涌入谷道中倭寇队列的缝隙里。倭寇的队伍被压在三段之间——前段被谷口的堵截困住,中段被两侧的兵力挤压,后段被骑兵来回撕扯。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蒙川在第二次冲进倭寇队列的时候听见了金铁交击的巨响声,他的刀砍在了一面铁盾上,震得手腕发麻。持盾的那个倭寇被他胯下马的冲力撞倒了,盾牌翻出去,露出后面一张年轻的脸。那个人的眼睛在火光中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蒙川的刀没有停顿,第二刀从高处落下,那个人倒了下去。
他在队列中冲了三次,然后勒住马退到战场边缘喘了一口气。火光中谷道里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倭寇的抵抗已经明显减弱了。有些人在丢下武器,有些人试图爬上两侧的陡坡逃跑,但坡上全是伏兵,爬上去的人又被刀枪逼了下来。
蒙川策马沿着谷道外侧的坡顶走了一段,居高临下地看着整段谷道里的战况。他看见赵宏的步兵已经把前段和中段的倭寇分割包围成了几块,每一块都在被逐步缩小、压扁、消灭。谷道两侧的坡上倒着不少倭寇的尸体,都是从坡上试图逃走时被射下来或砍翻的。
他骑着马走到谷道的另一端出口处,胡大海正在那里收拢溃兵。那些试图从谷道前段冲出去的倭寇被第二道防线堵住了,一批批地被逼回谷道里。胡大海在出口处布了三道拒马和两排长枪阵,冲出来的倭寇还没有靠近就被刺倒在了地面上。
蒙川在出口处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拒马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他的腿又有些发软了,右膝在落地时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拒马的横木稳住身体。胡大海转头看见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快了。”胡大海说,“里面的已经没剩多少还在打的,大部分投降了。”
蒙川点了点头。他靠着拒马站着,看着出口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和伤兵,鲜血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色光泽。有几个伤兵在呻吟,声音不大但清晰,混在远处渐弱的喊杀声里,像一条细细的水流在石头间淌着。
等到谷道里的喊杀声完全平息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黎明的第一线光亮。蒙川从拒马旁边直起身,往谷道里面走了一段。火光已经熄了大半,晨光从谷口方向漫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狼藉——倒伏的尸体、折断的兵器、散落的旗帜、跪在地上的俘虏。赵宏的兵士们在谷道中穿行,辨认敌我,把受伤的战友抬下去,把还能动的俘虏集中到一处。
蒙川在谷道中间站住了。他脚下是一面倒伏的倭寇战旗,红底白纹,布面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弯下腰把那面旗子捡起来,手指摩挲了一下布面的质地——粗棉布,浸过桐油防潮,是做军旗的好料子。
他把旗子卷了卷,扔在了路边。
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整段谷道,走到另一端的出口处,看见了胡大海、赵宏和姜维庸三个人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三个人看见他走过来,都停下了话头。
“清点了吗?”蒙川问。
姜维庸说:“正在清!谷道里面毙伤的大约在六七千,俘虏的目前有四千多,还在往出口这边押送。加上之前歼灭的两批,总数已经超过两万了。”
蒙川站了片刻,没有说话。
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士兵的脸——有的人脸上带着伤。
有的人衣甲上全是血污,但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亮的,那种长途奔袭之后终于见到结果的眼睛里的光。
“把俘虏押回白沙镇,跟之前的一起看管。”蒙川说,“伤兵送回城里治。派快马去京城报捷——就说衢州之围已解,倭寇两万余人被歼,残部溃散。”
姜维庸点头记下了。
蒙川转身往谷口外面走,脚步很慢。
他在走出谷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段谷道。
晨光照在那些倒伏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上,把整片战场染成了一种混杂了铜锈色和土黄色的调子。
风从谷道里穿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燃烧过后的焦糊味,但蒙川站在风里没有动。
他想起几天前在衢州城墙上看着城外三万人涌过来的那个清晨。
又想起松溪突围时他在夜色中带着两千人冲进敌阵的那个晚上。
再早一点,想起龙游县被搬空的消息传到城里时他在城墙上站着的那一个时辰。
那些场景在他脑海里依次浮过去,又依次沉了下去。
他在谷口站了很久,久到姜维庸从后面走上来问他是不是需要坐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坐。回白沙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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