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城在人在
蒙川在城楼上坐到后半夜才起身,往指挥所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脚步,转向东城墙走去。
月光照在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缝里渗出潮气,几段新砌的砖石颜色比周围的浅——那是马保国带人补上的排水沟口子,一层青砖用石灰浆灌了缝,敲上去声音发闷。
马保国本人正靠在东城墙内侧的一个垛口底下值夜,一条腿伸得笔直,另一条腿蜷着,纱布从裤管里露出一角。他看见蒙川过来,撑着墙就要站,被蒙川按住了。
“腿怎么不在医棚里养?”
“医棚里待不住。”马保国咧了咧嘴,下巴朝城外方向一努,“将军,我刚才听见城外三里地有动静,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很轻,好像有人在用棉花裹着鞋底走路。”
蒙川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墙根地面上感受了一会儿。土是凉的,没有震动传过来。但他没有轻视马保国的耳朵。
“你听见了多少?”
“不多,最多十个人,从东北面那条干沟的方向摸过来的,到了城外二里地的地方就停了,没再靠近。”
蒙川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城头暗处打了个手势。两个哨兵猫着腰从垛口后面探出头,蒙川低声吩咐了几句,哨兵便无声无息地沿着城墙外侧的走马道往东北角摸了过去。
一刻钟之后哨兵回来了,在蒙川耳边说了几个字。
“将军,那边有脚印,从干沟里上来的,踩倒了几棵草,往南又折回去了,像是探路的。”
蒙川没说话,转身下了城。他回到指挥所点了一盏小灯,把地图铺开看了好一阵。手指从东城墙东北角的干沟起点开始画,沿着城外那片洼地向南延伸,在一个叫黄泥岗的小高地上停了停,又折向东南方向,消失在龙游县方向的丘陵里。
“他们在做攻城前的最后一次摸底。”蒙川自言自语着,拿起炭笔在地图边缘写了一行小字——东北干沟,探路,十人,夜半。然后吹了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姜维庸就带着一本册子找了过来。册子上记着昨夜城中各坊夜间巡逻队的运作情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更夫和里正的签字画押。
“将军,昨晚南城坊巷的巡逻队路过那家废品收购站的时候,看见里面亮着灯。”姜维庸翻开册子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三更天的时候灯亮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又灭了。巡逻队长说那家院子平常二更就黑灯,昨夜反常。”
蒙川接过册子看了看:“里面的人呢?巡逻队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说是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听不清楚,但听得出不止一个人。”
蒙川合上册子递还给姜维庸:“那家收购站的主人叫什么?”
“叫刘三福,四十多岁,衢州本地人,在城东坊巷住了小二十年。表面上是个收废铁破布的商贩,坊里人都说他老实巴交,没什么起眼的地方。”
“表面上老实巴交的人,半夜三更跟人密谈。”蒙川站起来走到门口,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飘了一下,“派两个生面孔的暗哨蹲在收购站斜对面的屋顶上,轮流盯着,看今天有谁进出。白天不动他们,晚上再说。”
姜维庸应声去了。蒙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东面的朝阳已经从城墙上方升起来,日光把城头的旗子照得透亮,旗面上的“衢”字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朱王的骑兵队是卯时三刻从北门出发的。蒙川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远去,一千匹战马踏起的尘土在北面官道上铺展开来,像一条淡黄色的长蛇。
他目送着蛇尾消失在树丛后面,才转身下了城楼。在城门口碰上了胡大海,胡大海带着一队步兵正往东城墙方向去搬运滚木,看见蒙川就快走了两步。
“将军,西面山里的隘口昨天全部封死了,用了两百多棵砍倒的大树,石头也堆了三层。我留了四十个人在几个隘口附近设了观察哨,如果倭寇真的翻山过来,他们放烟火报信。”
“四十个人够吗?”
“够。每个隘口七八个人,分散在两侧山头上,不被发现就盯着,发现就放烟。大白天山上冒烟,城里一眼就能看见。”
蒙川点了点头,看着胡大海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忽然说:“胡大海,你在衢州待了多少年了?”
胡大海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十来年了。早先在城西种地,后来倭寇闹起来就应募当了兵,从步卒干到百户,又到千户,跟着将军守了三年城了。”
“三年。”蒙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年里你回过家没有?”
胡大海眼神动了一下,然后摇头:“家在常山县,去年回去过一次,把老娘接进城了,现在住在城西姨娘家。媳妇带着娃娃还在常山……”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蒙川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了那个粗犷汉子眼角有一丝绷紧的纹路。
“常山县城搬空的事,你听说了?”
胡大海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听说了。朱将军回来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我媳妇带着娃娃,还有我那个五岁的闺女……”
他抬手揉了一下鼻子,粗声道:“但是将军,我不跟你说这些。说了也没用,仗打赢了人才能回来。”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胡大海肩甲上拍了两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当天上午蒙川又去了一趟工坊。陆副监造正在院里指挥几个匠人调试新铸的三号炮管,炮管被架在一个木制的试射架上,旁边堆着两袋火药和几枚铸铁炮弹。
“将军,三号炮今天能试射。”陆副监造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那根黑黝黝的炮管说,“内膛钻铣了四遍,加了铁箍,应该比前两门更稳。四号炮的毛坯今天也能出模,明天开始钻铣。”
蒙川绕着试射架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炮管的外壁,铸铁的表面还带着铸造留下的砂眼纹理,但摸上去平滑了很多。
“陆师傅,如果一天不停地铸,五天能铸出几门?”
“五天……”陆副监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扳着手指,“现有模具三套,日夜不停地浇铸,五天能出六门毛坯,但内膛钻铣跟不上,熟练的钻工只有三个,一个人一天钻不完一门。满打满算,五天之后能用的新炮最多四门,加上原来的两门,一共六门。”
“够用了。”蒙川说,“优先保证东城墙和南城墙的炮位,每面墙至少两门炮,剩下两门机动,哪里吃紧往哪里调。”
陆副监造点头应下,又补充了一句:“火药也够,我这几天日夜不停地筛,库里存了八百多斤,够六门炮打上四轮齐射。”
蒙川从工坊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城里的街巷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在巷口叫卖,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腿上。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转身快步走回指挥所,把姜维庸叫了过来。
“那些从城东三条街搬到城西去的住户,你登记了名单没有?”
姜维庸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纸:“登记了,一共一百三十七户,四百多人,都安排在了城西几个空着的宅院里。怎么了?”
“把名单给我看看,重点看一下有没有从常山县搬过来的。”
姜维庸展开名单,两个人蹲在指挥所的地上逐行看了一遍。姜维庸忽然停住了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这户,姓赵,户主叫赵承业,说是从常山县搬来投亲的,半个月前住进了城西的一家客栈,后来客栈老板说没地方住了,就给他安排到了搬迁户的宅院里。”
“半个月前?”蒙川的眉头皱了起来,“常山县被搬空是这几天的事,他半个月前就从常山出来了,要么是预知了倭寇要打常山提前跑,要么……”
“要么他就是倭寇安插在常山县的眼线,常山搬空之后他顺势混进了衢州城。”姜维庸接完了后半句。
蒙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站住了:“这户人家现在还在那个宅院里吗?”
“在。昨天下午搬迁户的登记册上还有他的名字,今天早上应该也有人去送过粮。”
蒙川想了一会儿:“先不动他。他如果是内应,跟废品收购站那家一定有联系。派人暗中盯着赵承业,看他跟谁见面。”
姜维庸点头去安排了。蒙川一个人站在指挥所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土上画了几个圈,衢州城在中间,常山县在东北,龙游县在更东面,松溪县在南面。三个方向像三根箭簇指着圆心。
他把常山县那个圈用力抹掉了。城已经没了,人在东面。他站起来,走出指挥所,往东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日光很盛,城头的旗帜纹丝不动。
当天下午申时刚过,东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腾起一道灰色的烟柱。蒙川正在南城墙上查看炮位的射界,远远看见那道烟就停了脚步。
“烽火。”他身边的哨兵喊道,“东北方向,离城大约二十里。”
蒙川盯着那道烟柱看了一会儿,烟柱笔直地升上去,没有散开,说明是有意点燃的干柴。他认出那是朱王走时约定的三种信号之一——发现敌踪,未接敌。
“传令下去,东城墙炮位装填待命,南城墙炮位也一样,所有城门口的拒马升起来。”
传令兵跑出去了。蒙川快步走向东城墙,站在最高处的垛口后面往东北方向望。远处的地平线上除了那道烟柱什么也看不见,田野和树丛在下午的日光下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匹快马从东北方向沿官道疾驰而来。马到城下的时候勒住了,斥候翻身下马,在城门洞里喘着气汇报。
“将军,朱将军让小的回来报信。押送队在河谷里分成了两路,一路继续押着百姓往东走,另一路大约三百人往西南方向折了回来,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三百人?往衢州方向?”
“是。朱将军说那三百人全是轻装,没带辎重,走得很快,估计今晚能到城东北二十里以内。朱将军自己带着骑兵继续跟那路押送百姓的,让小的回来告诉将军防备这路折返的倭寇。”
蒙川听完点了点头,让斥候下去喝水歇息。他转身走向指挥所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
那三百人折返回来,显然不只是为了骚扰。倭寇如果真想攻城,三百人打不下衢州城。他们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接应城内的内应,配合从内部搞破坏。
他进了指挥所,姜维庸已经等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张刚抄下来的巡逻记录。
“将军,今天白天废品收购站一共进出六个人。三个是卖废铁的街坊,一个是挑担子的货郎——就是昨天晚上送陶罐的那个,另外两个生面孔,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进去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赵承业那边呢?”
“赵承业今天出了两次门,一次是早上去城西的粮铺买米,另一次是午后在巷口跟一个货郎说了几句话。那货郎跟去废品收购站的是同一个人。”
蒙川靠在了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内应线已经清晰了:赵承业是传话的,货郎是跑腿送东西的,废品收购站是联络点。而那个废品收购站的主人刘三福,才是整条线的核心。
“今天晚上收网。”蒙川直起身说,“废品收购站、赵承业住的地方、那家车马行,三个点同时动手。不抓活口,先把人控制住,分开审。”
姜维庸有些意外:“今晚就收?你不是说要把网撒大一点?”
“三百倭寇往城东北来了,今晚或者明早就会摸到城外。等他们到了再跟城里的内应搭上线,内外夹击就麻烦了。先把内应拔掉,外面的三百人就断了耳目。”
姜维庸没有再问,转身出去安排人手了。蒙川站在指挥所里,把墙上的横刀取下来系在腰上,又检查了一遍刀鞘里的刃口,确认没有滞涩,才走出门去。
天色渐晚,城头开始点灯。蒙川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城东坊巷附近,在一条暗巷的阴影里站住了。他靠着墙观察了一会儿废品收购站的方向,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的纸糊格子里透出来,影影绰绰的。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蒙川在暗处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看见姜维庸从巷子另一头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便装的兵士,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
姜维庸走到蒙川身边低声说:“赵承业那边已经派人围住了,车马行也有人盯着。等这边一动手,两边同时破门。”
蒙川点了点头:“进去之后不要急着问话,把人按住了搜身,看身上有没有带信物或者暗号之类的东西。”
姜维庸转身朝身后的兵士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散开,贴着墙根往废品收购站的院门方向摸过去。蒙川从暗处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径直走向那扇木门。
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问:“谁?”
“过路的,水壶空了,讨碗水喝。”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门闩抽开的声音很轻,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长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了一下蒙川。
“隔壁巷子有井,自己打去。”
刘三福说着就要关门,蒙川一只手撑住了门板,力道不大不小,门就关不上了。刘三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脸上还维持着那种街坊邻里厌烦的神情。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
蒙川没有接话。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横刀,刀身横过来,用刀背抵在门缝里轻轻一别,木门就开了大半。刘三福被门板带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蒙川跨进门槛的同时,巷子两侧墙根的阴影里窜出几条人影,跟着他涌进了院子。刘三福想往屋里退,被两个兵士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按在院墙根底下。
“别动,动就捅了你。”
兵士低吼了一声。刘三福被按在墙上,脸贴着粗糙的砖面,鼻子里喘着粗气,没有再挣扎。
蒙川走进屋里。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废铁皮和破布,窗户上糊着两层纸。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停在方桌底下——桌腿旁边有一小片地面颜色比周围深,像是什么液体洒过之后没擦干净。
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那片地面,凑到鼻尖闻了闻。墨汁的味道,刚洒了不久。
“搜。”蒙川直起身说。
几个兵士在屋里翻找起来。桌子被挪开,长凳被掀翻,墙角的废铁皮一捆捆拆开。一个兵士在灶台后面的柴火堆里摸出来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
蒙川接过油布包翻了翻。纸上用炭笔画着几幅草图,一幅是东城墙的剖面,标了城墙高度和墙砖的厚度;一幅是南城门内侧的布局图,标注了守军换岗的大致时间;还有一幅画的是工坊的位置和院墙的走向,旁边用汉字歪歪扭扭写着“火炮工坊”。
他把纸折好收起来,走出屋门。刘三福还被按在墙根下,头耷拉着,看不清表情。
“把他带到城北的空营房里去,单独关一间,窗户堵死,门口派双岗。今晚谁都不要跟他说话。”蒙川对兵士说,“明天一早我来问。”
刘三福被架起来带走了。蒙川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幕上缀着密密麻麻的星子。东面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光带,远远地亮着。
他出了院门往巷口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兵士。那兵士看见他就刹住脚步,压着嗓子说:“将军,赵承业那边也拿下了。人在屋里睡觉的时候按住的,没挣扎。身上搜出来一张纸条,写的什么看不懂,字跟蚯蚓爬似的。”
“纸条呢?”
兵士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递过来。蒙川就着巷口微弱的灯光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了三行字,字形弯弯曲曲,确实是东瀛文字。他认不出意思,但看见了最下面一行有个数字——三十,后面画了一道弧线。
他把纸条收好,转身往城北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对那个兵士说:“去把姜维庸叫来,让他带个识字的先生到城北空营房来。另外告诉车马行那边的人,把那个住客也拿了,别弄出声响。”
兵士应声跑了。蒙川继续往城北方向走,路上经过东城墙内侧的走马道时停了停。墙外很安静,夜色里什么动静都听不见。那三百个倭寇应该还在十几里之外,按斥候说的速度,最快也要后半夜才能摸到城下。
他加快了脚步。
城北的空营房是一排废弃的老营房,屋顶有几处漏了,墙体还算结实。蒙川到的时候刘三福已经被关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门口两个哨兵拄着长枪站得笔直。
蒙川在屋外站了一会儿,透过门板上的裂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屋里一片漆黑,刘三福的轮廓坐在墙角的地上,头埋在膝盖间,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姜维庸带着一个老书生来了。那书生姓沈,六十来岁,年轻时在福州做过通译,认得一些东瀛文字。他看了赵承业身上搜出来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从废品收购站搜出来的草图旁边的标注,捻着胡子沉吟了好一阵。
“将军,这张纸条上的字写的是——‘三十骑,明夜子时,东门’。”沈先生指着纸条上那三行字逐字解了一遍,“最下面这个数字和弧线,说的是约定的人数和方位。弧线代表的是城墙外侧的地形,画的是东门外那条干沟。”
“约定什么?”蒙川问。
“这个纸条上没写,看起来像是一半的暗号,另一半应该在别的地方。”
蒙川把纸条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对姜维庸说:“车马行那个住客身上搜过了没有?”
姜维庸说:“人刚拿住,还没搜身。”
“去搜,仔细搜。身上、行李、枕头底下、鞋垫下面,一寸一寸翻。”
姜维庸转身走了。蒙川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横刀横放在膝上,望着夜空出了会儿神。那三百倭寇折返回来,明夜子时要从东门接应。他们一定以为城里的内应已经准备好了接应计划,还不知道三个联络点已经被端了。
他可以放一个假消息出去。
“沈先生,东瀛文字里怎么写‘计划有变,改在后日’?”
沈先生想了想,用手指在掌心里比划了一会儿,然后接过了蒙川递来的炭笔,在纸条背面写下一行字。
“这么写就行。但将军,你打算怎么把这个假消息递出去?”
“货郎。”蒙川说,“今天上午货郎还会去废品收购站送东西,我让人告诉他收购站关了门,让他把东西送到城东一个指定地方去。货郎不会起疑,他以为是刘三福临时换了交接点。”
沈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天快亮的时候,姜维庸回来了。他在车马行住客的鞋底夹层里找到了一片竹篾,竹篾上用刀刻了几道刻痕,刻痕的间距和深浅排列成一种规律。
沈先生看了竹篾之后说:“这东西跟纸条上的文字对应,竹篾上的刻痕是日期和时辰的暗码。纸条加竹篾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指令。”
“内容是什么?”
“明夜子时,三十骑到东门外干沟接应,城内有信号为号。信号是什么这上面没写,可能还有第三样东西。”
蒙川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袖口和靴面,寒意从石阶缝里渗上来。
“刘三福那边不能留太久。”他站起来说,“今天上午审一次,不管他说不说,午时之前都押到城外去处置。另外东城门内侧的守军撤一半换成生面孔,穿着倭寇不知道的号衣,让他们以为城防没变。明夜子时之前我亲自在东城门值守。”
姜维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将军,你昨夜一夜没睡。今天白天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蒙川把横刀系回腰上,往营房外面走去,“天亮之后的事还多。”
他走出城北营房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面城墙上方照过来,把整条街道涂成了淡淡的金色。
上午的审讯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刘三福坐在屋角的地上,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蒙川没有逼问,让人把他带了出去。
沈先生写的那张假纸条被叠好放进了一只陶罐里,由一名扮成货郎的兵士送到了城东一处指定的墙角。按照安排,真正的货郎会在午前路过那里,发现罐子,然后把假消息送出去。
蒙川站在城墙上看完了这一幕。货郎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在墙角停了一下,弯腰捡起陶罐塞进担子底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蒙川问身边的哨兵。
“南门,看样子是要出城。”
蒙川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墙。城外那三百倭寇应该已经收到了假消息,会以为接应时间改在后日。他们今晚就不会出现在东门外了。
但是他心里还悬着一个问题。那三百人如果今晚不来了,去了哪里?他们会原地等着,还是会另做打算?
午时过后,东北方向的官道上传来新的消息。朱王派了第二个斥候回来,说那路押送百姓的倭寇在临近海边的一个镇子停了下来,开始把人往几艘船上装。朱王的骑兵在镇子外的树林里藏着,随时准备冲进去。
蒙川看了斥候带回的地形草图,在镇子西面有一片开阔的滩涂,船停在一个简易的栈桥旁边。押送队的人数比之前估算的多了两百,一共有上千人守着那些百姓。
“朱将军让小的问将军,打不打?”
蒙川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指挥所里,图纸摊在桌上,手指在滩涂和镇子之间来回画了两遍。一千人的押送队,朱王只有一千骑兵,兵力对等,但骑兵在滩涂上施展不开,马腿陷进泥里就跑不起来了。
“让他先别打。”蒙川最终说,“告诉他等我消息。如果那几艘船装完了人还没走,就等他们起锚的时候打。船在栈桥边上起锚的那段时间最乱,押送队要分心照看船上的俘虏,岸上的防守最薄弱。”
斥候领命走了。蒙川把图纸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太阳照在窗纸上,暖融融的,他的眼皮很沉。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长。醒过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从明晃晃的白色变成了暖黄色的斜光。姜维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城外哨报。
“将军,城外三里地的哨塔刚才发了个信号——东北方向有骑兵接近,人数不明,速度不快。”
蒙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哨报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三百倭寇没有按照假消息的时间等在后日,他们提前来了。
“多少人?”
“哨塔上的人数不清,尘土扬得很大,至少三百。”
蒙川转头看向姜维庸:“东城墙的布置好了没有?”
“好了。守军换了一半生面孔,炮位装填完毕,城门内侧的沙袋堆了三层。”
蒙川系好横刀,往门外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幅均匀,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穿过指挥所外面的院子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在地平线上方两竿高的位置,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三百倭寇在这个时辰接近城东,不是来接应的,他们是来攻城的。假消息没有骗住他们,要么是货郎根本没有把消息送出去,要么是城外倭寇的主帅一开始就没打算信城内递出来的任何东西。
蒙川登上东城墙的时候,视线尽头的官道上已经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黄色烟尘了。尘土升得很高,说明骑兵在加速行进。他眯着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七八里地,以骑兵的速度,一刻钟之内就能到城下。
“炮手就位。等他们进入射程,听我号令再开炮。”蒙川站在垛口后面,声音不高,但城墙上的守军都能听见。
城墙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炮手们蹲在两门铁炮后面,手里握着引火线,眼睛盯着远处的烟尘。弩手们把弩机架在垛口上,箭矢搭在槽里。滚木被推到了垛口内侧,几个民夫攥着粗麻绳站在滚木后面,等着下令推落。
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了,渐渐能分出具体的轮廓——马匹、骑手、旗帜。蒙川数了数旗帜的数量,大约三百骑,阵型松散,像是一路疾驰之后没有重新整队。
他盯着那些骑兵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那些骑兵在距离城墙大约两里地的地方开始减速,不是正常接敌前的整队减速,而是像马匹疲劳之后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
倭寇的骑兵跑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人困马乏。他们在告诉城内内应“计划有变”之后,根本没有歇息,直接奔着城下过来了。
“开炮。”蒙川说。
第一枚炮弹从东城墙的炮口里喷出去的时候,蒙川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那枚黑色的铁球拖着一道灰烟划过暮色中的天空,落在骑兵队伍前方大约五十步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砸进一片刚刚翻耕过的田地里,溅起一团泥土。
炮声没有把倭寇的阵型打散。那些骑兵甚至没有减速,继续朝城墙方向逼过来,只是队伍中间的旗子晃了晃,像是在调整方向。
“第二炮,往前推三十步。”蒙川说。
第二枚炮弹落得更近了。这一次正好砸在骑兵队列的侧翼,铁球弹起来的时候带翻了两匹战马。马匹嘶鸣着倒在地上,骑手滚落在尘土中。
倭寇的队列终于出现了松动。最前面的十几骑开始往两侧散开,像是要避开炮火的覆盖区域。蒙川看见那个动作,心里确定了七八分。他们没有攻城器械,没有云梯和冲车,甚至连最简易的钩索都没有带。三百骑兵空着手冲到城下,靠什么爬城墙?
“第三炮装填,打他们的后队。”
炮手手忙脚乱地装药、塞弹、捣实、点火。第三枚炮弹飞出去的时候,太阳刚好在地平线上沉下去一半,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
炮弹落在了骑兵队伍的后半段,这一次的准头比前两次好。铁球落地之后弹跳了三次,最后一次弹起来的时候恰好撞在一匹马的胸脯上,那匹马被撞得横飞出去,连带着把旁边两匹马也绊倒了。
倭寇的骑兵不再往前冲了。队伍在距离城墙大约一里半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开始缓缓地向后收缩。蒙川站在垛口后面看着他们的动作,没有下令追击。
“把城门守住就行了。”他对身边的哨兵说,“他们不会走远,天黑之后还会摸回来。”
暮色越来越浓,城墙上的火把被一盏盏地点燃了。蒙川在东城墙上站了半个时辰,看见那三百骑兵撤到了三里之外的一片树林边缘,停下来扎了营。
他们果然没走远。蒙川转身下了城墙,往城北的营房方向走。他需要在天黑透之前再做一件事。
刘三福被关在城北营房已经快一整天了。蒙川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条细光。刘三福还坐在墙角,姿势跟早上差不多,只是头抬了起来,眼睛在暗处亮着。
“你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蒙川在门口站定,声音平静,“我来告诉你几件事。第一,你那个接头的车马行已经被端了。第二,赵承业也在我的人手里。第三,城外那三百倭寇刚才来了一次,没攻进来,撤了。”
墙角里的人影动了一下。蒙川继续说下去:“你替倭寇做事,无非是为了钱,或者为了保命。但常山县全城的人被搬空了,你就算替他们递再多的消息,也保不住他们的命。你现在唯一能保住的,只有你自己的命。”
长久的沉默之后,刘三福的声音从墙角里传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那三百人,不是来攻城的。”
“那他们来干什么?”
“来接人。”刘三福说,“我在城里的任务不只是递消息。我还负责在城里面藏人。那些摸进排水沟的倭寇,有四个跑掉了,是我把他们藏在了城东坊巷的一个地窖里。他们等了三天了,今晚子时出城跟那三百人会合。”
蒙川的手在黑暗中握紧了横刀的刀柄。那四个跑掉的倭寇一直在城里,藏在东城坊巷——离废品收购站不到半里路的地方。他查了寺庙、道观、客栈、车马行,就是没有搜过废品收购站附近的民宅地窖。
“地窖在哪?”
“收购站后院柴房底下,入口在柴火堆后面,一块松动的石板。”
蒙川转身走了出去。他叫上姜维庸,带了二十个兵士,快步穿过半座城回到城东坊巷。废品收购站的后院里果然有一间柴房,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和稻草。
几个兵士把柴火挪开,地面露出一块青石板,边缘有一道缝隙。蒙川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下石板边缘,石板松动了,被掀起来之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架木梯子通下去。
“里面的人,上来。”蒙川朝洞口喊了一声。
洞里没有回应。一个兵士举着火把凑到洞口照了照,火光照出一小段木梯和下面的泥土地面,没有看见人影。
蒙川接过火把,从腰间抽出横刀,沿着木梯慢慢下到了地窖里。地窖不大,约莫一人半深,四面是夯实的土墙。火把照亮了整个空间——空的。地上扔着几条麻布毯子和几个空陶碗,碗底还有残余的米粒,人已经走了。
蒙川在地窖里站了片刻,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他把火把举高了一点,看见土墙的北面有一个新的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
“他们在我们今天白天搜别处的时候,从这个洞跑了。”蒙川从地窖里爬上来,对姜维庸说,“洞口新挖的,往北延伸。北面是哪里?”
姜维庸的脸在火把光里白了一下:“北面……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城墙根。再往外就是北城墙外侧的洼地。”
蒙川没有多说,快步往北面巷子走去。他穿过两条窄巷,到了一个废弃的菜园子,菜园尽头就是北城墙的内侧墙面。他举着火把照了一圈,在墙根处发现了一堆新翻的浮土,浮土下面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窟窿。
墙被挖穿了。
他从窟窿里钻出去,外面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洼地。月光照在草叶上泛着银白色,草叶被踩倒了一片,倒伏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上。
四个倭寇,加上那三百骑兵,现在全在城外了。
蒙川站在城墙外侧的月光下,夜风吹动他身上的衣袍。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城墙,城墙上火把连成的光带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守军的影子在垛口之间移动着。
他退回城墙内侧,把姜维庸叫到身边。
“今晚子时,东城门照常打开一条缝。把诱饵放出去。”
“诱饵?”
“找三十个死囚,换上百姓的衣服,让他们从东门出去,往干沟方向跑。
如果在城外碰上那三百倭寇和四个跑掉的探子,他们一定会追。等他们追出去一段,城墙上炮火封锁干沟口子,把他们堵在沟里打。”
姜维庸应了,转身去安排。蒙川站在菜园子里没有动,月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望着城墙上方。
子时很快到了。东城门果然开了一条缝,三十个穿着百姓衣裳的人影从门缝里鱼贯而出,沿着城外的土路往东北方向那条约干沟摸去。他们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夜地里传出很远。
城墙上静悄悄的,所有的火把都熄了,垛口后面黑沉沉的一片。蒙川趴在东城墙南段的一个垛口后面,眼睛盯着干沟方向。月光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那片洼地上移动的人影。
那三十个死囚在干沟口子附近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人。片刻之后,干沟北面的阴影里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骑兵从藏身处冲出来,马蹄踏在干沟底的碎石上发出闷响。
三百骑兵冲到了那三十个人面前,阵型散开成一个半圆,想把诱饵包围住。而就在这个时候,蒙川举起了手,用力往下一劈。
东城墙上的三门铁炮同时响了。三枚炮弹划过夜空落在干沟的口子上,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和泥土被炸得四处飞溅。干沟两侧的土坡被炮火轰塌了半边,把沟口堵住了一半。
紧接着城墙上的弩手开始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城头飞下去,覆盖了干沟口子周围的区域。那些骑兵挤在狭窄的沟口处进退不得,前面的被炮火堵住了去路,后面的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蒙川在城头上看着那场混战。月光下干沟里的身影扭成一团,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喊叫声混杂在炮声里,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那三十个死囚在炮响的第一时间就趴到了地上,混在骑兵的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这场伏击打了大约两刻钟。干沟里的骑兵死了上百匹,剩下的在混乱中掉头往北面逃了。炮火封住了他们往东的退路,往北的田野一片开阔,黑夜里看不清追还是不追。
“别追了。”蒙川说,“让他们走。”
城头的炮声停了,箭雨也停了。干沟口子周围的硝烟在夜风中慢慢散去,月光重新照在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土地上。蒙川从城墙上下来,走到东城门内侧,看见那三十个死囚已经被人从干沟里接回来了,灰头土脸的,有人身上的“百姓衣裳”被箭矢划开了口子,但人都在。
“关回去。”蒙川对看守说,“今天晚上的事记一笔,减一年刑期。”
他转身往指挥所走去。脚步很重,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进了指挥所之后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到了椅子上,把横刀从腰上解下来靠在桌腿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干沟里的杀戮画面还在他眼前晃,那些倒下的马匹和骑手,炮火掀起的泥土,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他杀了很多人,从松溪到衢州,他记不清自己下令开过多少次炮、放过多少回箭。但每次打完仗,坐在黑暗里的时候,那些画面还是会长久地盘踞在脑子里。
姜维庸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把水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黑暗中蒙川的轮廓,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蒙川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夜里的寒气中散出一点白汽。他捧着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窗外城头换岗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口令声,直到碗里的水彻底凉了,才把碗放下,合上眼睛。
这一觉他没有做梦。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蒙川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肩膀上酸疼,昨夜趴在垛口上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
门外有脚步声。姜维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昨晚送到、他不敢打扰的急信。信封上封着火漆,是朱王那边回来的斥候半夜带到的。
蒙川拆开信看了一遍。朱王的字迹潦草而有力,纸上写了几行话——押送百姓的船今早已经起锚了。朱王没有等在滩涂上打,而是在船队离开栈桥进入近海之后,派了一队骑兵沿着海岸线追了十几里,从一个偏僻的小湾里找到了他们下锚休息的地方,趁夜摸上去杀了一通,抢下来两条船上的俘虏,大约四百人。
另外三百多人还在船上,倭寇的船队随后往南驶了,可能是往福建沿海的据点方向。朱王在信里问下一步怎么办——追不追?
蒙川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了一会儿,让日光把脸上残存的睡意晒干净,然后回到桌边写了一封回信。
“不追。把抢回来的百姓分批护送回衢州,路上小心,提防倭寇小股部队埋伏。你本人带骑兵回城,常山那边暂时放一放,先把衢州城的防务稳固下来。”
他把信交给传令兵,然后叫来了姜维庸和胡大海。三个在指挥所里碰了头,蒙川把昨夜的事和朱王那边的进展说了一遍。
“那三百人逃了,四个潜入城内的倭寇也跟他们一起走了。城里的内应线被拔掉了三条,暂时不会有新的消息往外送。但倭寇主力还在龙游县方向,他们随时可能从东北面发起正式攻城。”蒙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接下来的三四天是关键。胡大海,西面山路的隘口观察哨增加一倍,白天晚上轮流盯。姜维庸,城中各坊的夜间巡逻继续,不准松懈。”
胡大海和姜维庸应了。蒙川又转向胡大海:“你媳妇和闺女的事……我答应你,常山那边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派人去找。”
胡大海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将军,你忙你的,我守住城就是了。”
三个人从指挥所出来,阳光已经把整座城都晒暖了。街面上又热闹起来,茶馆门口有人摆了几张桌子在喝茶下棋,城隍庙前的戏台上有人拉起了二胡,调子咿咿呀呀地飘过来,说不清是什么曲目。
蒙川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有人在摆摊卖菜,有人在井边洗衣裳,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石子。这座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又恢复了它平常的模样。
他穿过半座城到了工坊门口,陆副监造正在院里指挥几个匠人往城墙上搬运新铸的第四门炮。炮管被四根粗麻绳吊着,六个人喊着号子一点点往城墙方向挪。
“将军,四号炮今天能上墙,五号毛坯已经出模了。”陆副监造迎上来,满脸的烟灰和汗水,但眼睛亮着,“就是铁料不太够了。矿山县那边上次拉回来的用了一半,要是再开几炉就得断料。”
蒙川想了想:“铁料的事我来想办法。矿山县的陈百户上次说了,矿里还有存量,我派人再去拉一批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新炮正在被慢慢地吊上垛口,几个炮手在旁边忙着调整炮架的方位。阳光照在那根黝黑的炮管上,反射出一点暗沉的光。
蒙川站在工坊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炮手和匠人忙碌的身影在他眼里铺展开来,他觉得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但仍绷着。
城在,人在!仗还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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