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改良火器,倭寇屠城
沙埕退敌的第三天清晨,蒙川下令拔营。
两千余骑兵驮着伤兵和缴获的倭寇兵器,沿着海岸线往西北方向的山间小路缓缓行进。
马匹在连日的奔波中消瘦了一圈,肋骨隐约可见。
队列的秩序没有乱,每五百人一队交替行军,前锋和后卫之间保持着三里地的间距。
蒙川骑在队伍中段,身边是一辆用门板改造的平板车,两匹矮马拉着。
车上铺了三层干草,马保国躺在上面,左腿用夹板固定着,伤口的红肿消退了一些,但人还在反复发热,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
“将军,前面有个镇子。”前锋斥候勒马回报,“叫白水镇,大概百来户人家,人都跑空了,但井水还能用,镇口的磨坊里有半袋子陈米。”
蒙川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过了正午,骑兵们在山路上走了将近四个时辰,人和马都需要休息。
“就地扎营,前锋进镇搜索,确认没有伏兵。后卫在镇外两里处设哨,马匹集中到镇东那片空地上喂料。”
队伍开进白水镇的时候,镇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破窗户的咣当声。
房屋大多完好,只是门板被卸走了几扇,地上散落着衣物和陶罐碎片,看得出撤离得很仓促。
蒙川让兵士们把沿街几家大点的屋子腾出来当临时医棚,伤兵按伤势轻重分别安置。
他自己带着两个亲兵把镇子前后走了一遍,在镇北的土墙上站了一阵。
越过墙头往北望去,低矮的丘陵连绵起伏,间或有一片片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枯黄地戳在泥里。
更远处能看见一条官道的痕迹,那是通往衢州的方向。
“朱王应该已经到衢州城北的山口了。”蒙川对身边的亲兵说,“派两个人往北走,找到朱王的队伍,告诉他我明天傍晚能到衢州城下。”
亲兵领命去了。
蒙川从土墙上下来,走回镇中央那棵老槐树下。
解开马鞍旁边的布袋掏出干粮咬了一口,是掺了麸皮的硬饼,嚼起来扎嗓子,但他吃得很快。
树荫下坐着几个刚换了绷带的伤兵,看见蒙川过来,几个人互相推搡了一下,一个年纪不大的兵士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将军,俺们昨天在沙埕海滩上……听说那套狼筅的打法,能教给俺们不?”
蒙川把饼咽下去,看着那个兵士。
这人左耳包着纱布,显然是挂了彩,但眼睛很亮,手上有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柄的老兵。“想学?”
“想学。”那兵士点头,旁边几个伤兵也跟着点头,“倭寇的刀太长,俺们以前在闽州港跟他们打过巷战,吃了大亏。昨天看您在沙埕用那套打法,狼筅一伸出去倭寇的刀就劈不下来了,俺们想学。”
蒙川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阵型图。
“十二人一队,藤牌手持狼筅居中……”
他讲了一遍,那几个伤兵凑过来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两句,都是战场上实际会遇到的细节。
比如“倭寇要是从侧面绕过来怎么办”“狼筅断了之后怎么补位”。
蒙川没有架子,都耐心给他们一一答了,又在地上多画了几个变阵的图式。
这一讲就是一个时辰,旁边的兵士越聚越多,老槐树下面围了百来号人。
蒙川讲完的时候嗓子有点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
“到了衢州,所有人轮番练三天,练熟了再上阵。”
当天夜里,白水镇外扎起了营帐。
篝火在镇口那排破屋后面燃着,哨兵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巡逻的马蹄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蒙川坐在镇中央那间祠堂改成的临时指挥处里,面前摊着几张从渔民手里要来的海图。
用炭笔在上面标注潮汐时间和礁石位置。
烛火摇曳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哨兵掀帘进来。
“将军,镇北面来了几十个百姓,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说是从沙埕北面几个村子撤出来的。
他们看见咱们的旗号,问能不能跟着队伍走。”
蒙川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背着褡裢,手里牵着半大孩子,有的还赶着羊。
领头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蒙川走过去,那老者往前迎了两步,竹杖在石板上点了点,声音有些抖:
“将军,小老儿是沙埕北面柳树湾的里正,姓周。
前两天有骑兵到村里贴告示让俺们往山里撤,俺们走了两天,路上听说您在沙埕把倭寇打退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乡亲们,又转回来看着蒙川:
“俺们不想往山里躲了,山里没粮,熬不过冬天。
将军您要是打倭寇,俺们村五十多个男丁愿意跟您干,搬石头、挖壕沟、烧火做饭都行,只要别扔下俺们。”
老者身后的人群里传来零星的附和声。
几个年轻汉子往前站了站,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提着柴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畏惧和期待的神情。
蒙川看了他们一会儿,问:“你们村离海边多远?”
“不到五里,退潮的时候能看见海。”
“倭寇的船来过吗?”
“来过!三天前有两艘小船靠岸,下来十几个人,烧了村口的土地庙,抢了七八只鸡。俺们提前撤了,人没事。”
蒙川点了点头,把老者让进祠堂,倒了碗水递过去。
“周里正,你带的这些人可以跟着队伍走,到了衢州城里安置。
五十多个男丁编入辅兵营,不直接上阵,但负责运输粮草和修筑工事,按正规兵的粮饷算,你们愿意吗?”
老者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了几晃。
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愿意!将军,俺们愿意。”
第二天清晨拔营的时候,队伍比前一天多出了百十号人。
柳树湾的百姓跟在中军的后面,小孩坐在粮车上,老人拄着棍子慢慢走。
几个年轻汉子帮着哨兵抬伤兵的担架,虽然走得不快,但没人掉队。
蒙川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条长长的队列。
骑兵的甲胄和百姓的粗布衣裳混在一起,黄尘从马蹄和脚步下扬起来。
他转回头,催马加快了速度,往衢州方向赶。
傍晚时分,衢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城门口立着几排拒马,哨兵远远看见了蒙川的旗号,城头上响起号角声。
朱王带着五百骑从城北的山口迎了出来,他裹着伤臂,脸上多了几道新添的灰痕,但精神头很足。
“姜维庸守得稳当,倭寇这三天攻了两次城,都被硬弩和滚木砸回去了。”
朱王勒马与蒙川并行,粗声说,“北面十三个村的百姓已经撤进山里了,粮食烧了七成,剩下的运进城了。”
蒙川点头:“有多少百姓愿意跟咱们走?”
“主动找上来的有两千多人,青壮占了六成。
姜维庸已经把能用的编进了辅兵营,其余的老弱妇孺安置在城西的几个大院里安置。”
蒙川进了城,先去了城头的指挥所。
姜维庸正蹲在城墙垛口后面,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在一块拆下来的门板上写写画画,看见蒙川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走的这五天,倭寇主力往西移动了大概三十里。”
姜维庸指着门板上画的草图。
“前天斥候回报,他们在建宁府西北面的松溪县一带扎了大营,人数不止之前估算的一万三,后续又有船只靠岸,现在至少两万。”
蒙川看着门板上那几个标记点,松溪县的位置在衢州西南方向,距离大约七十里。
如果倭寇从松溪出发,往东北可以攻衢州,往西北可以深入内陆腹地。
“两万……比咱们多,衢州城里的兵力加上我带来的,大概两万出头,但咱们有城墙。”
“守城没问题。”姜维庸说,“粮草也够,城里的存粮加上你带回来的那些,省着吃能撑两个月。但问题是,倭寇要是绕过衢州往北走呢?北面的江山、常山几个县都是敞开的,没有驻军。”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坐到了门板旁边的条凳上。
“他们不会绕。东瀛人在闽州登陆之后一路往北推进,打的就是交通要道。
衢州是浙西的咽喉,过了衢州往北是通往金陵的大道,往西是江西的粮仓。
他们要是绕过去,后勤线就拉长了,容易被咱们截断。”
姜维庸也坐下来,把门板上的草图又添了几笔。
“那就守。但咱们不能光守,得在城外找个地方打一仗,把倭寇的气焰压下去。
今天下午斥候回报,倭寇前锋在衢州西南四十里的石塘镇扎了个小营,大约两千人,像是先头部队。”
蒙川抬起头来:“两千?”
“两千,大部分是步兵,带着几门小炮。”
蒙川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往西南方向望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了,平原上的村落闪着零星的灯火。
他转过身来:“带两千人去打石塘镇,打掉他们的前锋营!攻城之前先把城外打扫干净,不能让倭寇在城下站稳脚跟,我明天一早走。”
姜维庸看着他:“你才从沙埕回来,人马都疲惫。”
“所以我要带走朱王那三千骑,你的人留城不动,养精蓄锐,我打完石塘就回来。”
蒙川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对了,马保国安置在城西医棚了,你派人盯着点,他腿上的伤换药不能断。”
当天夜里,蒙川在城北的兵营里把朱王的骑兵集合起来,简要说了一下石塘镇的情况。
骑兵们刚从沙埕撤回来,鞍马劳顿,但听说去打倭寇的前锋营,没人抱怨,各自去检查兵器马匹。
第二天拂晓,三千骑兵从衢州北门出发,绕城西往南奔袭。
蒙川骑在队列前头,天色刚透亮。
田野间的薄雾还没散尽,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被雾气裹着传不了多远。
他们沿着官道两侧的田埂行进,尽量避开大路,以免被倭寇的斥候提前发现。
石塘镇在衢州西南四十里,镇子不大,依着一座矮山建,山下是一条小河,河上架着木桥。
蒙川在镇子东北面的一片高粱地里勒住马,透过枯黄的高粱秆子观察前方的动静。
镇口用木料和土袋垒了一道简易的胸墙,胸墙后面竖着倭寇的黑旗,大约十几面。
镇子里的房屋屋顶上有哨兵走动,河边的空地上扎着几十顶帐篷,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穿着倭寇那种深青色的短甲。
“他们没防备。”朱王趴在蒙川旁边,压着声音说,“斥候哨都只放在镇口,侧面和后面没布置。咱们从东面那个矮坡冲下去,直接切进镇子中间。”
蒙川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先打河口!那座木桥是他们退路,把桥占了再打镇子。
你带一千人绕到河西岸去,从对岸往东打,我带两千人从东面冲。
两面包夹,逼他们往镇北那座矮山上撤,山后没路。”
朱王点头,带着一千骑悄无声息地沿着高粱地边缘往南绕。
蒙川在原地等了两刻钟,直到看见河西岸那边隐约有尘土扬起,才拔出横刀朝身后挥了一下。
两千骑兵从高粱地里冲出来的时候,镇口的倭寇哨兵才反应过来,吹响了号角。
胸墙后面的人慌忙举刀,但骑兵的速度太快,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几息之间就到了。
前排骑兵没有直接撞胸墙,而是从墙两侧绕过去,后排骑兵把带着的绳索套在木桩上往后一拉,胸墙被拽倒了两段缺口。
蒙川从缺口冲进镇子,横刀劈翻了两个试图阻拦的倭寇,马蹄踏翻了路边的锅灶。
镇里的倭寇从帐篷里涌出来,有的还赤着脚,举着长刀往镇口冲。
但河西岸的朱王已经带人过了木桥,从镇子西面打进来,两股骑兵像两把刀同时插进镇子中央。
倭寇被夹在中间,阵脚大乱,往镇北那座矮山上退。
蒙川追着往上赶,在矮山的半坡上截住了后卫,一刀砍掉了一面黑旗。
溃退的倭寇爬到山顶才发现山后是一片断崖,无路可走,被骑兵从三面围住,抵抗了两轮之后就扔了兵器跪在地上。
整个战斗不到一个时辰,两千倭寇前锋被砍倒了四百余,俘虏了八百多,剩下的人从山侧一条羊肠小道钻进了林子逃走了。
蒙川让人把俘虏全都杀掉祭旗!
把在石塘镇里缴获的物资清点了一遍,有十几门铸铁小炮、三百多杆火绳枪、二十几箱火药,还有几车粮食。
他站在石塘镇口那座木桥上,看着兵士们把缴获的炮和枪装上车往回运,心里盘算着这批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
铸铁小炮射程近,但打城墙和硬目标够用。
火绳枪比大乾的鸟铳粗糙一些,但胜在装填快,可以给辅兵营用。
回到衢州的时候是当天后半夜,城门开着等他们。
蒙川让兵士们回营休息,自己去了城西医棚看马保国。
马保国醒着,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喝了半碗粥,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
看见蒙川进来,他微微抬了抬那只还缠着绷带的右手,嘴角动了一下。
“石塘镇打下来了?”
“打下来了,抓了八百多俘虏,缴了一批火器。”蒙川在他旁边坐下,把横刀解下来靠在床脚,“你感觉怎么样?”
“左腿还有点疼,大夫说骨头没断,是皮肉伤得太深了,养个把月能走路。”
马保国说着,用左手拍了拍床沿。
“将军,我在砲台上被围那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倭寇的长刀虽然厉害,但他们最怕的其实是火器。
闽州港那一仗,他们一开始在城外列阵往里冲,咱们城头上用火炮和火铳打,一炮下去能掀翻一排,后来火药用完了,他们才敢爬城。”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的火器存量不够,衢州府库里翻出来的火药不到两百斤,铁弹丸也少。”
“那就造啊。”
马保国说着撑着床沿要坐直一些,蒙川按住了他。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将军,沙埕那边虽然没铁矿,但衢州西面五十里的矿山县有铁矿,铁矿石品位高,只是因为路远运出来费劲才一直没开。”
蒙川站了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弯腰看着马保国:“你确定矿山县有铁矿?”
“确定!我在那边留守的时候特别注意过!
那个矿洞在前朝就开的,后来因为山匪作乱荒废了,但矿石还在,洞也没塌。
只要派人去清理一下洞口就能重新采。”
蒙川在医棚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出去,叫来了亲兵:
“去把姜维庸、朱王、胡大海请到中军帐来,再找两个衢州本地的向导,要熟悉矿山县一带地形的。”
半个时辰后,中军帐里点了三四盏油灯,姜维庸、朱王他们和两个本地向导围坐在一张粗木板拼成的桌子旁。
蒙川把马保国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问那两个向导:“矿山县的铁矿,你们知道怎么走?”
年长些的向导点头:“知道,那条路我走过。
从衢州西城门出去,走官道二十里到石梁镇,然后往南拐进山路,翻两座山就到了。
路不好走,骡车勉强能过,大车过不去。”
蒙川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衢州划到矿山县的位置,那段山路在地图上只有短短一指的距离,但按向导说的,实际要走将近大半天。
蒙川抬起头来看向姜维庸:“城防能抽出多少人?”
姜维庸盘算了一下:“守城现在用了八千步军,加上辅兵营的两千多人。
骑兵不用守城,朱王的人马可以抽出来去矿山。
不过矿石运回来之后,熔炼和打制在哪里做?城里没有合适的铁匠铺子。”
“城外东南角不是有一片空地?”朱王插话说,“以前是砖瓦窑,窑炉还在,稍微改改就能当冶铁炉用。周围有水源,也够宽敞。”
蒙川点头:“那就定了!明天一早朱王带两千骑护送民夫去矿山,清理矿洞、采矿石运回来。
姜维庸在城外砖瓦窑那边搭冶铁炉,把衢州城里所有的铁匠和会烧窑的工匠召集起来。
我写信往金陵、武昌、南昌三地调匠人和铁料,能要来多少要来多少。”
朱王裹着伤臂站起来:“两千骑够不够?路上遇到倭寇劫道怎么办?”
“所以你不走官道,走山路。倭寇的主力在衢州西南,矿山在西北方向,两条路不交会。
你们昼伏夜行,沿路设哨,万一遇到小股敌人就吃掉,遇到大队就撤回来,不硬拼。”
朱王没有再问,出去安排了。
姜维庸也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矿石运回来之后,我让工匠先打一批刀坯试试铁质。
要是矿山铁好,咱们就不用再从外面调铁料了。”
蒙川一个人坐在中军帐里,油灯把身影投在帐篷壁上。
他把地图上矿山县的位置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采矿”两个字,又沿着地图往南划了一条线,标了几个郡城的名字,在那些名字旁边依次写上“调匠”“调铁料”“调火药”。
他蘸了蘸墨,又写了两行字:
“飞书全国,告东南倭患之烈,请各郡守备抽调援兵至衢州会合。期限,十日。”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封蜡,交给门口的传令兵:
“八百里加急,发金陵、武昌、南昌、长沙、福州五处!换马不换人,五日之内必须送到。”
传令兵抱着信函跑出去了。
蒙川把笔搁在砚台上,吹熄了一盏油灯,坐在渐暗的帐中听着外面的风穿过旗杆的声音。
接下来七天,衢州城外东南角的砖瓦窑旧址变成了冶铁工坊。
姜维庸带着工匠们拆了三座旧窑炉重新砌筑,用耐火泥和碎石加固了炉壁,引了城外的活水做冷却槽。
朱王从矿山县运回来的第一批铁矿石在第三天傍晚进了工坊,褐红色的矿石堆得像一座小山,重量足有两万多斤。
第一个冶铁炉点火的那天,蒙川亲自到场。
炉膛里的焦炭烧得通红,矿石和石灰石交替着从炉顶投进去。
风箱嗡嗡地拉着,火焰从炉口喷出来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橘红色。
熔化的铁水从炉底的孔洞里流出来,沿着陶土槽淌进沙模里,冷却之后敲开沙壳,是一块暗灰色的生铁锭。
工匠把铁锭拿到砧上锻打,烧红之后用大锤一下一下砸,铁渣火星四溅。
打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块刀坯的雏形出来了,刃口淬火之后用磨石试了试,能够削断一根铁钉而刃口不卷。
“好铁。”打刀的谭师傅说道。
他握着那柄刀坯反复看了几遍,抬头对蒙川说。
“将军,矿山铁比咱们平常打刀用的铁硬两分,淬火之后韧劲也够,打倭刀那种长刀都不亏。”
蒙川接过那柄刀坯试了试分量,比制式横刀重一些,但手感扎实。
“谭师傅,你先打一批横刀的刀身,尺寸按我画的样子来,加长两寸、加厚一分,平头。
另外狼筅上的铁刺也打一批,尺寸我来定。”
谭师傅点头:“给我十天,能打两百把刀身和一千根铁刺,但是人手不够,现在只有八个铁匠四个学徒,冶铁炉那边还要人看着。”
“人已经在路上了。”蒙川说。
他三天前发出的调信已经陆续有了回音。
金陵方面答应派三十名军器监的工匠南下,武昌那边也正在挑选会铸炮的匠人,南昌的回复最快,人已经在路上,预计两三天就到。
冶铁工坊昼夜不停地运转,三座炉子轮番点火,朱王的骑兵每隔两天就跑一趟矿山,源源不断地把矿石运回来。
到了第九天,工坊后面那片空地上堆了十几垛生铁锭,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防雨。
谭师傅带着工匠们已经打出了三百多把新式横刀的刀身和一批狼筅铁刺。
连姜维庸城里原来的横刀也开始分批回炉重打,但蒙川最想要的不是刀。
他这几天一直在工坊旁边那间临时搭的小棚子里翻看马保国让人从闽州水师残部带回来的几本旧册子。
其中有一本是火器图纸,画着几种火炮和火铳的构造。
图纸上的红夷炮炮管长度大约六尺,口径两寸多,炮壁厚度从炮尾到炮口逐渐变薄,炮管外面用熟铁箍加固,尾部有火门和药室。
蒙川把图纸摊在桌板上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顶着满眼血丝找到谭师傅,指着图纸上的炮管问:“这个能打吗?”
谭师傅端详了半天,用手比划了一下炮管的长度和口径,说:
“能打,但要先做一根铁芯棒,把熟铁片烧红了卷在芯棒上锻打,一层层卷到足够厚再套铁箍。
工序费时,一根炮管最快也要半个月。”
“那就先做两根试试。”蒙川把图纸递给谭师傅,“火药也在加紧配,工坊西面那排屋子里搭了药房,衢州府库里的硝石和硫磺够用,朱王又让人从矿山带了些木炭回来。”
谭师傅接过图纸卷好塞进怀里,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工坊里面招呼徒弟们开始准备材料。
第十天傍晚,金陵来的三十名工匠到了衢州。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陆,在军器监做了十几年的副监造,带着一整套冶铁铸炮的家当,连风箱铁砧都从金陵运了来。
蒙川在城门口接了他们,一路引到工坊,陆副监造绕着冶铁炉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堆矿石和打好的刀身,点了好几下头。
“将军,您这个工坊布置得有章法!矿石入炉、生铁出炉、锻打、淬火、磨刃,流水顺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矿山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个铁质比金陵库里的还好,含硫少,给我一些时间,我重新调一下炉温和配炭比,出铁效率能再提三成。”
蒙川把他请进小棚子里坐下,把图纸摊给他看:
“陆师傅,这是红夷炮的图样,我打算造一批装在城头上用,能不能做?”
陆副监造看了一阵图纸,手指沿着炮管线条划了一遍:
“能做!这个跟我早年铸过的一款海防炮差不多,炮管卷锻之后加铁箍,膛线不必做,滑膛就行。
但是将军,炮管要结实,光靠熟铁卷锻还不够,最好在炮管外面再浇一层生铁做外套,冷却之后外套收缩把里面的熟铁管箍紧,这样耐压更高,打起来不容易炸膛。”
蒙川眼睛亮了一下:“生铁外套裹熟铁芯管,这个法子以前有人用过吗?”
“用过,泉州那边的老匠人传下来的,叫‘铁裹铁’。我做了几门,打了三十多炮没出问题。”
陆副监造说着用炭笔在图纸旁边画了一个简略的截面图。
“生铁外套的厚度大概一寸半,浇铸之前要先在熟铁管上缠一层草绳做间隙,浇的时候铁水渗进草绳间隙里,冷却之后咬合得更紧。”
蒙川站起来在小棚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回来坐下:
“先打两门试试,口径两寸半,炮管长六尺。
火药配方也需要调整,咱们现在的黑火药太粗。
要重新碾细过筛,硝石比例提高一些。”
陆副监造记下了,又说:
“工坊人手还是不够,金陵带来的三十个人加本地工匠不到六十号人,冶铁炉、锻打炉、炮管作坊、火药房四摊事要分工。
将军,您能不能再从城里的民壮里挑一百个手脚麻利的来打下手?不用懂手艺,搬料拉风箱总会。”
蒙川当天晚上就在城里贴了告示,辅兵营里凡是愿意去工坊帮忙的,每日加半斤粮食补贴,干满十天额外发两尺布。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工坊门口排了两百多号人。
大多是柳树湾和白水镇跟着队伍撤进来的百姓,还有不少衢州本地人。
工坊灯火彻夜不熄,冶铁炉的风箱声、锻打的锤声、磨刀石的沙沙声混成一片。
蒙川每天傍晚从城头巡查完回到工坊,都要在炮管作坊里待上一阵。
看着陆副监造带着工匠们把烧红的铁片一层层卷在芯棒上,用大锤敲实,再放进炉里回火烧红继续卷。
那两门试验炮的炮管在第十二天晚上终于卷完了最后一层熟铁,陆副监造带着人连夜浇铸生铁外套。
铁水灌进模具里的时候蒸汽和火焰轰地喷出来,小棚子被映得亮如白昼。
蒙川站在十几步外看着那片灼热的光,觉得脸颊被烤得发烫。
外套冷却之后拆模,一根黑灰色的炮管横躺在沙地上,外面裹着生铁的暗沉光泽,用手敲上去声音沉厚。
陆副监造检查了一遍炮管内外壁,打了通条测试内径,然后抬头朝蒙川竖了竖大拇指。
第二天一早,第一门试炮架在衢州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炮口对准了一面土墙上画的白圈,距离大约三百步。
装药、填弹、捣实、点火,引信嘶嘶燃到头的时候。
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喷出一团白烟,铁弹丸呼啸着飞出去砸在土墙上,轰地一声把墙顶打塌了半尺宽的一道缺口。
蒙川站在炮侧二十步远的地方,弹丸飞出去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脚下的土块簌簌跳动。
他看着远处土墙上的那道缺口,心里涌起一阵短促的激动,然后压了下去,转头问陆副监造:“第二门什么时候能打?”
“后天。”陆副监造正在检查炮管炮口有无裂纹,用手摸了一圈,“第一门打的炮弹用铁弹丸,第二门试碎石弹,打人用的。”
就在那天下午,一个斥候从西南方向纵马狂奔而来。
马身上全是汗沫,斥候的甲胄上溅了大片暗褐色的污迹。
他在城门口滚鞍下马,几乎站不稳,被两个哨兵扶着上了城头。
蒙川正在城头看炮兵试射的落点标记,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斥候被扶到面前的时候,蒙川看见他甲胄上的污迹是干透的血,从他的肩甲一直溅到腰腹处,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才冲出来。
“将军,松溪……”斥候喘着粗气,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松溪县,昨天夜里被倭寇攻破了。”
蒙川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节微微发白。
松溪县就在衢州西南七十里,是通往衢州方向官道上的最后一个县城。
他之前判断倭寇不会绕过衢州往北走,但没想到他们会先拔掉衢州西南侧翼的松溪。
“攻破之后怎么样了?城里守军呢?”
斥候沉默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更低了几分:
“守军六百多人打到夜里全部阵亡……倭寇破城之后屠了城。
将军,松溪县一共八千多户,三万多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小人是昨天午后奉了松溪县令的令出城往北求援的,走到半路回头看见城里起了大火,连烧了一整夜,到今天早上火还没熄。”
蒙川松开按在城垛上的手,垂下眼皮站了几息。
城头上的风刮得旗角猎猎地响,远处的田野被日光晒得白晃晃一片。
“传令下去,所有骑兵集合,步兵整装,备足三日干粮和饮水。
姜维庸、胡大海守城,朱王带骑兵随我出发。”
他转过身来,声音稳得像压在石头底下的一根铁杆。
“工坊不停,炮管继续铸,刀继续打。陆副监造,那两门试炮装上车跟我走。”
当天黄昏,蒙川带着朱王的三千骑兵和三千步军从衢州南门出发。
两门新铸的红夷炮用骡车拖着跟在队伍后面。
蒙川骑在马队最前面,甲胄外面套了一件玄色的战袍,腰间插着那把从马保国手里接过来的横刀。
队伍在暮色中向南疾行,马蹄和脚步踏在官道上扬起尘土,被夕阳映成暗金色的雾。
蒙川一路沉默,偶尔勒马停在路边看斥候递上来的情报,又继续催马赶路。
走到半夜的时候,他在一处路边的高坡上勒住马,朝西南方向望去。
松溪县那边的天边确实泛着一层隐隐的红光,隔着几十里地看不真切。
但那种颜色和沙埕夜里看到的闽州港火光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像有人在天空最底下煨了一炉闷火。
他握紧了缰绳又松开,指腹摩挲着缰绳上粗糙的编纹。
身后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士兵行军的脚步,火把照亮了队列两侧,一丛丛橘黄色的光跳动着往南延伸。
蒙川调转马头回到官道上,队伍继续朝那片暗红色光芒的方向走。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隐约的焦糊气味。
那是烧透了的房屋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飘了几十里还能闻到。
他在马上把腰间的横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在火光下映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刀身上还有马保国那把刀留下来的一点痕迹,靠近刀柄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蒙川把刀插回鞘里,催马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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