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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检验火器与复仇


蒙川带着队伍在官道上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天边那道暗红色终于从模糊的光晕变成了清晰的火光。

焦糊的气味越来越浓烈,风里还夹着细碎的灰屑,像晚秋的飞絮一样扑在脸上。

天亮之前,队伍抵达了松溪县城北面的一座矮岗上。蒙川勒住马,看着眼前的景象。

松溪县的城墙已经塌了两段,南门被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框立在那里,城楼早已不见踪影。

城内的房屋大部分都塌了,有些还在冒着烟,几条街巷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夜色中看不真切,但从轮廓上能认出是人的形状。

整个城里没有灯,没有声音,安静得只剩火星爆裂的细响和风吹过残垣断壁的呜咽声。

蒙川在马上坐了一会儿,他身后的骑兵也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

几个年轻兵士别开了头,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前锋进城搜索,确认有没有活口。”

蒙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他人原地待命,等待天亮。”

前锋队举着火把从北门塌口进了城,火光在断壁之间移动,把地面上的惨状一段段照亮。

他们搜索了一整条街就折返回来,领队的百户勒马到蒙川面前,嘴角绷得很紧:

“将军,城里没有活人。大人孩子……都死在街上了。到处是火烧过的痕迹,有的尸体被堆在巷口,像是故意摆的。”

蒙川点了点头,从矮岗上下来,带着几个亲兵走进了北门。

他踩着满地碎砖瓦砾往里走,火把照出地上暗褐色的斑痕和横陈的尸身。

有一家三口倒在街边的门槛处,大人把孩子护在身下,三个人都蜷在一起。

蒙川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那孩子的颈侧,皮肤冰凉僵硬,已经死了多时。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县衙门口。

县衙的大门被劈成了几块木板散在地上,大堂的屋顶塌了一半,横梁斜插在废墟里。

门槛上倒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面朝下趴着,背上有一道从肩胛劈到腰间的刀伤。

蒙川把那人翻过来,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眼睛没有闭上,嘴角还残留着咬紧牙关时留下的痕迹。

腰间的官印还在,上面刻着“松溪县令”四个字。

蒙川把那人的眼皮合上,解下自己的战袍盖在尸体上,然后站在县衙的台阶上朝四周看了一圈。

天边开始泛白了,晨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废墟照得轮廓分明。

他看见街巷里确实像那个百户说的,有些尸体被堆在巷口和十字路口,一排排摆得像某种阵势。

倭寇在炫耀,在示威。

“将军,查清楚了。”斥候从南面跑回来,甲胄上沾着灰,“倭寇在松溪县留下了一小队人马,大约三百人,守在城南的粮仓那边。昨夜城里火光起的时候他们已经撤走了主力,往西南方向退回去了。”

蒙川转身走下台阶:“把那三百人包了,朱王带骑兵从东面绕过去封住退路,步军从北面推进,不许放走一个。”

骑兵和步军分头行动的时候,蒙川又回头看了一眼县衙门槛上那具被战袍盖住的尸体,然后翻身上马,往城南方向赶去。

城南的战斗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留守的三百倭寇在粮仓周围的矮墙后面据守,但面对三千骑兵和三千步军的合围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骑兵从东面包抄过来的时候,粮仓侧面的木栅栏被几匹战马一撞就塌了,步兵从北面压上来用长枪把试图突围的倭寇逼了回去。

朱王带人在粮仓后门堵住了最后几个想跑的,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战斗结束之后,蒙川让人把粮仓里的存粮清点了一遍。

倭寇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烧毁,仓里还有两百多石稻谷和几十袋盐。

他让人把粮食装车运回衢州,又把阵亡的松溪守军和百姓的尸体收拢到一起,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挖了集体掩埋的深坑。

没有棺椁,每个人只能裹一道白布,但蒙川让兵士们尽量把尸首拼合完整,不再让它们暴露在外面。

掩埋的事一直做到当天下午,蒙川一直没离开过县城。

他站在城北那片新垒的坟堆旁边,看着松溪县那座还在冒烟的废墟,忽然对身边的朱王说了一句:“倭寇的主力往西南退了多远?”

“斥候回报,大约退了四十里,在浦城县一带重新扎了营,人数不少,可能有上万。”

蒙川转头看着西南方向的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是在诱我追出去。松溪打下来之后不继续往衢州推,反而退回去,是在等我出城追击,在野地截我。”

朱王皱了一下眉:“那咱们追还是不追?”

“不追。”蒙川说,“把松溪县剩下的废墟清理一遍,有用的东西全部运回衢州,然后咱们也退回去,回城继续守。”

朱王显然有些意外:“打下来了不守?松溪一丢衢州西南面就没有屏障了。”

“守不住。”

蒙川看着那座已经被烧成空壳的县城。

“三千骑兵加三千步军,驻在这座无险可守的废城里,倭寇大队围上来就是死。

不如撤回去依托衢州的城墙和新建的炮台,把松溪这个点让出来做诱饵。

倭寇占了松溪之后必然想继续往衢州推,到时候咱们以逸待劳在城下等着他们。”

朱王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粗声说:“行,听你的。”

当天傍晚,蒙川带着队伍从松溪县撤出。

临走在城北的那片新坟前面立了一块木板,用炭笔写了“松溪军民殉难之墓”几个字。

回程比来时慢,车队装着粮食和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几车木料铁器,骡马走得吃力。

天黑透了才走了一半路,蒙川让队伍在路边一片开阔地扎营过夜。

篝火烧起来之后,兵士们围坐在火边烤干粮,气氛比出发那天沉闷得多。

松溪县城里的惨状一路上没人提起,但每个人眼里都还沉着那片火光和焦尸。

蒙川坐在自己那堆篝火旁边,用树枝拨着火堆。

朱王坐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块饼掰成小块扔进嘴里嚼着。

他嚼了半天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说:“你那个炮今天没派上用场。”

“会派上的。”

蒙川把一根烧着的树枝往火堆里推了推。

“等回到衢州,陆师傅应该已经把第二门炮也做出来了。

两门炮装到城头的东西两侧,交叉射界能覆盖城南官道整段,倭寇只要列阵往城下走,四百步外就能打。”

“四百步能打准?”

“打不准也没关系,三百步以内的密集阵型跑不了。

铁弹丸砸进人堆里一次能穿五六个人,碎石弹打出来像散开的石子,覆盖范围更广。

我今天在路上一直在想,倭寇靠的是长刀近战和单兵勇悍,最怕的就是远程火力。

咱们在城头上架了炮,他们列阵冲不过来,靠云梯硬爬城墙的话,城上还有硬弩和滚木,够他们喝一壶的。”

朱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个姓周的里正,柳树湾来的那个,今天下午在回程路上找我说话了。

他说他们村的人想在衢州城外种一季冬麦,今年冬天粮食够吃的话,明年开春他们还想回海边去。”

蒙川停了一下拨火的动作:“海边现在不安全。”

“我知道。”朱王说,“我就转述一下。那些老百姓跟着咱们走了一路,心里头惦记自己的家。能理解。”

蒙川没有接话。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他盯着那几粒火星在空中熄灭,说:“等仗打完了,他们想回去就回去。现在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第二天中午队伍回到了衢州。

城门口的哨兵远远看见旗号就开了城门,姜维庸站在城门口等着,看见蒙川过来迎了两步。

“松溪的事我听说了。”姜维庸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城里也知道了,今天一早有人去城隍庙给松溪的亲戚烧纸。我得跟您说一声,城里头的百姓有些慌,担心倭寇下一个就打到衢州来。”

蒙川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

“所以你越要显得稳!城头上的旗子不许降下来,巡逻的兵士按时换班,城里的商铺让他们正常开门,告诉百姓衢州的城墙三尺厚、两丈高,倭寇打不下来。”

姜维庸点头:“我已经安排人在城门口贴告示了,另外又增了一队巡逻兵在街面上走。

还有个事,昨天晚上南门外的哨兵抓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一审是倭寇的探子,身上搜出了画着衢州城防图的白布。”

蒙川的脚步顿了一下:“画到什么程度?”

“城门位置、城楼高度、守军大概人数,画了个大概。具体的炮位和兵力部署没画全,但说明倭寇已经在踩点了。”

“那几个探子呢?”

“关在城北的牢里。”

“不用关,让街面上的百姓看一看,再拉到南门外砍了挂起来。”

姜维庸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了,转身去安排。

蒙川没有先回指挥所,而是直接去了城东南角的冶铁工坊。

远远就听见锤声比前些日子更密集了,走近之后看见工坊后面又多搭了两间简易的棚子,里面人影晃动。

陆副监造在炮管作坊门口等着他,看见蒙川过来,迎上去就说:

“将军,第二门炮昨天夜里铸完了,今天早上试打了三发,炮身没有任何裂纹。

另外火炮作坊里新开了两根炮管的毛坯,按照您的意思口径统一,一色的两寸半。”

蒙川跟着他走进工坊,站在那两门已经铸好的红夷炮旁边看了好一阵。

黑灰色的炮管横在木架上,生铁外套浇铸得光滑均匀,炮口处能看见里面熟铁卷锻的细密纹路。

他用手从炮尾摸到炮口,触感冰冷却扎实。

“火药房那边怎么样了?”蒙川问。

“第一批精制火药已经碾出来三百多斤,配比照您说的,硝石七成半、硫磺一成、木炭一成半,全部过了细筛。

陆师傅在药房里又搭了试药的装置,每次配出来的药先试烧一撮,看燃速和残留再调整。”

蒙川站在炮管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陆师傅,一门炮从开始到打完,正常使用能撑多少发不炸膛?”

陆副监造想了想:“好铁好药的话,五十发以内没问题。过了五十发要拆下来检查炮管内壁有没有裂纹,有裂纹就得回炉重铸。”

“不过将军,咱们现在这两门炮打完仗就算立了功了,以后还能再用,战场上敌人不会给咱们打五十发的机会。”

蒙川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两门炮,然后转身往城头的指挥所走。

城头的风很大,旗子在头顶猎猎作响。

蒙川上了城墙往南面望,官道在正午的阳光下白晃晃地伸向远方,两边的田野里空无一人,村子也看不见炊烟。

衢州城南面这片平原已经空了,百姓早撤进了城或者山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田地和几排枯树。

姜维庸从城垛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这是今天上午斥候带回来的最新情报,您看看。”

蒙川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着浦城县一带倭寇营地的布防简图,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营帐数量和火炮位置。

蒙川看了一遍,指着一处标记问:“这个地方标了哨塔,是他们外围的警戒点?”

“对,斥候说那边有三座木塔,每座塔上四个人,日夜轮换。要绕过他们从侧翼偷袭不太容易。”

“不用偷袭。”蒙川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他们来攻城,咱们就守城。他们不来,咱们也不出去。城里的存粮够吃两个月,工坊还在源源不断地产出兵器,急的是他们。”

当天下午,蒙川在城头把朱王、姜维庸、胡大海和几个主要将领都叫到了指挥所里,开了个简短的军务会。

他让人把松溪县的地图和衢州周边地形图拼在一起摊在桌上,用炭笔画出了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倭寇的主力现在在浦城县一带,从浦城到衢州大约六十里,步兵正常行军一天能到。

他们如果要攻城,最可能走官道,这条路最宽也最平整,能运炮和云梯。

但我不能排除他们分兵走小路,从西面或者东面包抄的可能性。”

他用炭笔在衢州城西的一片丘陵地带画了个圈:

“姜维庸,你明天带五百步兵和三百民夫去西面这片丘陵上砍树,把山腰处能用的大树全部放倒堆在山路上,堆成三排纵深障碍。

不用砍光,够挡住步兵和骑兵就行。另外在障碍后面挖两排壕沟,一丈宽一丈深,沟底插尖竹。”

姜维庸点头记下了。

蒙川又转向朱王:“你从骑兵里挑两百个骑术最好的,每人配两匹马,做流动斥候。

从明天开始日夜不停地在衢州方圆三十里范围内巡逻,发现敌情立刻回报,不许跟敌人接战。

斥候队分成五组轮换,每一组都要带信号烟火,发现大股敌军的时候放红烟。”

朱王裹着伤臂站起来领了任务。

蒙川又对胡大海说:“你带剩下的步兵把城墙上所有的滚木和礌石重新码放一遍,云梯的防御钩也检查,确保城头每个垛口后面都有够用的防御器材。”

胡大海应了。

军务会散了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蒙川一个人留在指挥所里,把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遍,然后用炭笔在旁边一张空纸上写了一封短信,叫来传令兵:

“连夜送到矿山县朱王的驻地,告诉他后天的矿石不用运到工坊了,直接运到城西那片丘陵去,交给姜维庸当障碍物的材料。”

传令兵接了信走了。

蒙川吹熄桌上的油灯,黑暗中他坐在那里听着城外的风声。

远处偶尔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声音透过城墙传上来,闷闷的。

第三天清晨,蒙川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从指挥所里临时搭的行军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朱王亲自冲了进来,甲胄上全是露水和泥,显然是从城外连夜赶回来的。

“倭寇动了。”

朱王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一种绷紧的兴奋。

“昨天后半夜他们从浦城县拔营北上,前锋大约五千人,走的是官道。

后面大队大概一万五千人跟着,中间隔着十里的距离。

按这个速度,今天傍晚前锋能到衢州城南十五里处,明天一早就能到城下。”

蒙川站起来,把床头的横刀系到腰上,快步走出指挥所。

天刚蒙蒙亮,城墙上的哨兵已经多了起来,兵器碰撞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他站到城墙南面的垛口边上,朝官道的方向看。

晨雾还没有散尽,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通向远方,暂时什么都看不见。

“传令下去,全员进入战备状态,步兵上城,骑兵在城内待命。

工坊把两门炮运到城南城墙上安装到位,炮位设在东面第二个城楼和西面第三个城楼之间的位置,东西各一门。”

命令传下去之后,衢州的城墙上立刻活了起来。

步兵们扛着兵器顺着马道涌上城头,辅兵营的民夫把成捆的滚木和礌石搬运到垛口后面码好,弓箭手检查弓弦和箭囊,硬弩队调整弩机。

蒙川站在城南正门的城楼上,看着城下的百姓在街巷里快步走动。

有人在关门窗,有人在往井边搬水桶,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往城西的大院里跑。

整个城市都在收紧,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勒紧了腰身,每一根神经都绷了起来。

姜维庸从西面城墙上跑过来,头盔的系带没系好,垂在耳边晃着:

“西面丘陵的障碍已经堆好了,三排大树加上两排壕沟,步兵过不来。

不过东面是一片开阔地,无险可守,倭寇如果分兵走东面的话,咱们得在东城墙上也布防。”

蒙川说:“东面留一千步兵守城,朱王的骑兵在城内机动,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填。

倭寇的主力既然走官道,正面压力最大,南面城墙要重兵把守。

另外那两门炮架在南城墙上,交叉射界覆盖官道尽头的开阔地带,不用等他们到城下,五百步就开火。”

“五百步?”姜维庸皱了一下眉,“咱们之前试炮只试了三百步的有效射程,五百步准头怕是不够。”

“不够也要打,五发里面打中一发也是震慑,让他们知道城上有炮,不敢列着密集阵型往城下冲。只要阵型一散,咱们城上的硬弩和弓箭就能发挥作用。”

姜维庸没有再问,转头去东面城墙安排布防了。

这一天显得格外漫长。

太阳从城东的山脊后面升起来,照在城墙上把砖石晒得微温,然后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向西倾斜。

城头上的兵士们一直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不时有人朝南方张望,但官道上始终空荡荡的,除了风吹起尘土之外什么都没有。

蒙川一整天都待在城南城楼上,偶尔下去巡视一遍城防,又回到上面。

他在垛口旁边放了一张矮凳和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地图和几份斥候送回的情报,用石头压着边角不让风刮走。

下午时分朱王亲自送来了一份最新的斥候报告,倭寇前锋已经到了城南十里处,正在扎临时营寨,看样子不打算连夜攻城,而是要在城外休整一夜。

“他们在等后面的大队。”蒙川看完报告递给朱王,“前锋先到,扎好营垒,主力到了之后直接发起攻击。今天晚上城门不许关死,留一条缝让斥候可以进出,但城头的灯火要比平时亮三倍,四角都要点起大火堆,让城外看清城墙上有人。”

入夜之后,衢州的城头亮起了几十堆篝火。

火光把城墙照得通明,城垛和旗杆的影子投射在城内的街道上,随着火焰跳动。

蒙川没有睡,他坐在城楼的阴影里,看着远处南方地平线上那一串隐约的营火。

倭寇的前锋营离城不过十里,隔着平原能看见他们营地的灯火,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暗红色蜈蚣趴在黑夜里。

他坐了很久,夜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露水和庄稼秸秆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火气。

那应该是倭寇营地里做饭的灶火混在一起的,隔着十里还散不掉。

他靠着城楼的木柱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深,耳朵一直醒着。

凌晨时分,城东的哨塔上忽然响了一声号角,紧接着是急促的铜锣声。

蒙川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往东面看去。

哨塔上的人在朝下面喊:“敌军从东面过来了!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楚多少人!”

蒙川快步走到东城墙的垛口边上。

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东面的田野上确实有一片黑影在移动,速度很快,不是步兵的行军队列,而是散开的冲锋队形。

人数大约三四千,全是轻装长刀,没有带云梯和攻城器械。

“他们想趁天亮前从东面偷袭。”蒙川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传令朱王的骑兵从城内东门出去,从侧翼兜住他们。东城墙上的步兵守好城垛,等他们靠近城下用滚木砸。”

传令兵跑下去了。蒙川转头又朝南面看了一眼,南面的官道上还没有动静,倭寇主力应该还没有拔营。

东面这三千人是试探性的攻击,想找出城防的薄弱点。

东城墙的战斗在熹微的晨光中打响了。

倭寇的轻兵冲到城下的时候,城头上的步兵把滚木推了下去,碗口粗的圆木顺着城墙往下滚,砸在人群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硬弩队从垛口间隙往下射箭,弩箭带着破空声扎进深青色的短甲里,前面几排的人倒下去又被后面的人踩着继续往上冲。

有人用随身携带的抓钩往城头扔,铁爪扣住了城垛边缘,城头上的兵士用长杆把抓钩顶开,钩子带着绳索脱落下去砸在墙面上。

蒙川站在东城墙的城楼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倭寇的进攻虽然凶猛但没有章法,像是专门派来试探城防力量的,不是真正的主攻。

他从城楼上下来,骑上马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往南面赶。

果然,刚到南城门口,一个斥候从城外飞马冲回来,马背上插着一支箭,人没事,但战马的后腿擦伤了。

“将军!南面!倭寇主力拔营了!至少一万人,排着进攻阵型沿官道往城下推进,先锋距城不到三里了!”

蒙川勒住马,翻身登上南城楼。

南面的官道上黄尘腾起老高,黄尘下面是一片黑压压的密集队形,正沿着官道和两侧的田野迅速推进。

队列前面是手持长刀的步兵,后面跟着扛着云梯的工兵队,再往后能看见几门用骡马拖着的小炮。

倭寇果然把主攻方向选在了南面,东面的攻击只是牵制。

“炮手就位!”蒙川朝城东城楼方向喊了一声,“两门炮瞄准官道中段的开阔地,等他们进入射程就开火!”

城东和城西两个炮位上,陆副监造亲自带着炮手调整炮口角度。

沉重的铸铁炮管在木制炮架上转动,炮手用楔形木块垫高炮尾调整仰角。

火药包塞入炮膛,铁弹丸从炮口滚进去,装填手用长杆捣实弹丸和火药之间的隔层。

官道上的倭寇队列越推越近,从三里到两里,从两里到一里。

蒙川站在城楼上能看清前排士兵的脸了,那些人大多剃着半月头,脸上涂着深色的东西,眼神凶悍,举着长刀的步伐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后面的云梯队扛着梯子跑动,十来个人扛一架,梯头包了铁皮。

四百步。

蒙川没有下令。他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腹感受着砖石的粗糙纹路。

三百五十步。

“开火!”蒙川的手猛地往下一劈。

东面的炮位先响了,炮口喷出一团浓白烟雾。

炮身的后坐力让木架往后滑了半尺,炮手们用肩膀顶住炮架。

铁弹丸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飞过三百多步的距离,砸在倭寇队列的右侧边缘。

蒙川在城楼上看见那一排人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撞了一下,中间几个人直接不见了。

旁边的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队形在那个位置缺了一块,周围的士兵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冲。

西面的炮跟着响了。

这一发打得偏了一些,弹丸落在队列前方的空地上弹跳了两下再撞进人群。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而是斜着穿过去,但还是在队列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蒙川看见至少七八个人被那枚跳弹擦中或者撞倒,队伍中间一阵混乱。

“碎石弹装填!”他朝炮位喊。

炮手从弹药箱里取出装着碎石和铁砂的麻袋塞进炮口。

这一次两门炮同时开火,炮声在城头炸开之后,散开的弹丸像暴雨一样覆盖了官道上倭寇前队的区域。

最前面的几排人同时被击中,有的捂着脸倒下去,有的被铁砂打穿了肩甲和大腿。

整个锋线在城下两百多步的地方停滞了片刻,嚎叫声隔着城墙传上来。

“好!”朱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南城楼上,拍了一下城墙垛口,声音粗亮,“再打两轮他们就散了!”

城头的两门炮轮流射击,打得不算快,每门炮装填一轮要三到四息,但每一发炮弹出去都能在倭寇的阵型上啃出一块缺口。

开炮不到两刻钟,倭寇的前锋已经吃不住伤亡开始往后缩。

云梯队扛着梯子试图绕过炮火的覆盖区域往城墙两侧移动。

但城头上的硬弩队换了燃烧箭朝云梯上射。

几根梯子的木质横档烧着了,扛梯的人被烟和火逼得不得不把梯子扔在城下,自己往后撤。

第一次冲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压了下去。

倭寇的队列退出到城下三百步开外重新集结,没冲上城墙,但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和几十架云梯残骸。

城头上的守军没有追击,蒙川让人把烧着的云梯残骸挑落城下去,以免火苗烧到城墙上的木结构。

“他们还会再来。”蒙川从城楼上走下来,对朱王和姜维庸说,“第一波只是试锋,探清楚两门炮的火力范围和射速,下一波他们会改变战术,可能分兵从多处同时攻城。”

姜维庸正在城头清点硬弩的消耗,抬头说:

“我刚才数了一下,两门炮一共打了十二发,炮管没有异常。

陆师傅说炮管打二十发以内没问题。

如果分兵多处攻城,咱们只能把炮分别瞄准两三个方向,剩下的靠步军硬扛。”

蒙川想了一会儿:“把炮架拆下来,用骡车拉到城西城楼上装回去。

一会儿倭寇再攻的时候会绕开南面炮火覆盖的区域往西面或者东面转移,咱们不能让炮固定在同一个位置。

等他们调整了方向,再拆炮换位置。”

朱王笑了一下,粗声说:“你这不是打炮,是遛他们。”

“让他们把力气花在路上。”蒙川说,“城楼上的步兵顶住第一波,骑兵从城内城门出去抄他们的后路。每次他们往城下冲,骑兵就从侧翼出去咬一口,不用恋战,咬完就退回来。”

接下来果然如蒙川所料,倭寇的第二波进攻分成了三路。

一路继续从南面施压但不再纵深推进,另外两路分别往东西两侧的城墙移动。

蒙川让两门炮各打了一轮碎石弹压制西面那一路,东面的靠城头硬弩和滚木硬顶。

朱王带着骑兵从北门绕到城外,从侧后方突袭了一次正在调整队形的倭寇右侧翼,砍翻了百十个人又退了回来。

整个上午都在攻防中度过。

倭寇的进攻像不断涌上来的潮水,退下去又上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凶,但衢州的城墙始终没有让他们摸到垛口。

城头上的兵士轮班休息,替换下来的人靠在城楼后面啃干饼喝水,然后换上去的人接替防务。

蒙川一直在城头来回走动,南面打完去东面,东面压住回西面,甲胄下面的衬衣早就汗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又冷飕飕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副监造从炮位那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汗水冲出了几道灰印子:

“将军,两门炮都打了十七八发了,炮管温度太高不能打了,再打怕炸膛。得凉半个时辰才能再用。”

蒙川点了点头:“炮撤下去凉着,炮手休息,等倭寇下一波进攻的时候再装上去。”他转向姜维庸,“城头的滚木和礌石还够吗?”

“南城墙用了七成,东西两面还充裕。辅兵营的民夫正在往城头运第二批滚木。”

蒙川站在南城楼上往城外看了一眼。

倭寇的队列在三百步外的田野上集结着,黑压压一片像麦收后翻起的土浪。

他们也在休息,阵线前面有几队斥候在来回跑动,像是在传令。

蒙川注意到倭寇的队列中多了一些新的东西——几门铁皮包裹的盾车,车前面竖着厚厚的木板,木板外面包了一层铁皮,看起来是用来挡炮的。

“他们学聪明了。”蒙川对身边的胡大海说,胡大海满脸烟灰,正蹲在城垛后面擦刀,闻言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几辆盾车。

“木板包铁皮,炮打上去未必穿透。用火,等他们的盾车推近了浇火油,包铁皮也挡不住烧。”

蒙川点头:“从城里油坊搬火油上来,每段城墙放十坛,盾车靠近二十步就往下泼。”

下午的进攻比上午更加猛烈。倭寇推出了五辆盾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扛云梯的步兵,两侧有弓箭手掩护射击。

城头上的兵士不时中箭倒下,预备队立刻从城楼后面补位上去。

盾车推到城下二百步的时候,东面的那门炮已经凉了重新装上去打了一发铁弹。

弹丸砸在盾车的铁皮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铁皮被打凹陷了一块但没有穿透,盾车继续往前推。

蒙川站在南城楼上看了一会儿盾车的推进速度,然后转头对传令兵说:“让东面炮位换碎石弹,打盾车后面的步兵,不管盾车。”

碎石弹打出去之后,盾车后面的倭寇步兵被散开的弹丸扫倒了一片,队列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盾车继续前进。

接近城下一百步的时候,城头的火油坛被砸了下去。

陶罐在盾车旁边的地面上碎裂,火油泼溅开来沾湿了木板和铁皮的接缝处,城头上扔下火把,火焰腾地窜起来烧着了盾车的侧面。

一辆盾车被烧得木板开裂,后面的倭寇不得不弃车往后退,城头上的硬弩趁势射了一轮密集的箭雨。

混战一直持续到傍晚。

倭寇总共发动了五次成规模的进攻。

最后一次冲击的时候前锋甚至爬到了城垛上,被蒙川亲自带着预备队用横刀顶了回去。

他砍翻了两个从垛口翻上来的倭寇,一脚把一架云梯踹离了城墙,梯子带着上面的人倒栽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的横刀上全是血,刀柄被汗和血浸得滑手,但他一直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抹日光消失在西面山脊上的时候,城外的进攻终于停歇了。

倭寇的号角声由近及远地响起,攻城的部队分批撤回到营垒里去了。

田野上到处散落着尸体和折断的兵器,旗帜横倒在地上被风吹得卷起边角。

蒙川靠在城楼的门框上喘了几口气,把横刀插回鞘里。

他的战袍前襟被划开了两道口子,没有伤到皮肉,但里面的衬衣能看见血迹,是别人的。

他伸手摸了摸脸,手背上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

朱王从东面城墙走过来了,他左臂的伤处重新缠了绷带,脸色不算好看但精神还在:“东面今天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六十多。南面这边呢?”

蒙川说:“南面阵亡四十二个,重伤二十多,轻伤上百。城头的滚木用去了大半,礌石还有余量。火油用了十几坛,剩得不多了。”

朱王沉默了片刻,说:“倭寇死得比咱们多,至少多两三倍。但城外的人比咱们多,这种消耗撑不住太久。明天他们要是继续这么攻,城头的人手压力会越来越大。”

“所以明天不能光守了。”蒙川说道。

他走到城楼里面,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解下横刀横放在膝上。

“今天他们打了一天,人也疲了,营垒里面的守备不会像白天那么严。

我带骑兵趁夜里出去烧他们的粮草,粮草一烧,他们撑不了多久就得退。”

朱王皱起眉头:“两千骑兵夜袭万人大营?太险了。”

“不袭大营,袭他们的辎重营。

斥候白天的情报说辎重营扎在主力大营西面半里地单独设防,守军大概一千人左右。

我绕过去只打辎重,打完就走,不跟他们缠斗。

你带步军在城北列阵接应,万一我被缠住了你从正面压上去解围。”

朱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粗声说:“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明天再不搞掉他们的后勤,后天咱们的人就该饿着肚子守城了。

城里的存粮虽然够两个月,但城外的人一直围着,时间长了城里的士气会垮。”

蒙川站起来把横刀系回腰间,“给我挑一千个最善夜战的骑兵,不用多,人多了目标大。

另外让陆师傅把炮打剩下的弹药全部搬到城头,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见两门炮装填好待发状态。

炮是压阵的最后手段,今夜用不上,明天用。”

朱王没有再劝,转身下了城楼去挑人了。

蒙川站在南城楼上,看着城外远处倭寇营垒里点起来的灯火。

那些灯火比昨夜稀疏了一些,整个营地笼罩在暮色中,偶尔有人影在火堆之间移动。

他看了好一阵,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尸体和硝烟的气味,比昨天更加浓烈。

他深吸了一口那种气味,转过身,沿着马道走下城墙。

半个时辰之后,蒙川带着一千骑兵从衢州城北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所有马蹄都裹了布,兵器用破布缠住防止碰撞发声,人衔枚而行。

他们在夜色中绕过城西面的丘陵地带,借着矮山和树丛的遮蔽往倭寇大营的西南方向移动。

月亮只有一弯细弧,星光倒是亮,足够骑马,但照不出太远。

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绕到倭寇大营的西侧。

蒙川勒马在一片矮树林里停下,透过树梢的缝隙往前方看。

辎重营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几十顶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堆着粮食包和成捆的兵器,几辆大车停在边上。

外围的哨兵不多,只有不到十个人在帐篷外围来回走动,火把插了几根在地上,光照范围很小。

蒙川观察了两刻钟,确认了哨兵的巡逻规律。

他把骑兵分成三队,一队从左面切进去烧粮,一队从右面切进去烧火药和器械,自己带一队守在辎重营东面,截断辎重营和大营之间的联系。

口令被逐一传递下去,马匹缓慢地在小树林里调整位置。

夜更深了。

蒙川看见那队哨兵走到了火把光的边缘背转身去的瞬间,举起了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第一队骑兵从树林里冲出去的时候,马蹄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接近辎重营外围几十步才被哨兵发现。

号角刚吹响半声就被一箭射断了哨兵的喉咙,但声音还是传了出去。

紧接着马蹄声猛然密集起来,三路骑兵同时冲进了辎重营,有人把火把扔进帐篷和粮食堆。

有人用刀砍断帐篷绳索让帆布塌下来压住里面的守军,有人在堆放火药箱的地方投了火种。

辎重营里炸了锅。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摸黑往外冲,迎头撞上骑兵的马刀和马蹄。

火头从七八个地方同时升起,干燥的粮包和帆布帐篷烧得很快,火焰在夜风中迅速蔓延,把整片营区照得通红。

蒙川带着自己的那队骑兵挡在东面出口处,砍翻了十几个试图冲出去报信的守军,马在原地打转踏着燃烧的碎布和灰烬。

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倭寇主力大营里响起了密集的号角和铜锣声,整片营地像被捅了的蚁穴一样骚动起来。

蒙川没有恋战,他在火势彻底失控之前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骑兵们拨转马头沿着来路撤回去,带着烧伤和烟熏的痕迹,马背上多了几个从辎重营里抢出来的箱子,里面是几袋子火药和几把倭刀。

撤退的路上,大营方向追出来一队骑兵,大约四五百人,紧咬着他们的尾巴不放。

蒙川在奔逃中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在追兵的马刀上闪闪发亮,距离在逐渐缩短。

他吼了一声:“往城北方向去!朱王在那边接应!”

骑兵们催马加速,马蹄在田野上踏出沉闷的鼓点。

追兵越逼越近,最后面几个骑兵被撵上了,不得不掉头迎战,和追兵绞杀在一起。

蒙川听见身后传来兵器交击的脆响和战马的嘶鸣,但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

跑出大约两里地之后,前方暗沉沉的夜色中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朱王带着步军的接应阵列从城北方向压上来了,阵列前排竖着长枪,后面是硬弩手。

追兵看见火光和阵列之后放缓了追击速度。

在距离接应阵列四五百步的地方勒停了马,犹豫了一阵之后拨转马头退了回去。

蒙川带着剩下的骑兵冲过接应阵列的间隙,在阵列后面收拢了队伍。

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少了十几个,但带出去的一千骑大部分都回来了。

朱王走过来,火把照着他的脸,表情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烧了多少?”

“至少烧了八成。粮食、帐篷、火药箱子,都烧了。”蒙川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了马鞍站直,“辎重营的守军被咱们压住了一半,没来得及救火。明天天亮倭寇的主力会发现粮草烧了八成,不撤也得撤。”

回城之后蒙川直接上了南城墙,在城楼上坐着靠墙睡了一阵。

天快亮的时候他被姜维庸叫醒,姜维庸指着城外说:“您看。”

蒙川站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往外看去。

晨光中,倭寇的大营确实在收缩,帐篷被拆下来装车,队列在重新整合,但方向不是往衢州城下推,而是往西南方向撤。

整片营垒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去,只留下昨夜被烧黑的辎重营残骸和遍地的杂物。

“他们退了。”姜维庸说,声音里压着一种释放的劲。

蒙川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深青色队列,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太阳完全升起来,城外那片平原上空荡荡的。

只剩烧焦的土地和凌乱的痕迹。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走回去,步子不快不慢。横刀在他腰间轻轻摇晃,刀鞘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暗色。

城头上的兵士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

有人朝南面张望,有人在收拾散落的箭矢和滚木,说话声比昨天轻了许多,但不再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了。

蒙川走下城墙的时候看见朱王站在马道口等他。

朱王靠墙站着,伤臂夹在腋下,看见蒙川下来就直起身说:

“夜里那十几个没回来的骑兵找着了,在城西十里外的麦田里,人没了,马在边上站着。我带人去收的尸。”

蒙川点了点头,脚步顿了一下:

“烧了好生安葬,记下名字报给姜维庸,以后抚恤要发到家里。”

朱王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工坊那边没停,陆师傅带着人夜里还在铸炮。他说再给他半个月,能铸出六门新炮来。”

蒙川站在城墙根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没有云,远处有一行鸟从城楼上空飞过去。

“半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迈开步子往城西医棚的方向走去。

马保国的腿该换药了,他在心里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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