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人吃瘪,计划敢死队复仇!
倭寇主力退去的第三日,衢州城里的气氛才真正松下来。
街面上的商铺重新开了门,城隍庙前的香火比往常更盛。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井台边议论那天的炮声和火光,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隐隐的骄傲。
蒙川每天天不亮就上城墙走一圈,检查各段城垛的修补进度,巡视工坊的铸造情况,午后还要去西城的医棚看伤兵。
马保国的腿换了三次药,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左腿的小腿肚上留下了一道深凹的疤,以后走路怕是要瘸了。
“将军。”马保国靠在医棚的草垫上,看见蒙川进来就挣扎着要坐起来。
蒙川按住了他的肩膀,蹲在草垫边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处,纱布裹得很整齐,没有渗血的迹象。
“安心养着,别乱动。城外的倭寇虽然撤了,但不一定走远,伤好了还得上城。”
马保国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我这腿怕是上不了城了。不过将军,我还能干别的,工坊那边搬铁料、筛火药,我一只手也能干。”
蒙川看着他那条裹着纱布的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等腿好利索了再说。”
从医棚出来,蒙川在城西的巷子里碰见了姜维庸。
姜维庸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蒙川就快步迎了上来,神情里带着几分凝重。
“蒙兄,城外斥候送回的情报有点不对劲。”
蒙川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倭寇主力撤出浦城县之后并没有继续往西南方向退回沿海的据点。
而是在江山县一带停了三天,然后突然向东北方向折返,目前前锋已经到了龙游县以南四十里的地方。
“龙游县?”蒙川皱起眉头,“从龙游往北就是衢州的东北方向,他们绕了个圈子。”
“是。”
姜维庸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觉得他们不是真要撤,烧了粮草是大事,但倭寇在沿海有几个补给点,从海上运粮过来比陆路快。
他们退到江山县之后很可能从海路补了粮,然后换了一条路包过来,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蒙川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快步往城楼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地形图,衢州东北面是龙游县方向,官道从龙游往西北延伸,沿途经过一片丘陵和几条小河,比南面的平地复杂得多。
“他们这次换了方向,说明领兵的倭寇头目不是莽夫。”
蒙川登上南城楼,站在垛口边上朝东北方向望,“被烧了粮草还能沉住气绕路再来,这人不简单。”
姜维庸跟上来,把另外几张斥候图摊在城楼的矮桌上:
“这是斥候两天内画的布防图,倭寇在龙游县以南扎了营,营帐数量比上次在浦城的时候少了将近三成。
但斥候说营帐里住的兵并没有少太多,他们扎得更密了,可能是在缩减营区范围便于防守,也可能……”
“也可能在抽调精锐干别的事。”
蒙川接过了话头,“比如绕过衢州城直接打我背后的矿山县或者常山县,切断衢州的补给线。”
姜维庸点头:“我就是担心这个,矿山县的铁石料和木炭是工坊的命脉,常山县那边还有囤粮!倭寇如果把这两处掐了,衢州城就成了孤城。”
蒙川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沿着龙游县往西北方向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停在了常山县的位置。
“朱王呢?叫他来。”
朱王来得很快,甲胄穿得齐整,脸上的胡茬比前几天长了一些,但精神头很足。
他进了城楼粗声问:“又有活干?”
“你带两千骑兵,今天下午就出城,往东北方向去,在常山县和衢州之间的官道上设伏。”
蒙川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倭寇如果分兵去打常山,必然走这条官道,你选一处窄口子埋伏,等他们的前锋过去一半拦腰截击,不求全歼,打掉他们的锐气就撤。”
朱王看了一会儿地图,点头:“行!我带多少人?”
“两千骑兵,另外让姜维庸给你调一千步兵在官道两侧的矮山上配合,步兵负责用弩箭封锁路面,骑兵从侧翼冲。
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倭寇的新营里到底来了多少人还不清楚,你的任务只是截击,不是决战。”
朱王应下来转身去点兵。蒙川又对姜维庸说:
“城东北方向的哨塔再往前推五里,多设两个瞭望点,用烟火传信。
另外把东城墙上的滚木补满,炮位也保持装填待发状态。
他们既然绕到东北面来,下一次主攻的方向很可能是东城墙。”
姜维庸一一记下,迟疑了一下又问:
“那城里的百姓要不要再撤一批?东面的几个坊离城墙太近。”
蒙川想了一瞬:
“不用大规模撤,让靠近东城墙三条街的住户搬到城西的空房子里去住,街面上贴告示说明情况,别吓着人。
另外让里正组织民夫在城墙内侧堆沙袋,万一墙被轰开缺口能快速堵上。”
姜维庸应声去了。
当天下午,朱王带着两千骑兵从北门出城,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北面的官道上腾起一道黄龙,渐渐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地平线里。
蒙川站在城头上目送骑兵远去,一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轮廓被远处的树丛遮住,他才收回目光。
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倭寇换了主攻方向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那种“绕路再来”的决断力让他在意。
上一次松溪县屠城的惨状还刻在他脑子里。
那种摆成人阵的尸体不是普通倭寇小头目干得出来的,背后一定有个心性狠辣的主帅。
当天夜里,蒙川睡得很浅。
他在指挥所里支了一张行军床,旁边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短了才有人来换。
等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城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口令声。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然后披上外袍走出指挥所,上了东城墙。
东面的天际线还是沉沉的墨蓝色,远处的田野和树林模糊成一片。
他靠着垛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他才注意到东面官道的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大股军队的行列,而是两三个单独的人影,正沿着官道往城的方向疾跑。
蒙川眯起眼睛看了好一阵,认出那是朱王派出去的前锋斥候,甲胄的样子是骑兵的制式。
斥候跑到城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城门开了一条缝把人放进来,蒙川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那斥候正靠在城门洞里喘气,脸上一道血口子,从眉梢划到颧骨,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
“将军!朱将军让我回来报信。”斥候站直了身子,喘着粗气说,“我们在常山县城外的官道上伏击了倭寇的分队,大约三千人,打了一个多时辰,把他们逼退回了龙游方向。朱将军说伏击成功,阵斩了五百多,自己损了不到一百,但是……”
斥候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常山县城已经没了。”
蒙川的脚步停住了。
“没了?”
“我们前天晚上到常山附近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县城里没有灯火,安静得像座空城。
朱将军派了一小队人摸进去查看,城里没人了。
百姓、守军、县衙里的官吏,都没了。房屋没烧,街道上也没血迹,但一个人都没有,鸡狗都不见一只。
朱将军让人搜了半天,只在县衙后院找到一口井,井里填满了石头。”
蒙川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常山县是衢州东北面的门户,县城不大,但位置关键。
如果倭寇不声不响地把整座城的百姓都搬走了,说明他们在几天前就派了兵从后路绕过去,趁主力在江山县休整的掩护把常山拿了。
“搬走的人去了哪?”
“不知道!朱将军派斥候往常山北面和东面搜了几十里,没找到踪迹。
倭寇分队撤走的时候也往东面退的,朱将军怀疑人可能被押往了沿海的据点。”
蒙川点了头让斥候下去休息,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城楼。
他的脚步很快,靴底在石阶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姜维庸正从西面城墙上过来,看见蒙川的脸色就明白了三分。
“常山出事了?”
“整座城的人没了。”蒙川走进城楼,把地图重新摊开在桌上,“倭寇在咱们眼皮底下把常山搬空了。
这说明他们有内应,有人在衢州和常山之间往来传递消息,知道咱们把主力都放在衢州城防上了,顾不上常山。”
姜维庸的脸色变了:“内应?”
“松溪抓到的那几个探子你记得吗?身上带着城防图。
那图虽然没画全炮位,但城门和城墙高度的信息是准确的。
那些信息不是站在城外看一眼就能知道的,得有人在城里面打探过。”
蒙川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衢州城一直划到常山县,“咱们城里有倭寇的眼线。”
姜维庸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让人连夜查,所有从城外回来的人、最近新住进城里的商贩、还有跟常山那边有来往的……”
“查是要查,但别大张旗鼓地搜。”
蒙川打断了他,“眼线如果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就会闭嘴,或者传出假消息。暗中盯着就行,看看谁在往外递东西。”
姜维庸应了,蒙川站在地图前面又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常山县和衢州之间的一片空白地带。
“朱王伏击成功,倭寇的分队被逼退回龙游,但常山已经丢了。
现在衢州东北面门户洞开,他们如果再往西推就能直接逼到城下。
我把朱王调回来,不让他继续往东北面追。
常山那个地方咱们暂时拿不回来,守住衢州是当务之急。”
“那常山的百姓……”姜维庸欲言又止。
蒙川没有接话。
他站在城楼门口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东面的田野被照得一片金黄,几只鸟从城楼上空掠过,叫声清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先守住眼前的人。城外的人,等仗打完了再说。”
当天傍晚朱王带着骑兵队伍回了城。
两千骑兵剩了一千八百多,回来的人大部分都带着伤,但精神头不差,马蹄踏进城门口的时候队伍里还有人在笑。
朱王骑马走在最前面,甲胄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脸上带着一种打胜仗之后的粗犷松弛。
蒙川在城门里面等着他。朱王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亲兵,大步走过来:
“打了场痛快的!
三千倭寇被咱们堵在官道一个坡下面,两边矮山上步兵弩箭压着,骑兵从坡上冲下去,一个冲锋砍翻了三百多。
他们想往东面撤,我把路堵死了,硬生生让他们绕了十几里才走脱。”
“常山县的事斥候跟我说了。”蒙川道,“人一个都没找到?”
朱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没有,整座城空了,连家禽牲畜都不见了。
我让人搜了三遍,县衙的地窖里翻出几具尸体,穿着百姓的衣服,身上的伤是刀伤。
其余的人连尸首都没有。我猜是被押走了,往东面——沿海的方向。”
蒙川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城楼方向走,朱王走了几步忽然说:
“常山县的县令我见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去年秋天还来衢州送过秋粮。要是他也被——”
“先别想这些了。”蒙川打断了朱王的话,“你的人累了一天一夜,先让兵士们去休息。明天一早我有新的安排。”
朱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往营房方向走了。
入夜之后蒙川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坐在城楼的暗处,手里捏着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横刀的刃口。
磨刀石在刀锋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很匀。
窗外城头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那个影子缩成一团,像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蒙川把朱王、姜维庸和胡大海叫到了指挥所。
桌上摊着三张地图,一张衢州周边地形,一张是斥候连夜画的倭寇新营布防,一张是更远处沿海一带的海岸线简图。
“我昨天想了一夜。”
蒙川声音沙哑地说道:
“倭寇这次绕路回来,带的人比上一次少,但动作比上一次快。
常山被搬空说明他们不只是在攻城略地,还在抢人抢粮往海上运。
他们每占一个地方就把百姓押走,男的充劳役,女的送去做苦工或者卖到海外。”
他停了一下,手指点在海图上一处标着“浦城”的位置:
“松溪、常山,这两个县城连着丢了!
从松溪到常山再到衢州,他们是在画一个圈,想从三个方向把衢州围起来。南面是松溪方向,东北面是常山方向,西面——”
他手指往地图西侧一划:“西面是武夷山脉,山高林密骑兵过不来,但步兵能翻。
他们如果从西面也绕一支兵过来,三面合围,衢州就真的被堵死了。”
朱王皱起眉头:“西面山里没有官道,步兵走山路翻过来要多少天?”
“如果是轻装精锐,不要辎重,五日能到。”
蒙川放下炭笔,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把西面山里的几条小路全部封死,用滚石和砍倒的大树堵住隘口。第二。”
他顿了一下:“我要去一趟矿上。”
“矿上?”胡大海愣了一下,“矿山县那个铁矿山?”
“对!
矿上的铁料是工坊的命脉,但矿上的守军只有三百人,分散在几个矿口里。
倭寇如果真的三面合围,矿山县首当其冲。
我去矿山县把守军整合起来,把铁矿石的运输线加固一遍。
另外我要在矿山县那边设一个前哨据点,万一衢州被围,矿上的人可以策应城外。”
姜维庸有些犹豫:
“将军,矿上离衢州八十里,你带多少人去?”
“带五百骑兵,剩下骑兵全部留在衢州交给朱王,我去个三五天就回。”蒙川转向朱王,“这几天衢州城交给你。城防照旧,斥候巡逻不停,西面的山路封死,城墙上的炮保持待发状态。如果倭寇趁我不在攻城,你不用等我回来,按照之前的打法顶住就行。”
朱王想了想,粗声说:“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矿上情况不对,立刻撤回来,别硬扛。”
蒙川点了头。
当天上午蒙川带着五百骑兵出了西门,沿着通往矿山县的官道一路西行。
他骑在马上没有回头,五百匹战马在他身后排成两列,马蹄在土路上敲出整齐的节奏。
衢州的城墙在他背后越来越远,最终被一片树丛遮住了。
矿山县的铁矿在衢州以西八十里的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官道通进来。
蒙川到达的时候是下午,矿上的守军百户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他在矿口接住了蒙川,把人领到矿工住的棚屋里坐了。
“将军,矿上的情况不好。”
陈百户递了一碗水给蒙川,自己蹲在棚屋门口说话,“上个月从衢州运来的粮食吃完了,新的粮车还没到。矿工们已经有两天只喝稀粥了,干活没力气。”
蒙川端着碗喝了一口水:“粮车被截了?”
“前天的车走到半路被一伙人劫了,不是倭寇,是山里的流民。
最近几个县城打仗,老百姓往山里跑,没吃的就结伙劫道。
我那三百守军分散在五个矿口上,不敢抽人出去押粮。”
蒙川把碗放下:“粮车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说矿上的铁料出产情况。”
陈百户站起来领着蒙川进了矿洞,举着火把走在前面。
蒙川跟着他走了几百步,看见矿道两侧的石壁上被凿出一排排整齐的凹槽,里面嵌着暗灰色的铁矿石层。
洞底的矿工正在用铁锤和钎子凿石壁,叮叮当当的响声在洞穴里回荡。
“这边的矿石品相好,含铁量高,一炉能出七成好铁。”
陈百户拍了拍石壁,道:
“但现在人手不够,原来的矿工跑了不少,剩下一百多个人,每天只能出以前六成的料。”
蒙川在矿洞里待了半个时辰,把矿口的布防和出料流程看了一遍。
出来之后他坐在棚屋门口,拿炭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四面的山脊。
“矿山的西面那条小路你封了吗?”
陈百户说:“封了,用石头堵了!北面还有条小路能通到山外面,我也让人堵了。只有东面这条官道能进来,只要守住路口,外面的人进不来。”
蒙川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粮车的事我调一队骑兵去接应,明天早上就有一批粮食从衢州出发,傍晚到矿上。
你让矿工们明天下午歇半天,养足精神后天开工。”
当天晚上蒙川在矿上的棚屋里睡了一觉。
矿上的夜很静,四面山里偶尔传来鸟叫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听不见人声。
他躺在铺了干草的木板床上,把横刀放在手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粮车果然到了。
蒙川亲自在矿口看着一百多袋粮食从骡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矿工们站在远处看着,有人咽着口水,但没有人上前。
陈百户指挥着几个守军把粮食码好锁了仓门,然后转身对蒙川说:“将军,今晚能吃顿饱饭了。”
“吃。让矿工们都吃上。”蒙川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明天开始矿上每天出料量加三成,我后天要带一批铁料回衢州。”
当天夜里蒙川没有住在矿上,他带着几十个骑兵骑马出了矿口,沿着官道往回走了十几里,在一处岔路口停了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岔路口的草丛里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火把凑近了,能看出地面上的车辙印和杂乱的马蹄印。
“这是粮车被劫的地方。”
他用手按了一下地面上的土,土是干的,车辙印的边缘已经塌了,说明至少过了两天。
“劫粮的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跟在他身后的斥候指了一下北面的山坡:
“往那片林子里去了,我前天追了几里路,看见山坡上有炊烟,人数大概几十个,不是什么大股人马。”
蒙川站起来望着那片山坡看了一会儿,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木的气息。
他想了想,转身回了马边:“回去。”
回矿上的路上,蒙川骑在马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想衢州的事情,想那些被搬空的县城,想倭寇绕路回来的诡异举动。
那些事情像一堆散乱的石子散在他脑子里,他觉得自己快要摸到某种规律了,但还差一点,隔着一层雾。
第三天清晨,蒙川带着两百辆骡车装了铁料,从矿山县出发返回衢州。
队伍走得很慢,骡车在山路上颠簸,铁料在车板上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方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一匹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
骑马的斥候在蒙川面前勒住马,马嘴里喷着白沫,人是朱王手下的一个校尉,满脸尘土,嘴唇干裂:“将军!衢州出事了!”
蒙川拉住了缰绳:“说。”
“昨天后半夜,有十几个倭寇不知道从哪条路摸了城,没走城门,是从东城墙外侧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钻进来的。
巡夜的兵士发现了,当场杀了几个,但跑掉了三四个,在城东坊里放了两把火。
火被扑灭了,但城里乱了半夜,百姓以为大军攻城了,不少人往城西跑。朱将军下令封了东城三条街逐户搜查,搜了一夜没搜到人。”
蒙川的眉头锁了起来:“排水沟?”
“是!南门外面那条旧水渠,旱季的时候干了大半截,人弯腰能钻过去,倭寇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这个口子。”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那层雾忽然散开了,那些散乱的石子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倭寇有内应,而且不止一个,可能是一整条消息线。
常山被搬空的手法、排水沟的情报、城防图的细节。
所有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偶然打探到的人能知道的。
衢州城里有一张网,有人在替倭寇盯着一举一动。
“传令队伍加快速度。”蒙川夹了一下马腹,“我要在今天天黑前赶回衢州。”
队伍快走慢赶,傍晚时分到了衢州西门外。
城门口的哨兵看见旗号就开了城门。
蒙川骑马进了城,城门内侧的地面上还能看见水渍和拖拽的痕迹,是昨夜灭火之后留下的。
朱王在城门里面等着他。朱王的脸绷得很紧,左臂的伤处又换了新绷带,显然是昨夜的混乱中又崩裂了。
“跑了三个。”朱王开口就说,“搜了一夜没找到。我怀疑有人把他们藏起来了。”
“我知道。”蒙川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城里有内应的事我已经想明白了。你现在带人把城中所有寺庙、道观、客栈、车马行全部搜一遍,重点是最近半个月新住进来的人。不要大张旗鼓,以查户籍为由,一家一家过。”
朱王点头走了。
蒙川站在城门口望着东面坊巷的方向,那边的屋顶上还能看出昨夜火烧过的痕迹。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城东南的工坊走去。
陆副监造正在工坊后面的药房里筛火药。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蒙川进来就放了手里的筛子:
“将军,第二门炮的炮管出了点小裂纹,我已经拆下来重铸了。
新铸的炮管加了铁箍,应该比原来的更结实。
另外第三门和第四门炮的毛坯已经铸好了,正在做内膛钻铣。”
“陆师傅,我问你个事。”
蒙川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问道:
“如果有人要从城外往城里递消息,最不容易被查的方式是什么?”
陆副监造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
“城里城外往来最频繁的就是货郎和车行,但要说最不容易被查。”
他指了指工坊院里堆着的废铁料,道:“咱们工坊每天都有报废的铁器往外运,送到城外去回炉!如果在废铁料里夹了东西,很难被发现。”
蒙川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出了工坊。
当天夜里,蒙川没有上城楼。
他换了便装,带了两个亲兵,在城东坊巷的阴影里等着。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经过,担子两头挂着杂货和布匹,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像普通货郎那样步履匆匆。
蒙川在暗处看着那个货郎走到一条巷子深处的废品收购站门口,放下担子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货郎往里面递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挑起担子走了。
蒙川没有动。他在暗处等了大约两刻钟,废品收购站的门又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陶罐,往城外方向走去。
蒙川从暗处走出来,带着两个亲兵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个人影走得不快不慢,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南城墙内侧的一条小街上。
在一座院墙矮小的屋门前停了步,左右看了看,然后把陶罐放在门槛旁边,转身走了。
蒙川等那人走远了才走上前去。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陶罐,罐口封着泥,看起来像是普通腌菜用的罐子。
他用手掂了一下分量,不重,里面装的不是液体。
他把泥封破开,罐子里露出来的是一卷白布。
他抽出白布展开,借着远处城墙上的火光看了一眼,布上用炭笔画着一幅图,图上是衢州城防的局部。
东城墙排水沟的位置被人用红炭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他不认识,但形状是东瀛的假名。
蒙川把白布卷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往城墙根下看了一眼。
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巷口了,夜风从城墙上方吹过来,带着城外田野上草木的腥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楼走去。
第二天一早,蒙川把姜维庸和朱王叫到了指挥所。
他把白布摊在桌上,三个人围着看了一阵。
“人跟上了吗?”朱王问。
“跟上了。”蒙川说,“南城坊巷里的那个废品收购站是据点,昨天晚上送东西的人住在城西一家车马行里,是半个月前从龙游县搬来的。今天早上那个货郎又往废品站送了一次东西,我已经让人暗中盯着了,暂时不动。”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姜维庸问。
“不急。”蒙川把白布折起来放进怀里,“网要撒大了再收,倭寇三面合围的图谋还没成,他们需要城里的内应一直传递消息。
如果我们现在把内应拔了,他们就会换一套方式重新布线,到时候更难查。
不如让这条线继续跑,咱们从他们送出去的消息里反向摸清倭寇下一步的计划。”
朱王拍了一下桌子:“那他们再往城里放人进来怎么办?”
“排水沟封死,城墙上所有暗口重新排查一遍,有漏洞的用砖石砌死,另外……”
蒙川看向姜维庸,“你让里正在城中各坊组织夜间巡逻队,每十户出一人,三更到五更巡街。外人想摸进来放火就没那么容易了。”
姜维庸点头记下。蒙川站起来走到指挥所门口,望着城外。
“倭寇的粮草被烧了一次,但他们从海路补上了。
常山的人被搬空了,说明他们现在缺的不是粮,是人。
他们需要劳力去修工事、运弹药、干苦活。所以他们在四处抢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我把松溪和常山的百姓算了一下,两个县城加起来被掳走的人大约有四千。
这么多人要往海边押送,路上必有痕迹。”
朱王站了起来。
“你带一千骑兵,往东北方向去,沿着常山到沿海的路线搜。
不用追太深,搜到押送队的踪迹就回来报信。如果能救,就救回来。”
朱王应了,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蒙川站在指挥所门口没有动。
晨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半眯着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他心里很清楚,倭寇这次绕路回来,心里憋着一股报复的狠劲。
他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就要抢更多的人补上那个缺口。
衢州城防越坚固,他们就越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那几个跑掉的倭寇消失在城里的暗处,像几根针扎进了肉里,不致命,但一直在疼。
姜维庸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将军,你说那些百姓被押走之后……”
“活着。”蒙川回答得很干脆,“他们抢人不是图杀人,是为了用。只要有用的,就不会随便杀掉。”
他说完转身走进指挥所,把桌上的地图重新卷起来收好,从墙上取下横刀系在腰上,往城头走去。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他站在南城楼上向远处看,视野尽头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依然空荡荡的,田野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天最后一批落叶在挣扎着不肯落地。
他站了很久。风一直吹着。
这一日白天风平浪静,黄昏时分从东北面传回消息。
朱王的骑兵在常山县东北五十里的一条河谷里发现了押送队的踪迹,大约八百人,押着上千个百姓往东走。
朱王没有贸然进攻,让人盯着路线,自己回来报信。
蒙川听完汇报没有立刻做决定。他在城楼上坐着,看着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
城头灯火次第亮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告诉朱王,让他带骑兵明天一早往东北方向追。
不急着救人,跟着他们走,摸清楚他们要把人送到哪个港口。
等他们到了目的地松懈下来的时候再打。”
传令兵走了之后,蒙川又坐了回去。
他靠在城楼的木柱上闭着眼睛,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无法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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