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国运之战
信中说的“后续增援”,在第五天清晨变成了现实。
蒙川是被城头的警钟惊醒的。
他从指挥所的行军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钟声还没有停,急促的铜响一声连着一声,像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口裂缝的大钟。
他披上外袍冲出指挥所,天刚蒙蒙亮,东面城墙上的哨兵正在朝东北方向指。
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墙,扶着垛口往东北望去,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烟尘铺天盖地地漫过来,不是三百骑,也不是三千骑。
那道烟幕横亘在视野里,从左到右延伸出去,几乎把整个东北方向的天际线都遮住了。
烟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旗幡,旌旗的数目多得数不清,红底白纹的倭寇战旗在晨光里像一片翻涌的血潮。
蒙川在城墙上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目测那支队伍的宽度和纵深。
他的手指在垛口上无意识地敲着,心里快速地估算——至少三万人,或许更多。
那些旗帜和队列的密度他见过,在松溪之战前,倭寇的斥候队伍就是这个阵势。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所有城门落锁,拒马升三道。城墙上每一段垛口配两个弩手、一个民夫。炮位轮值,人不离炮。”
传令兵跑下城墙的时候,蒙川转身往指挥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烟幕。他忽然想,那些人之中,有多少是刚踏上大乾土地的新兵,衣甲上还没有沾过血;又有多少是昨夜才从海船上下来,双脚踩在陆地上还带着摇晃的惯性。
他在指挥所里坐下,把地图摊开,开始推算兵力。衢州城现有守军满打满算不到八千人,其中有一部分还是胡大海从西面各隘口撤回来的观察哨,加上朱王留在城里的七百骑兵,总兵力不超过九千。城墙周长十二里,平均每一丈城墙还分不到三个兵。
而城外那支队伍,保守估计三万往上。
他把炭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知——打不过。三万以上的倭寇围攻一座不到九千守军的孤城,城中还有两万多百姓,就算每一发炮弹都命中、每一支箭都射倒一个人,也耗不光对方的人数。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炭笔,在纸边写了一行字——派快马,向京城求援。
信使是卯时三刻从南门出去的,骑了一匹最快的驿马,沿着官道向南狂奔。蒙川站在南城墙上看着他消失在南面丘陵间的官道拐弯处,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快就散了。
然后他回到指挥所,开始考虑怎么用九千人在三万人面前撑到援军到来。
胡大海和姜维庸先后到了指挥所。三个人围在地图边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蒙川打破了沉默:“你们估算一下,城外那支队伍天亮之前能到城下吗?”
胡大海说:“看他们的速度,午时之前前锋就能摸到城墙根。但大队辎重会慢一些,炮车和云梯车走得慢,最快也是午后才能全部展开到位。”
“那就还有两个时辰。”蒙川的手指按在东城墙的位置上,“两个时辰之内,我们需要做完三件事。第一,城外三里以内的所有村庄、树林、干沟全部放火烧掉,把射界清出来,不留任何能藏人的地方。第二,城墙上每隔十丈堆一袋沙土,预备修补被炮火打塌的垛口。第三,城里的百姓全部动员起来,组织壮丁往城墙上送滚木、礌石和火药。每个坊出五十个人,由里正带队,分三班轮值。”
姜维庸记完了,抬头问:“城里的老弱妇孺呢?要不要往城西的空营房里集中?”
“要。城西的空营房和祠堂全部打开,安置老弱。万一城墙被攻破,他们离西面的山路最近,可以从那边撤退。但这件事不要声张,动静大了容易引起恐慌。”
姜维庸点头出去了。胡大海还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东城墙外侧那片即将被放火烧掉的树林,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他开口说,“如果把西面隘口的观察哨也撤回来呢?那边留四十个人看着也没什么用,三万人从西面翻山过来,四十个人拦不住,不如全部拉回城里充实城墙。”
蒙川想了想:“留二十个人就行,二十个人分五个点,看到倭寇翻山就放烽火,然后立刻撤回来。隘口不用守了,兵力全收。”
胡大海应声出去了。蒙川一个人在指挥所里坐了片刻,听见外面开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号令声,全城正在苏醒过来准备迎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晨风裹着远处烟尘的气味吹过来,干燥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灌进肺里。他看向东面城墙,第一缕阳光已经越过了城头,照进街巷里。城中的百姓正在里正的吆喝下从各家各户出来,有人背着箩筐,有人扛着铁锹,有人牵着孩子往城西方向走。一个老妇人从巷口经过,手里攥着一把香,往城隍庙方向去了。
蒙川的目光追了那个老妇人一段路,然后收回来,转身回屋,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城外的大军在午时之前果然到了。前锋两千人最先出现在东城墙的视野里,散成稀疏的横阵推进,后面紧跟着大队人马和辎重车辆。蒙川从城头上看着倭寇的营地在城外三里处铺展开来,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锅灶开始冒烟。从布置营地的动作看,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不是他之前在松溪遇到的那股杂牌倭寇。
“他们今天不会攻城。”蒙川对身边的胡大海说,“扎营、做饭、整队,今天一天就过去了。明天天亮之前他们会试着摸一次城,试探我们城防的虚实。”
胡大海点了点头:“那我们今晚也不睡。”
蒙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当天下午,蒙川去了一趟工坊。陆副监造正带着几个匠人在拆一座旧铁匠炉的炉膛,从里面扒出烧焦的铁渣和炭灰,旁边堆着几根从城西废铁铺收来的旧铁耙齿和破铁锅。
“将军,铁料实在不够了。”陆副监造直起腰来,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那堆破烂铁器,“这些东西熔了能打五十来枚炮弹,打完就真没了。城里的铁锅铁铲全收了一遍,百姓家里的农具也都征了,再要铁料就只能拆城墙上的铁钉和城门包铁了。”
蒙川蹲下来翻了一下那堆废铁,几枚断掉的铁耙齿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想了想:“拆城门包铁。北城门反正用不上了,把北城门的铁皮剥下来熔了。另外城隍庙门口那对铁狮子还在不在?”
陆副监造愣了一下:“在……那是前朝留下来的老东西,有一千多斤重。”
“熔了。跟城里百姓说,打完仗我出钱重新铸一对还回去。”
陆副监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吩咐匠人拆铁狮子了。蒙川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想着一千斤铁熔出来能铸多少枚炮弹。每一枚炮弹打出去都能带走几条人命,可城外有三万人,就算一千斤铁全部铸成炮弹,也不够把城外的阵线犁一遍。
他从工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城头正在点第一遍火把,灯火沿着城墙铺开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那天夜里蒙川没有睡。他坐在东城墙内侧的一个门洞里,背靠着砖墙,横刀横放在膝上。城外的倭寇营地里有火光在闪动,远远的能听见马匹的嘶鸣声和断断续续的号令声。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松溪县、龙游县、衢州城这几个月来的每一场战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松溪突围的时候他只有两千人,面对一万倭寇。那一仗他打赢了,靠的是夜里突袭、地形优势和对方轻敌。后来守龙游县城的时候他只有一千人,面对五千人的攻城,那一仗他也打赢了,靠的是城墙和火炮,还有城中百姓的支援。现在他面前是三万人,城中只有九千兵,他还能靠什么再赢一次?
他在黑暗中慢慢把手掌贴在了城墙内侧的砖面上,感受着砖石散发的凉意。城墙很厚,夯土和青砖垒了两丈高,一般的炮火打不穿。但三万人的攻城,如果几面城墙同时受攻,就算每丈城墙分三个人也拦不住。
他的手指在砖缝里摸索着,忽然触到了一处不太平整的地方——一处新补的砖缝,石灰浆还没干透。他想起马保国带人补的那些排水沟口子,青砖、石灰浆、灌缝。补过的城墙比原先更结实。
结实。他反复琢磨这个词。如果城墙本身够结实,就算守军少一些,也能撑得更久。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发白。晨光从城墙垛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把横刀系回腰上,走出门洞。
第二天的攻城从卯时开始。倭寇没有像前一天晚上猜测的那样在天亮前试探,而是等到天色大亮之后才发动了第一波进攻。攻城的主力集中在东城墙正面,大约五千人推着二十多架云梯车和两门小炮,在盾阵的掩护下向城墙逼近。
蒙川站在东城墙最高处的指挥位上,看着那片人潮涌过来。倭寇的冲锋号声尖利刺耳,像是某种鸟类的长鸣。他等那支队伍进入射程之后下令开炮,城头的六门铁炮分两轮齐射,十二枚炮弹落入进攻的队列中,掀翻了几架云梯车,炸开了盾阵的一角。
但第二轮炮火装填的空隙里,倭寇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蒙川看见第一架云梯被民夫用推杆顶开,云梯带着上面的人翻倒下去;第二架云梯紧接着又搭了上来,几个倭寇已经爬到了垛口的高度,被弩手一箭射中面门仰面摔下去。
他在城头上走了一个来回,看着每段垛口的守军都在各自为战。东城墙上的四百多守军分成二十段,每段二十个人,对付各自面前三五架云梯上爬上来的倭寇。滚木和礌石不断地被推落下去,垛口外侧传来人体坠落在地面上的闷响和惨叫。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倭寇在城下扔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和十几架残破的云梯车之后退了回去。城头上倒下的人也不少,蒙川让人统计了一下——阵亡四十七人,伤八十二人。东城墙垛口有两处被炮火轰出了缺口,正在用沙袋紧急填补。
胡大海从西面城墙跑过来汇报,说西面也有一支大约两千人的队伍在佯攻,但攻势不猛,被压回去了。南城墙和北城墙暂时平静。
蒙川点了点头,让人把城中各坊的壮丁再调两百人上城,把伤兵换下来。他自己靠在垛口内侧的墙根下喝了一口水,水囊里的水是凉的,但他喝下去的时候感觉喉咙里火辣辣的。
下午又来了两波进攻。第二波比第一波更猛,倭寇从东面和南面同时压上来,云梯车增加到三十多架,后面还跟着一队举着竹排的工兵在填护城壕。蒙川让人把炮火集中到填壕的工兵队里,两门炮对准了那段壕沟连续打了四轮,把填进去的土石和竹排炸得四散飞溅,工兵队退了回去。
但南城墙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南城墙的炮位只有两门,火力不如东面密集,倭寇的云梯架上了垛口,有一段被突破了。蒙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面指挥,他让胡大海带了五十个人去南城墙堵缺口。胡大海赶到的时候那段城墙已经被七八个倭寇翻了过来,正在垛口内侧跟守军肉搏。胡大海带着人从两侧包过去,把翻进来的倭寇堵在了一小段城墙上全部捅了下去。
南城墙的缺口被重新封住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第三波进攻在暮色中缓缓退去,城外的倭寇营地里点起了更多的火把,炊烟在火光中袅袅地升上来。
蒙川在城墙上站了片刻,看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然后转身下了城墙。
他在指挥所门口碰上了姜维庸。姜维庸的脸色不好看,嘴唇干裂,眼睛红着,显然也一天没歇。
“将军,今天的伤亡数字出来了。”姜维庸把一本册子递过来,“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两百一十人。城中能上城的兵力已经减到了八千出头。如果明天还是这样的攻城强度,三天之后城墙上的守军就不够填每一段垛口了。”
蒙川接过册子翻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册子还给姜维庸,走进指挥所,在桌边坐下来,点了一盏小灯。
灯焰跳了一下,稳定下来。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看着地图上衢州城四周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那些是白天斥候观察到倭寇的布阵位置,东面营地最大,南面和北面各有分营,只有西面因为山地陡峭布兵最少。
西面。他盯着那片山地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西面的山路上画了一条线——一条从西面隘口通向城外的山路,沿途标记了几个隐蔽的谷地。
他忽然想起胡大海说过,西面山路的隘口全部封死了,用了两百多棵砍倒的大树,石头堆了三层。那些路障还在,但胡大海的观察哨已经撤了大半回城了。
如果从西面出去呢?从那条被封死的山路翻出去,绕到倭寇大军的背后。三四天时间,他需要援军。而最快的援军只能从京城方向来,从西面山路出去,翻过几道山岭就到了官道上。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把那条线仔细描了一遍。路上有几个隘口需要重新清开,但那两百棵树和三层石头堆成的路障,他手下还有八千多人,抽出几百人一夜之间应该能清通。
但他不能把兵抽走。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不够用了,再抽人走,明天的攻城可能就撑不住。
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到天亮。
第三天的战况比第二天更烈。倭寇似乎看准了城中守军疲惫,从凌晨就开始轮番进攻,东城墙、南城墙、甚至北城墙都有部队逼近。城头的火炮从早响到晚,炮管被连续发射的热度烤得发烫,有两门炮的炮架在下午开裂了,炮手用麻绳捆了几道继续打。
蒙川在东城墙和南城墙之间奔波了一整天,嗓子哑了,跟传令兵说话的时候只能靠手势。他在南城墙那段昨天被突破过的地方站了很久,看着城外新推上来的云梯,忽然发现云梯的形制变了——梯子更宽,梯脚装了铁轮,两侧加了竹编的挡板可以防箭。
“他们在改进。”蒙川对身边的姜维庸说,“每一波进攻都在试探我们的弱点,然后下一波就改进打法。”
姜维庸的声音也哑了:“那明天他们会改进什么?”
蒙川没有回答。他回到指挥所,在地图前站了一刻钟,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城墙上的六门炮全部撤下来三门,改装到城内的三个十字街口上,炮口朝城门外方向,封住三条主干道。
“如果城墙破了,这三门炮还能在巷战里挡一阵。”他对胡大海说,“城墙外头已经守不住了,我们要准备在城里打。”
胡大海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安排炮位了。
那天夜里,蒙川让沈先生写了一封求援信,派了十匹快马从西面山路翻出去。十个人分十路走,每人带一封同样的信,信上写了衢州城的兵力和倭寇兵力对比,写了已经守了三天、还能再守三天,请求京城方面立刻发兵救援。
十匹马消失在西面山路的夜色里。蒙川站在城墙上看着最后一点马蹄声消失在黑暗中,心里知道那十个人能活着把信送到京城的最多一半,但至少有一半就够了。
他回到指挥所,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这几天的连续作战让他的身体发出了警示信号,右侧肋骨的位置一阵阵抽痛,是前年在松溪被流矢擦过之后留下的旧伤。他用手掌按住那个位置,在黑暗中感受着肋骨的钝痛,直到疼痛慢慢退下去。
第四天、第五天,攻城继续。倭寇的战术越来越老练,攻城器械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在东城墙外垒起土山来架炮。蒙川让人在城墙内侧挖了战壕,一旦城墙塌了就退到战壕里继续打。城中的百姓开始自发地往城墙上送水和干粮,几个老妇人用笸箩装了馒头送到垛口底下,给守军塞在怀里。
第五天黄昏的时候,姜维庸从城西跑来,喘得说不出话,伸手指着西面。蒙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西面山脊线上,一道烟柱笔直地升了起来,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那是隘口观察哨放的烽火。
蒙川的心猛地紧了一下。烽火意味着西面也发现了敌踪,如果倭寇从西面翻山包抄过来,衢州城就被四面包围了。
但他盯着那道烟柱又看了一会儿,发现烟柱的颜色不太对——是灰白色的,不是狼烟那种黑黄色。灰白色是约定的信号之一,代表“发现友军接近”。
友军。
蒙川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十匹快马的信使中有人的信送到了,援军正在翻山西进。那道灰白色的烟柱是隘口的观察哨在告诉他——将军,有人来了。
他转身快步走下城墙,往西城门的方向跑去。姜维庸在后面跟着,两个人跑过两条街巷,到了西城门内侧的瓮城。
城门打开的时候,暮色中涌进来的是一片灰蓝色的衣甲。打头的是一个骑黑马的将领,身量不高,但骑术极稳,马鞍上挂着一面绣了“乾”字的军旗。他勒住马,在西城门洞里翻身下来,把头盔摘了露出一张晒成古铜色的方脸。
“衢州守将蒙川?”
“是我。”
那将领大步走过来,抱了抱拳:“奉圣上旨意,命本将率六万援军驰援衢州。前锋一万五千人已经翻过西面山路,其余四万五千人还在后头,最迟后天午时全部到位。圣上口谕——衢州城必须守住,蒙川全权指挥衢州诸路兵马。”
蒙川在城门洞里站了片刻,用力攥了攥拳头。六万人,比倭寇多了将近一倍。他看向那个将领身后的队伍,一队接一队的兵士正从西城门涌进来,衣甲整齐,兵器锃亮,显然是一支没有经历过苦战的新锐部队。
那个将领看了他一阵,说:“圣上还让本将带一句话给蒙将军——大乾立国以来,还没有丢过一座州城。衢州不能丢。”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转告圣上,衢州不丢。”
当天夜里,一万五千名援军全部进城,分驻在东、南、北三面城墙内侧的街巷中,替换下了疲惫的衢州守军。蒙川让人把城头所有的火把都熄了,只留了城墙根下的暗灯,不暴露城中兵力增加的迹象。
他在东城墙上重新走了一遍,脚下踩着那些熟悉的青砖,看着城外倭寇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对方的军营比五天前又扩大了一圈,帐篷密密麻麻地从东面延伸到南面,估算人数至少有四万多,比他之前判断的三万还要多。
但城里有六万人了。六万对四万,他第一次在兵力上占了优势。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想起松溪之战前,他只有两千人站在城头上看着外面一万人的围城;想起龙游县被搬空的消息传回来那天胡大海攥紧的拳头;想起城隍庙门口那对被熔成炮弹的铁狮子;想起刚才那个援军将领说的“圣上口谕”。
他站在那里,把横刀从腰上解下来,刀鞘抵着城砖,两只手叠在刀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远处倭寇营地的灯火。
夜很静,城外有哨兵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模糊得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声响。蒙川就在那种模糊的声响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晨光再一次从东面地平线上漫上来。
第六天,蒙川没有等倭寇攻城。天还没亮透他就把胡大海、姜维庸和新来的那个叫赵宏的援军将领叫到了一起,在指挥所里摊开了地图。
“城外倭寇兵力约四万,但分散在东西南三面扎营,西面因为是山地没有驻军。我们要利用这一点,从西城门把主力拉出去,绕到他们背后打一次突袭。但突袭之前需要做一件事——把东面的护城壕挖深拓宽。”
赵宏皱了皱眉:“挖壕?我们是守城,挖壕做什么?”
“让倭寇以为我们要缩回城里固守。”蒙川的手指在图上划着,“东面的护城壕挖深一丈,宽两丈,再在壕沟外侧插一排尖木桩。他们看到这个阵势会觉得我们在准备长期防守、不敢出城。放松警惕之后我们再从西面拉出去。”
胡大海在旁边点了点头:“我手下的兵干过挖壕的活,一天一夜就能挖完。”
赵宏思忖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从西面突袭,我带前锋。蒙将军坐镇城头指挥。”
蒙川摇头:“我带前锋。城里的调动你帮胡大海盯着,你比你熟悉大部队的调度。”
赵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蒙川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走出指挥所。
第六天全天,城上的守军都在挖壕。东城墙外的护城壕被拓宽到两丈,挖出来的泥土堆在壕沟外侧夯成了矮墙,矮墙上插满了削尖的竹竿和木桩。城头上的旗帜也换了,换成了守城专用的红底黄边旗,远远一看就像是要长期据守的姿态。
城外倭寇的斥候骑马靠近观察过几次,被城上的弩手射退了,但城外的动静显然已经被看了个大概。蒙川站在城头上看见那些斥候回去报信的样子,心里计算着时间。
入夜之后,西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万五千名援军兵士排成三列纵队,在夜色中沿着西面山路摸出去,马蹄上裹了布,嘴里衔了枚,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脚步声在山石的缝隙间沙沙地响着。
蒙川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横刀别在腰间,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山路两旁的树影在月光下投出浓黑的影子,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掩盖了行军的动静。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停在了一处隐蔽的谷地里。前方就是山路的出口,出去之后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再往东三里就是倭寇大营的后侧。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倭寇大营后侧的防守明显薄弱,只有几堆篝火和几十个巡逻哨,帐篷在夜色中连成一大片沉沉的暗影。后营是辎重区,堆放粮草和军械的帐篷比前营多,守备兵力也少。
蒙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月光照在那些兵士的甲胄上泛着暗淡的银光,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但他们的呼吸声很稳,握刀的手很紧。
他站起来,把横刀从鞘中抽出半寸又推回去,发出轻微的金铁摩擦声。那个声音在夜风里几不可闻,但队伍中的人都知道那个声音的意思——准备。
他在石头上蹲了一炷香的功夫,等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天地间骤然暗下来,才直起身挥了一下手。
队伍从谷地中无声地涌出,像一道暗色的潮水漫过山脚,朝着倭寇后营的方向卷过去。
蒙川冲在最前面。他听见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在夜地里铺展开来,听见兵士们压低了的喘息和衣甲摩擦的细响,还听见远处倭寇营地里有人说了句什么,语调懒散,像是在跟同伴闲聊。
然后那个声音被一片突如其来的金属碰撞声和喊杀声淹没了。前锋已经扑到了后营的篝火旁,雪亮的刀光在火光中一闪,巡逻的哨兵倒了下去,连喊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后营里的倭寇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时候,蒙川的队伍已经攻破了辎重区的两道围栏。火把被点燃,抛向粮草帐篷,干燥的布面和草料瞬间就着了,橘红色的火焰沿着帐篷串烧起来,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蒙川踩着燃烧的帐篷残骸往里冲。地上倒着倭寇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有的倭寇从帐篷里钻出来时还赤着脚,手上什么兵器都没拿,被一刀砍翻在篝火旁边。他听见东面中营方向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警报已经传出去了,倭寇的主力正在调集反扑。
“放火,烧辎重。”他朝身后的兵士喊了一声,嗓子被烟呛得发涩,“烧完之后往南面撤,不要恋战!”
队伍迅速而有序地执行着。更多的火把被投进粮草堆和帐篷里,火焰越烧越旺,把后营的夜空映成了暗红色。蒙川在火光中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队伍,伤亡不大,几十个倒下的兵士被同伴架着往后撤,大部分人已经按照既定路线向南面的旷野里散开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营地,转身跟着队伍往南撤。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吼叫声,倭寇的骑兵已经追上来了,马蹄声在夜地里急促地逼近。蒙川跑了几步,听见身后有箭矢破风的声音擦过耳畔,他侧身闪了一下,箭矢扎进旁边一棵树的树干里,尾羽颤了颤。
他跑进南面的一片灌木丛中,借着夜色的掩护蹲了下来。追兵在灌木丛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南追去,蹄声渐渐远了。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站起来,带着剩下的队伍从另一条路绕回了西面的山路上。
回到衢州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东面的天空露出一线灰白,城头上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蒙川从西城门进去,浑身烟尘和汗水混在一起,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轮廓。
他站在城门洞里看了一会儿城墙。城还在,城墙外侧新挖的护城壕在晨光中显出一道深色的沟壑,尖木桩的顶端泛着铁灰色的光。
他往指挥所走去,步子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姜维庸从里面迎出来,看见他那一身狼狈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递过来一条湿布巾。
“将军擦把脸。城外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后营被烧之后倭寇大营里乱了将近一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开始拔营。刚才哨兵来报,说东南方向的官道上出现了大批行军队伍,往海边方向去了。”
蒙川用湿布巾用力抹了一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了一些。他想了想:“他们在撤。后营辎重被烧了,补给断了,四万人留在这里没有粮草只能挨饿。他们往海边撤,是想回船上去。”
他走进指挥所,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衢州城开始沿着东南方向的官道划过去,途经龙游县、松溪县,一直到海岸线。那段路大约二百里,大队人马行军需要两天时间。
“赵宏的后续部队什么时候能到?”
姜维庸看了一眼旁边的沙漏:“赵将军说后天午时,但前锋的一万五千人昨夜已经随你出击了,剩下四万五千人还在翻山,最快明天傍晚能到一部分。”
蒙川在桌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但他还不能闭眼。脑袋里有一个念头始终转着——倭寇撤了,但还没有撤远。如果追呢?如果趁着他们断粮、军心不稳,从后面追上去再打一场呢?
但他手上的兵力不够。城里的九千老卒经过六天苦战只剩七千出头,昨夜带出去突袭的一万五千人折损了将近两千,整个城里的可战之兵不到两万。而倭寇虽然后营被烧了,主力仍然有四万多人,追上去正面交锋还是以少打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了,姜维庸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开,屋外的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暖融融的覆在他的眼皮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纸的白色变成了午后的暖黄色,脖子僵硬得转不过弯,肩膀上搭着一件不知谁给他披上的旧棉袍。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肋骨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姜维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他把碗放在桌上,说:“将军,城外斥候刚带回来消息。倭寇的大队走了大约六十里,在龙游县城外的河谷里停下来歇脚了。行军速度不快,看起来确实粮草不足,马匹都走得没劲了。”
“赵宏的后续部队到了吗?”
“刚才有人来报,西面山路上的先锋已经到了十五里外,大约有八千人,天黑之前能进城。”
蒙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米粒煮得稀烂,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暖意。他把一碗粥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
“等那八千人进城之后,把城中所有能骑马的都集中起来。朱王留下来的骑兵还有七百多人,加上赵宏那边来的骑手,凑够两千人。”
“要追?”
“要追。”蒙川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们粮草断了,又走了六十里,人困马乏。我们在城里歇了一天,兵士的体力比他们足。两千骑兵追上去,不用跟他们正面打,就咬着他们的尾巴,让他们没法安生扎营歇脚。”
他顿了一下:“只要他们两天之内到不了海边,后续的四万步兵就能追上来合围。到了海边他们上了船就抓不住了,必须在他们上船之前截住。”
姜维庸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蒙川站在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他肩膀上的旧伤处也舒服了些。他望着东面城墙的方向,城头上新换上的援军旗帜在风里飘着,红底黄边,鲜亮得像刚染好的缎子。
那天夜里,蒙川带着两千骑兵出了西城门,沿着倭寇撤走的路线一路追了下去。月光照在官道上,马蹄踏起的尘土在身后铺成一条模糊的灰线。他的马匹是从赵宏部队里借来的,比他在城中骑的老战马年轻几岁,跑起来四蹄轻盈。
追了大约三十里之后,斥候回报说前方河谷里有火光,倭寇的营地就扎在龙游县城外的那片河滩上。蒙川让队伍放慢速度,在河谷入口外的一片树林里停下来观察。月光下河滩上的火堆星星点点,帐篷扎得稀稀拉拉的,哨兵的影子在火光中晃来晃去,明显是行军疲惫之后草草扎的营。
“冲一次。”蒙川对身边的副将说,“从河谷北面摸进去,不要纠缠,冲穿他们的营地就往东撤。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他们闹醒了就别想再睡踏实。”
两千骑兵从树林里冲出的时候马蹄声在河谷里回荡开来,像一片闷雷滚过河滩。倭寇营地里的哨兵最先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骑兵阵已经涌进了营地边缘,刀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帐篷被马蹄踩塌了几顶,有人在睡梦中被惊醒后连兵器都来不及找。
蒙川骑着马穿过半个营地,刀鞘砸翻了一个举着火把朝他扑过来的倭寇,然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骑兵阵已经从营地北面冲到了南面,正按照计划继续往东面的黑暗中撤去。他听见身后传来倭寇的吼叫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但没有人追上来。那些人在黑夜中甚至搞不清来了多少敌人。
他在东面三里处收拢了队伍。清点人数,损失不到三十骑,而倭寇营地那边已经被搅成了一锅粥,火把在营地各处乱晃,喊叫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去。
“回撤十里,找地方歇一个时辰,然后回来再冲一次。”蒙川对副将说。
那一夜,两千骑兵在河谷两侧的黑暗中反复出没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从不同的方向摸进去,冲穿营地一角就撤,把倭寇的营地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搅得不得安宁。到天亮的时候,那片河滩上的营地已经散了大半,倭寇的队伍提前拔营往东走了,行军速度比前一天快了很多,但队伍散乱,旗帜歪斜,显然一夜没睡好。
蒙川让骑兵在河谷里歇了半个时辰,吃了干粮饮了马,然后继续追。白天的追击比夜里更危险,倭寇的斥候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动向,但蒙川没有打算再像夜里那样冲营。他让骑兵保持在倭寇大队后方五里左右的距离上跟着,不靠近也不掉远,始终维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倭寇的大队在白天的行军速度明显比前一天慢了。人困马乏的迹象越来越明显,队伍后面的辎重车有几辆翻了轮子,卸下来的军械被扔在路边没有人管。蒙川带人在那些被遗弃的辎重车旁经过时看了一眼,车上装的都是些破损的云梯和攻城锤,已经用不上了。
第二天傍晚,斥候回报说倭寇大队在距离海岸大约三十里的一个镇子外停了下来,开始就地扎营。那个镇子名叫白沙镇,靠近一片礁石嶙峋的海岸线,镇子外有一道旧堤坝和一处废弃的盐场。
蒙川从马上下来,靠着一棵树坐了一会儿。两天的追击让他腿上的肌肉酸胀得厉害,马鞍磨得大腿内侧起了血泡。但他没时间去处理那些,心里在盘算着时间和距离。
白沙镇距离海岸只有三十里,倭寇如果明天一早拔营急行,午后就能到达海边登船。而赵宏的后续步兵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赶到。如果让倭寇上了船,这几天的追击就白费了。
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在脑中勾勒白沙镇附近的地形。旧堤坝、废弃盐场、礁石海岸……他睁开眼,把身边的一个当地人模样的随军向导叫了过来。
“白沙镇外面的那条堤坝,有多长?能不能走人?”
向导说:“那条坝是前朝修的挡潮堤,有半里长,两丈宽,石头垒的,走人走马都行。就是年久失修,中间塌了一段,塌了大约两丈宽的口子。”
蒙川想了想:“塌了的口子,水有多深?”
“退潮的时候能走人,水深不到膝盖。涨潮的时候不行,能没到胸口。”
蒙川抬头看了一下天,月亮刚升起来,是初七的月相,潮汐应该还在小潮期。他让向导估算了一下明天的潮汐时间,向导说白沙镇那边的潮水是辰时末涨到最高,午时前开始退。
“明天午时之前,潮水退到最低。”蒙川站起来,走到马旁边,把缰绳解下来,“那条堤坝是倭寇登船的唯一近路。如果不走堤坝,他们要绕到南面五里外的一个小港口去,多走半个时辰。”
他翻身上马,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今夜不睡了。所有骑兵往白沙镇方向摸过去,在镇子东面的那片礁石滩里藏起来。明天天亮之前,如果倭寇往堤坝方向走,我们从侧面打他们一个伏击。”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向东行进。月光照在官道上,马蹄踏过白天倭寇大部队留下的脚印和车辙,那些痕迹杂乱地向东延伸着。蒙川骑着马在队伍最前面,夜风吹得他身上的汗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
子时过后,队伍抵达了白沙镇东面的礁石滩。月光下那片礁石嶙峋交错,黑色的石面上覆着灰白色的盐霜,低洼处还积着退潮后留下的海水。骑兵们牵着马钻进礁石丛中,人和马都蹲伏下来,把身形隐藏在礁石的阴影里。从外面看去,这片礁石滩和寻常的海岸没有区别。
蒙川找了一块最高的礁石爬上去,伏在石面上往西面镇子的方向看。白沙镇里的灯火稀疏,倭寇的营就扎在镇子外面的盐场上,帐篷挤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暗,没有大型营垒的布置。他们的心已经不在打仗上了,只想天亮之后赶到海边登船离开。
他趴在那块礁石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潮湿凉润。身下的礁石在夜风里慢慢凉透,寒意透过衣袍渗进骨头里。
天光渐亮的时候,镇子方向有了动静。蒙川看见盐场上的帐篷开始被拆收,队伍在整队,人喊马嘶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混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里不太清晰。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大约卯时过半,倭寇拔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一些。
等到辰时,倭寇的前锋队伍已经出现在了镇子东面的土路上,正朝着堤坝的方向移动。蒙川从礁石上滑下来,在礁石丛中走了一圈,压低声音对每一个骑兵小队的队长交代了几句话。他回到自己的马旁,踩镫上马,把横刀抽出来横在鞍前。
他在等待。
倭寇的前锋陆续上了堤坝,队伍在坝上排成单列,沿着那条半里长的石堤朝海的方向走去。后面的大部队跟着往堤坝方向涌来,土路上挤满了人和车,旗帜在晨光中乱纷纷地晃动着。蒙川看见堤坝中间那段塌了的口子——大约两丈宽的缺口,海水正在退潮,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沙子,水深看起来只到人的膝盖。
当倭寇的大部队大约有一半人已经上了堤坝的时候,蒙川举起了手中的横刀,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礁石滩里伏着的两千骑兵同时从藏身处冲了出来。马蹄踩在礁石上发出噼啪的碎响,从侧翼朝着堤坝的根部猛地切过去。那片礁石滩与堤坝的衔接处恰好是一片低矮的滩涂,骑兵从上面冲过去的时候马蹄溅起泥水,却并不影响速度。
倭寇的队伍在两处同时乱了。堤坝上的部队前后被堵住了,前面的人已经到了缺口处正排队涉水过去,后面的人还在土路上等着上坝,侧翼忽然涌出的骑兵把土路上的队尾拦腰截断。蒙川带着一队骑兵直插堤坝根部,把倭寇的后续部队与坝上的人分隔开来。
战场在那一刻变得极其混乱。堤坝上的人进退两难,单列的队形在被截断之后根本没有展开的空间,有人跳下堤坝往滩涂里跑,但泥滩上的脚步迟缓,被骑兵追上去一刀一个。土路上的倭寇试图结阵抵抗,但他们的阵型在仓促间根本拉不开,被骑兵从侧面反复冲击了几次就散了。
蒙川骑着马在堤坝根部来回冲了两趟,刀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从地上捡来的长枪继续突刺。他看见堤坝缺口处有几个倭寇将领模样的人在拼命催促队伍涉水通过,但前面的通过了缺口之后面对的是一片开阔的滩涂,无遮无拦,被岸上的骑兵追着砍杀。
整场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倭寇的队伍被截成两段,坝上的约五六千人,坝下的约一万余人,两段都失去了指挥和统一调度。盐场方向还有后续部队在接近,但他们看见堤坝这边已经成了一片混战,犹豫着没有冲进来。
蒙川在战场的边缘勒住了马,喘着粗气扫视了一眼整片区域。堤坝上的倭寇已经开始有人丢下兵器往海水里跳,试图从浅水区绕过去。土路上的大部分则开始往西溃退,往镇子方向逃。他让骑兵中分出一半去追剿溃逃的敌人,另一半继续封住堤坝根部,不让坝上的人下来。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战斗基本结束了。堤坝上和土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倭寇的尸体和伤兵,海水被血染红了一片,在退潮的滩涂上留下暗色的污迹。大约有两千多倭寇被堵在了堤坝上被迫投降,余下的四散溃逃往内陆方向去了。
蒙川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差点站不稳,小腿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扶着马鞍站了片刻才直起腰。他往堤坝方向走过去,踩着那些散落的兵器和旗帜,看到一个年轻的降卒跪在泥水里,低着头,额头上破了皮流着血,浑身在发抖。
他停在那个人面前,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了。
姜维庸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白沙镇。他带着一队文书在后头跟着前锋上来的,正在清点俘虏和收缴兵器。他看见蒙川走过来,迎了几步,递上一壶水。
蒙川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咸的,大概是从镇子里打的井水含碱。他漱了漱口吐掉,问:“俘虏多少?”
“还在清点,大约两千出头。此外堤坝上和海滩上倒下的死了的有三四千,海里泡着的还没捞上来。溃散的那些跑进内陆的,赵将军的步兵应该能截住一部分。”
蒙川点了点头。他把水壶递还给姜维庸,在堤坝根部的石头上坐下来。堤坝的石面被海水和血水浸得潮漉漉的,他坐上去的时候觉得凉意隔着衣袍渗进来,但他不想动了。
阳光晒着他发胀的后背和酸痛的肩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一点点铁锈般的血腥气。他把横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豁口,好几处卷了边,刀身上的血污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
姜维庸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将军,京城那边的信使今早跟赵将军的部队一起到了。圣上看了你的战报之后给了一道手谕,写了四个字。”
蒙川抬头看他。
姜维庸说:“固我乾疆。”
蒙川重新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他的手按在刀身上,拇指摩挲着刀背上的一处卷边,感受着金属锋利的毛刺。
他坐了很久,从日头当顶坐到阳光开始偏西。
远处的海滩上有兵士在收拢尸体往一处集中。
有人在海浪的边沿捡拾漂浮的破损军械,几匹无主的战马在滩涂上慢慢地走,马蹄陷进湿沙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站起来,把横刀插回鞘里,往马车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血水泡过的旧堤坝。
潮水正在慢慢地涨回来。海水漫过堤坝缺口处的碎石,把暗色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淹没下去。
堤坝上残留的尸体和兵器在越来越高的海水里浮动着,像一片缓缓漂移的暗影。
他转回头,继续往马车走去。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5439/5468852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