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救马保国,改良武器(月底完结)
蒙川把明黄绢帛收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下金銮殿台阶。
身后那百余名残兵跟着他走的脚步声已经替他回答了刘旸。
他们认的是蒙川,不是龙椅上那个一身暗绛色锦袍的人。
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日光泼洒在皇城外的残垣断壁上,把硝烟染成淡金色。
蒙川在宫门前的石狮子旁站定,停了一息。
从怀里掏出那卷盖着火漆的调兵文书展开又看了一遍,字迹端正,措辞滴水不漏,落款处的金虎符压印崭新得刺眼。
他把文书重新卷好塞回怀里,翻身上了亲兵牵过来的马。
“传令下去,上京城内所有残兵归营整编,军械粮草统一造册。朱王现在人在哪里?”
“回将军,朱王在东门清理残敌后带兵去了城北大营。”
“让他留下两千人守城防,其余人即刻到城西粮库集结待命。
再派十匹快马分头去天水、陇西、江州三地,把散在各地的游骑和留守兵力全部收拢往南走,在衢州会合。”
亲兵领命而去,蒙川拨转马头朝城西方向疾驰。
沿途街道上到处是收尸的民壮和抬运伤兵的担架,血腥气混着焚烧的焦味黏在空气里散不开。
他经过一条巷口时瞥见几个边军老兵坐在墙根底下。
他们正用碎布条缠裹伤口,甲胄残破但眼神还亮着,看见他经过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蒙川冲他们摆了摆手,马没停。
城西粮库前的空地上已经排开了数百辆大车,车辕上插着青色小旗,是刘旸的人提前备好的。
蒙川勒马环视了一圈,粮袋堆得齐整,大车三排并行排列。
车夫和押粮的兵士站在车旁等候命令,一切井然有序,显然是按着清单提前装好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最前面那辆大车旁边拍了拍粮袋,饱满的谷粒透过麻布能摸出颗粒感。
旁边押粮的校尉递上一卷簿册:“将军,粮库共七万三千石,装了三千二百辆大车,随行民夫四千人,另有草料一万二千束。”
蒙川接过簿册翻了翻,粮草种类、数量、车辆编号、押送人员名单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册子还回去:“按原定路线走,先到衢州城外十里铺扎营等我,我随后带兵跟上来。”
校尉抱拳应了,转身去指挥车队启程。
三千多辆大车鱼贯驶出城西门,车轱辘碾在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绵延了将近二里地。
蒙川站在路边看着车队远去,心里头那份沉甸甸的压力松了一丝,但很快又被更重的分量压住。
粮草有了,可是兵呢?
他手里现在能用的只有上京城里那一万多残兵。
攻城巷战打掉了近五千人,剩下不到一万还能骑马拿刀。
刘旸在城外黑松岗藏的三千人在夜里混入城后就地整补,这两拨合在一起也不过一万三千人出头。
虎符调兵的法子他想过了。
上京附近几个郡城还有驻军,天水方向有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是之前派去守粮道的,陇西的守城兵一千多,江州那边有刘旸原先留下来看家的两千水师。
把这些零散兵力全部收拢起来,加上上京这一万三千人,满打满算能凑到两万出头。
跟刘旸说的六万差得远。
蒙川骑在马上沿着城西官道缓缓南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他忽然勒住马,对身边的亲兵道:“拿纸笔来。”
亲兵从马背行囊里翻出炭笔和一卷粗纸递上来。
蒙川接过来把纸铺在马鞍上,飞快地写了三行字。
他把三封信分别封好,蜡封上按了私印。
“快马送出,换马不换人,三日之内必须送到。”
三骑斥候接过信函纵马分头而去。
蒙川望着他们消失在官道拐弯处,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湖广那边未必肯动,但文书上的虎符印和靖海边关王的封号至少能让那边不敢直接回绝,拖几日观望应该是能做到的。
五日后,衢州城外十里铺。
蒙川带着上京收拢的一万三千残兵赶到时,大车营已经扎好了。
三千辆粮车围成一圈天然屏障,车顶覆了油布防雨,内侧用木料搭了简易棚子供士兵歇息。
蒙川在营地正中那辆最大的粮车旁边设了中军帐。
虽然四面通风,但视野开阔,站在这里能看见衢州城北面的官道和两侧丘陵。
斥候陆续回报,天水驻军一千八百人于三日前抵达,江州水师两千一百人在两日前沿江而上到了衢州城北码头,陇西守城兵因路途太远只到了四百余人。
再加上从信州方向零星逃回来的散兵,
此刻十里铺营地里实到兵力约为一万八千四百人,其中骑兵七千,步军一万一千余。
跟刘旸册封敕令上写的“六万”差了将近三倍。
蒙川蹲在油布帐下铺开地图,手指从衢州往南划过去,沿着仙霞岭的走向一路划到闽州沿海。
东瀛人登陆已经过了七天,按他们在海战时展现出来的推进速度,
此刻前锋应该已经越过了闽州北面的建宁府,正在往衢州方向逼近。
“将军。”一个斥候气喘吁吁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南面三十里外发现大量敌骑,约三千,正在官道上放火烧村。”
蒙川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建宁府位置——三十里,骑兵小半日就能到。他猛地起身:“传姜维庸!”
姜维庸的左臂箭伤还未痊愈,但已经拆了吊带,用布条扎紧裹在甲胄里面。
他掀帘进来的时候满手都是马缰绳勒出来的红印,显然刚从南面哨线上回来。
“看见火烧烟了,建宁府方向。”
他声音粗粝,道:
“不止三千,后面还有大队步军正在过河,至少一万。”
蒙川盯着地图上衢州城南面那片开阔的冲积平原,手指点了点那片区域:“你的人还能打吗?”
姜维庸把左臂活动了一下,伤口牵扯着肌肉让他皱了一下眉,但声音平稳:
“八千边军剩了六千,能上马的全在。”
他顿了一下,粗声道,“你跟我直说,多少人打多少人?”
“咱们手头能立刻拉出去迎战的,骑兵七千,步兵八千。”
蒙川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沉声道:
“对面先头骑兵三千,后面步军一万,加起来一万三。
人数上我们不占优,但地形在我们这边。
衢州城南那片平原东西两边都是丘陵,倭寇的骑兵展不开,只能沿着官道正面推进。”
他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把朱王叫来。”
朱王裹着伤臂大步走进来,左臂上的布条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但精神比几天前好多了,铜锤挂在马鞍旁没带进帐来。
蒙川看着他:“你带三千骑绕到西面那片丘陵后面去,倭寇步军过河的时候必然列阵沿官道北推,侧翼空虚。
姜维庸带六千边军骑兵从正面硬顶,顶住倭寇骑兵冲锋之后往两边撤,放他们进来。
你从西侧丘陵冲下来切他们的后队。”
朱王点头:“什么时候动?”
“现在。”
蒙川把横刀往腰间一插,带头掀帘出了帐。
半个时辰后,衢州城南二十里处的官道上,蒙川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卷起的烟尘。
倭寇的先头骑兵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三千骑列成三排横队沿着官道踏尘而来。
马背上的人影矮小而精悍,戴着斗笠状的头盔,手里的长刀在日光下反着青白色的光。
蒙川拔出横刀朝身后扬了一下,姜维庸的六千边军骑兵从两翼的矮坡后面缓缓压上来。
没有冲锋号,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列成雁形阵挡在官道正中,刀枪林立。
对面的倭寇骑兵速度未减,为首的将领高举一面黑色的旗帜挥了一下。
三千骑骤然加速,马蹄踏在官道硬土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姜维庸眯着眼看着对面冲来的马队,直到双方距离不到两百步时才猛地挥刀。
边军骑兵两翼忽然向两侧散开,露出正后方列成三排的步军弩手。
第一排弩手单膝跪地,第二排直立,第三排半蹲,五百张硬弩同时发射。
箭矢密集如蝗从散开的骑兵缝隙中射出,迎面撞进倭寇骑兵阵中,人仰马翻。
倭寇的前排骑兵被射翻了两百余,阵型出现缺口,但后排速度未减,踩着倒地的人马继续往前冲。
姜维庸已经拨马回到侧翼,六千边军骑兵从两翼重新合拢,像两把钳子从左右夹向倭寇骑兵阵。
官道上瞬间陷入了混战。
蒙川站在后方土坡上看着下方刀光如雪、人喊马嘶。
倭寇骑兵的长刀比边军的制式横刀长出将近一尺,刀刃弧度更大,劈砍时带着一股诡异的偏斜角度。
边军骑兵有几人冲到近前才发现对方刀长,来不及收势便被一刀削去半边肩甲。
前排被砍翻了后排立刻补上,马匹互相冲撞挤压。
双方骑兵混在一起之后长刀的优势反而发挥不出来,倭寇的刀太长,近身肉搏时反而施展不开。
边军用短槊和横刀贴身猛戳马腹和人腿,官道上很快就铺了一层尸体。
混战持续了不到两刻钟,倭寇骑兵阵型开始松动,后方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撤退的信号。
蒙川看得真切,西面丘陵后面,朱王的旗帜已经出现了。
三千骑兵从丘陵侧面俯冲下来,马蹄踏碎枯草发出轰轰的闷响,朝着倭寇骑兵后队拦腰切过去。
倭寇将领见侧翼被抄,再打下去只会被前后夹击,当即下令全军向东南方向突围。
三千骑丢下五六百具尸体和伤兵,从朱王的侧翼间隙中钻了出去,拼命朝建宁府方向溃退。
蒙川没有追击,他站在土坡上看着溃退的倭寇骑兵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次前锋试探。
真正的大队还在后头。
他下令收拢骑兵回营,就地清点伤亡。
边军骑兵阵亡三百余人,伤五百余,朱王的骑兵伤亡较小,约百余人。
这一仗打掉了倭寇五百余骑,把他们的前锋赶回去了,但也暴露了边军骑兵在近身格斗时面对倭寇长刀吃亏的问题。
回到十里铺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蒙川坐在油布帐下,面前摊着一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倭寇长刀。
刀身弧度优美,淬火纹路细密,刀柄缠着鲛皮,整把刀的长度比大乾制式横刀长出一掌有余。
他握在手里试了试劈砍的力道,刀尖划过空气带着一声极轻的尖啸。
“东西是好东西。”
他把刀放在膝上,抬头看着对面坐着的姜维庸和朱王。
“但咱们的兵不习惯跟这种刀打近战。今天那一仗你们也看见了,前排冲上去的骑兵有将近三成是被长刀先手削倒的。”
姜维庸把左臂上渗血的布条又紧了紧:
“倭寇的刀长,他们的战术就是利用刀长抢先手。咱们的骑兵用横刀和短槊贴身拼,吃亏。”
蒙川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在江州兵库里见过一批旧式的藤牌,是早年间东南沿海防海盗时用的。
藤条编成圆盾,外面蒙了牛皮,轻便且坚韧,倭寇的长刀劈上去会被藤牌的韧性卸掉大半力道。
“朱王,你明天带人去衢州府库翻一翻,把能用的藤牌和长枪全找出来。”
蒙川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根炭笔,在铺开的地图背面画了几笔。
“另外咱们得改改打法。倭寇的阵型松散,各小队各自为战,讲究个人武艺。咱们的兵列阵整齐令行禁止,那就用阵型吃他们。”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中间用竖线隔开:
“步军每十二人为一队,队长持藤牌长刀居前,左右各两人持长枪,后面四人持弩或弓箭,最后三人持盾掩护。
遇敌时藤牌手顶住正面,长枪从两侧刺马腹和敌兵肋下,弩手在后射杀军官和旗手。
十二个人互相配合,不比一个人拿长刀砍杀的效果差。”
姜维庸凑过来看了看那张草图,粗声道:“十二人一队,进退要靠号令!得练。”
“那就练。”蒙川把炭笔扔在地上,“明天白天咱们撤到衢州城里,关起门来练兵。倭寇大队过来至少还要两天,这两天够练出个样子来。”
第二天清晨,一万八千余兵马退入衢州城。
衢州城不大,但城墙完整,城门厚重,城外有护城河连通衢江支流。
蒙川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空旷的田野和远处丘陵的轮廓,心里飞快地排布着防守轮次。
城内的校场上,十二人一队的步军阵型已经开始操练。
蒙川亲自下场演示了几遍藤牌手如何格挡、长枪手如何从两侧突刺、弩手如何保持射界不被自己人遮挡。
那些西北边军和东南残兵在巷战里磨出来的血性和韧性还在。
学新阵型学得飞快,到了傍晚时分已经能在号令下完成基本的队形变换了。
但蒙川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马保国。
闽州港失守之后,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只说马保国重伤被抬下城楼时还在喊“守住”,之后的消息就断了。
有人说他被围在港区东南角的一座砲台里还在打,有人说他已经被抬出城往北撤了,但谁也没有确切信报。
第三天夜里,一个从闽州方向冒死穿过倭寇封锁线跑回来的水师斥候被带进了蒙川的中军帐。
那人浑身泥泞,甲胄上全是刀痕,左小腿缠着的布条已经黑透,渗出的血把裤腿粘在皮肉上。
他跪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才哑声开口:
“将军……马将军还在闽州港东面的镇海砲台里,被围了六天。
砲台里的守军从三百人打到现在只剩不到八十人,火药早就用尽了,箭矢也没剩几支,全靠拆了砲台的木料当滚木往下砸。
倭寇在砲台下面围了三层,每天轮番攻两次,马将军腿上的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坐在城垛后面用绷带把刀柄缠在手上,说……说哪怕手拿不住刀了刀也不能掉。”
斥候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抖:
“前天夜里砲台北面的墙被倭寇的火炮轰塌了一角。
马将军带着剩下的几十个人用砖石堵上了豁口,他自己搬砖的时候从塌口摔下去,被亲兵又拖上来的……
小人趁乱从排水沟里爬出来往北跑,跑了整整两天两夜,一路绕开官道翻山过来的。”
蒙川蹲在那斥候面前,把水囊递过去让他喝了两口,然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还能指路吗?”
斥候抬头看他,眼里尽是血丝:“能!镇海砲台在闽州港东面三里,沿海边一座孤立的石山,三面环海只有北面一条路通陆地,小人从那条路过来的。”
蒙川站起身,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铺开的地图。
闽州港东面确实有一个突出的半岛,上面标着一座砲台的标记。
他手指点在那个位置,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北划了四十里,停在一个叫“沙埕”的地名上。
“姜维庸。”他头也不回地喊,“你带四千骑留驻衢州,守城不出,拖住倭寇主力!我带朱王的骑兵和三千步军走沿海小路去沙埕,从海上绕到镇海砲台背面救人。”
姜维庸从帐角落走过来,左臂已经换了新的绷带,脸色看着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沿海的小路,粗声道:“那条路窄,骑兵走不快。”
“所以我只带朱王的三千骑去,步军走沙埕那边上船从海路接应。”蒙川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沙埕那边有没有船?”
斥候摇头:“倭寇的船队停泊在闽州港外,沙埕是个小渔村,只有几条渔船。”
蒙川沉默了片刻,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
“传令下去,把营地里所有的渔船和渡船全部征调,在衢州码头集中。”
当天夜里,蒙川带着朱王的三千骑兵沿着衢州城东面的山间小路悄然出发。
他留了一封信给姜维庸:“守城不出,拖住倭寇主力五日。五日之内我必回,若回不来你自行决断是守是撤。”
三千骑兵在小路上纵马疾行,马蹄裹了布以减少声响。
蒙川骑在队列最前面,手按着腰间那把从裴元庆尸体上取下来的东瀛短肋差。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沙埕。
那是个比斥候描述的还要小的渔村。
十几间茅草屋散落在海边一片碎石滩上,几条破旧的渔船搁浅在滩头,桅杆断了一截,船板被海水泡得发白。
村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只野狗在空屋之间游荡。
蒙川站在碎石滩上望着南面海天的交界线。
闽州港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焚烧城镇的火光映在低云上的颜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骑兵,马匹在夜行之后已经疲惫不堪,但朱王正带人把渔船拖下水,检查船板是否还能浮起来。
“能用的船只有九条。”朱王裹着伤臂走过来,“每条船最多装三十人和马匹,来回一趟只能运两百多人。来回跑十几趟,至少需要一天一夜。”
“那就来回跑。”蒙川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重新紧了紧绑绳,“先运兵,马留在岸上。”
第一批两百名兵士登船的时候,蒙川站在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
船板在脚下咯吱作响,咸腥的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远处隐约的焦糊气味。
船身被十几个人推离滩头,木桨划开青灰色的海水,朝着南面那片红光的方向驶去。
船队贴着海岸线往南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绕过一道突出的海岬之后,镇海砲台的石砌轮廓出现在了视野里。
砲台矗立在一座孤立的海蚀崖顶上,北面是一条窄窄的山脊线连接陆地。
此刻那条山脊上密密麻麻全是倭寇的营帐和旗帜。
砲台的东、南两面是悬崖直插海中,西面也临海,但有一片不大的礁石滩,涨潮时完全淹没,只有退潮时会露出来。
蒙川眯着眼看了一阵,指着那片礁石滩:
“退潮了!那片礁石滩露出来了,可以登岸。”
船队悄悄靠向那片礁石滩,船底擦过礁石发出吱嘎的声响。
蒙川第一个跳下船,踩着湿滑的海苔爬上砲台底部的石壁。
石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火烧的痕迹,有些地方砖石崩落露出里面的夯土芯。
他顺着石壁往上攀了十几尺,翻过一道矮墙落在砲台内院的碎石地面上。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大多数穿着大乾水师的青灰号衣,肢体不全,伤口处已经发黑。
角落里蜷缩着几个活着的守军,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手里握着断掉的枪杆和石块,眼神涣散而凶狠。
蒙川蹲下身,示意没有敌意:“我是蒙川!”
那几个守军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忽然认出了他。
老兵扔掉手里的断枪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抬手指了指砲台顶层那道破损的石墙。
蒙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墙塌了半截,缺口处用碎砖和拆下来的木料草草堵着,缝隙里塞着死人的衣甲当作填充物。
缺口后面的平台上,一个穿着赤铜甲的身影背靠着残墙坐着。
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焦黑的灼烧痕迹,头盔滚落在一旁,头发散乱披在肩上,小腿处的甲片翻卷翘起,露出下面溃烂发黑的皮肉。
那人低垂着头,右手握着一把刀柄上缠满绷带的横刀,绷带从刀柄一直缠到手腕再缠到小臂,打了十几个死结,把刀和手捆成了一体。
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里细碎的哨音。
蒙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
马保国看了他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音。
他用左手颤抖着抬起来,指了指自己右手里那把缠满绷带的横刀,然后指了指蒙川。
蒙川伸手握住那把刀柄,费了些力气才把刀从马保国手里抽出来。
刀身黏在掌心的皮肉上,抽离时带起一丝细微的撕扯声。
马保国的右手维持着握刀的姿势蜷曲着,五根手指已经僵住了,掰都掰不开。
蒙川把刀放在自己膝上,伸手扶住马保国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马保国的身体轻得出奇,赤铜甲下面只剩一把骨头,滚烫的额头抵着蒙川的颈侧,呼吸断断续续,但终于说出了两个字。
“将军。”
蒙川没有答话,他单臂揽住马保国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横刀插回自己腰间,然后转头朝下面喊:“担架!上来两个人!”
朱王带着人从礁石滩翻上了砲台,看见蒙川半跪着托住马保国的后背,快步跑过来帮忙。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马保国抬上临时用船桨和破帆布绑成的担架。
那具消瘦的身体在担架上几乎没有重量,赤铜甲松散地罩在身上,甲片叮叮当当地晃。
蒙川站在砲台残墙上往北面看了一眼。
山脊上的倭寇营帐显然已经发现了海面上的动静,大批人马正在朝砲台方向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砲台里残余的几十个守军:“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抬着走,船在礁石滩等着。”
砲台上剩下的七十三个人,有三十多个还能自己走,剩下四十多个重伤的由朱王的兵士抬着、背着,沿着石壁攀下礁石滩。
海水正在涨潮,那片礁石滩已经在脚踝深的水面之下了,木船靠不到岸边,只能由人涉水把伤员送上船。
蒙川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来回搬运了十几趟,海水灌进靴筒又冷又涩,他浑身上下湿透了,但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最后一批人上船的时候,倭寇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砲台北面的山脊线上,朝着礁石滩方向放了几轮箭矢。
蒙川跳上最后那条船,船桨猛地一撑礁石,船身滑入深水区。
箭矢落在船尾的海面上噗噗作响,很快就被浪涌吞没了。
船队调头北上,朝着沙埕方向划去。
蒙川坐在船尾,回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镇海砲台。
石砌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顶层的残墙断壁依然清晰可见。
担架上的马保国闭着眼,呼吸细弱但均匀。
蒙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灼手。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马保国身上,然后接过朱王递来的水囊,一点点往马保国干裂的嘴唇之间滴了些水进去。
“他腿上的伤要尽快处理。”朱王在旁边低声道,“已经化脓感染了,再拖下去这条腿保不住。”
蒙川点了点头,目光没离开马保国的脸:
“回沙埕之后用干净布包扎,烧热水洗伤口!我让人带了金疮药和退热的草药,连夜给他灌下去。”
船队回到沙埕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蒙川指挥着把伤员全部转移到岸上,在渔村的茅草屋和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安顿好。
马保国被抬进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里,朱王亲自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亲兵替他清洗伤口、上药、换绷带。
蒙川站在屋外的碎石滩上,听着海浪拍岸的声响。
他带来的三千骑兵分批运到了镇海砲台又撤回来,往返十几趟。
兵士们几乎两天一夜没合眼,此刻东倒西歪地躺在沙滩上和茅草屋檐下,连解甲都顾不上就睡着了。
天亮之后,他蹲在沙滩上用炭笔在船板上画了几张草图。
让人找来当地渔民问话,把沿海这一带的地形、潮汐、礁石分布一一标注在上面。
然后他让朱王把营地里所有能用的铁料集中起来,找沙埕附近的铁匠铺熔了重新打制。
“刀要改。”他对朱王说,指着船板上画的一把刀的形状,“咱们制式横刀比倭寇的长刀短了将近一尺,近身格斗吃亏。把刀身加长两寸、加厚一分,刀尖改成平头,增加劈砍时的重量,砍在倭寇甲胄上不会滑刃。”
他又画了另一种东西。
一根长杆,顶端绑着一截用废铁片砸成的倒刺,杆身大约一丈二尺。
“这叫狼筅,用毛竹也行,竹竿上缠铁刺,倭寇的长刀砍上来会被竹枝缠住,铁刺能钩住对方的刀身和手臂。
藤牌手躲在后面用这个先手攻击,逼对方格挡,然后长枪手从侧面刺。”
朱王看着那些草图皱眉:“这玩意儿看着怪,能用吗?”
“能用。”蒙川把炭笔扔在沙滩上,“倭寇的刀长,但他们不习惯跟长杆兵器配合阵型作战!咱们的兵练过阵型,用这些新家伙把对方逼进阵中,让他们发挥不出个人武艺的优势。”
当天下午,沙埕渔村的空地上又开始操练了。
朱王带着兵士们用削尖的竹竿和废铁片临时绑了几十根狼筅出来,十二人一队的阵型重新编排。
藤牌手居前横举狼筅,长枪手分列两侧,弩手在后。
操练的时候蒙川亲自持倭寇长刀扮演敌兵冲阵。
结果每一轮都被狼筅的枝条缠住刀身扯脱了手,然后被两侧刺过来的长枪逼退。
“行。”朱王在边上看了半天,粗声道,“这东西确实克倭寇的刀。”
但蒙川心里清楚,光有武器和阵型还不够。
他们现在退到了沙埕这个沿海小渔村,距离衢州已经有将近两天的路程,姜维庸还在衢州城里拖住倭寇主力。
如果倭寇分兵来攻沙埕,以他现在手里这三千骑兵加上救回来的伤兵,根本守不住一片海滩。
要走之前还得做一件事,把沙埕附近那几个渔村的百姓全部转移走,以免被倭寇登陆之后屠戮。
斥候已经探明了,倭寇的船队正在闽州港外集结,下一波登陆点很可能就在沙埕以北的沿海地带。
“朱王,你带五百骑往北走五十里,沿路村庄贴告示,让百姓往内陆山区撤。”
蒙川在暮色中站在沙滩上对朱王说道:
“不走的就强行驱离,物资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地烧了,一粒米一根柴都不要留给倭寇。”
朱王裹着伤臂点头:“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在这里挡一天。你撤完之后往西北方向走,在衢州城北面的山口等我,咱们跟姜维庸会合。”
朱王皱了皱眉:“你手里只有两千五百骑,倭寇要是大股登陆你扛不住。”
“所以只要一天。”
蒙川转过身望着南面海天相接处那抹暗红色的火光,说道:
“天亮之后我算了一下潮汛,今天午后开始涨大潮,渔船靠不了岸,倭寇的战船吨位大更不敢接近礁石区。
他们要登陆只能趁上午平潮那一个时辰,我只要守住那一个时辰就够了。”
朱王没有再劝,翻身上马朝北去了。
蒙川转身走回渔村,把剩下的两千五百骑兵分成了五队,每队五百人,沿着沙埕村外那道不到二里长的海岸线一字排开。
他自己站在最中间那队的前面,手里握着那把从马保国手上解下来的横刀,刀身被他擦干净了血污又重新开了刃,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寒芒。
蒙川站在沙滩上,海水退到极远的地方,露出一大片滩涂。
滩涂上的泥泞间散落着贝壳和死鱼,海鸟在远处盘旋着不敢落下。
东面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很快越来越多,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把碎芝麻。
倭寇的登陆船队。
蒙川把横刀插进面前的沙滩里,刀身没入泥沙大半截,刀刃朝外对着海面。
他身后的两千五百骑兵也学着他在自己面前插了刀,沿着海岸线排成一道参差不齐的刀阵。
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呼啦啦吹着旗角的声响。
倭寇的平底登陆船靠近滩涂的时候,船底擦过泥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第一批跳下船的倭寇约有七八百人,举着长刀趟着没膝的海水朝沙滩上冲过来,嘴里发出哇哇的喊叫声。
他等着那些倭寇冲到距离刀阵不到五十步的时候,才抬手朝后面挥了一下。
第二排的弩手同时发射,箭矢越过前排骑兵头顶落入倭寇阵中,三十余人中箭倒地。
但倭寇的速度未减,前面的倒下后排继续冲。
三十步!
蒙川从沙里拔出横刀,刀锋带起一蓬湿沙。
他身边的骑兵也跟着拔刀,两千五百把刀同时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阵型——”
蒙川喊了一声,前排骑兵忽然向两侧散开,露出后面早已列好阵型的十二人步军小队。
每一队前面都横着两三根竹竿绑成的狼筅,枝条上缠着碎铁片,在日光下闪着杂乱的光。
倭寇冲到近前猛然看见那些张牙舞爪的长杆,冲势滞了一瞬,就在这一瞬的停顿里,狼筅已经伸了出去。
竹竿上的枝条缠住了前排倭寇的长刀和手臂,铁刺钩进皮肉里拽着人往前踉跄。
两侧的长枪手同时出枪,枪尖从肋下和腰腹刺入,倭寇的惨叫声被海风卷走。
后面的倭寇想要绕过前排,但狼筅手在队长的口令下整齐地横移一步,竹竿交错着封住了整个正面。
十二人一队的阵型像一台缓慢但不停歇的绞肉机,在沙滩上一步步往前推。
倭寇被逼得不断后退,长刀在狼筅的枝条间砍得噼啪作响,但每一次挥刀都被缠住、被拨开、被枪尖逼退。
蒙川站在阵型后面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团,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时辰之后,潮水开始上涨。
涌上来的海水淹没了倭寇的小腿、膝盖、腰腹。
船队开始慌乱地后撤,还在滩涂上的倭寇被涨潮的海水吞没了退路。
倭寇在齐腰深的水里跟狼筅阵搏斗,行动迟缓得像中了箭的兽。
蒙川下令弩手集中射击水中的倭寇,一排箭矢过去水面泛起大片的红色。
最后一个倭寇倒在海水里的时候,潮水已经漫到了蒙川脚踝。
他站在越来越高的海水中,看着海面上那些仓皇撤离的船影,把横刀举起来在头顶挥了一下。
岸边沉默了两息,然后爆发出嘶哑的欢呼声。
蒙川没有跟着欢呼,他转身走回渔村后面那片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去看马保国的伤势。
马保国躺在茅草垫上,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额头上的热度退了几分,但左腿的伤口依然狰狞,敷了药的绷带渗出黄绿色的脓水。
蒙川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囊里剩下的温水慢慢喂进他嘴里。
马保国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晃了一会儿才落在蒙川脸上。
“退……退了?”他声音极轻,几乎被棚外的海风声盖住。
“退了。”
蒙川把水囊放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今天退了,明天还能退,后天也能。你放心,我带的人够多,打的法子也改过了,倭寇的刀长但咱们的狼筅不比他短。”
马保国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来。
他闭上眼睛,呼吸又沉了下去,这一次比之前踏实了许多。
蒙川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潮水拍岸的声响和远处兵士们收拾战场的动静。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卷明黄绢帛,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的印纹。
靖海边关王,节制东南沿海七郡兵马。
这个名头在纸面上好看,但真正能挡住东瀛人的不是名头,是眼前这些新打制的狼筅、新编排的阵型、还有那些在沙滩上跟着他一步步往前推的兵士。
他站起来走出棚子,迎面撞上潮润的海风。
太阳已经偏西,把沙滩上的血迹映成暗褐色,海面上涨潮之后的浪涌一层接一层地拍上来,冲刷着那些残留下的足迹和刀痕。
蒙川朝着西北方向的衢州望了一眼。
姜维庸还在那里守着城,朱王正在北面撤百姓。
他带着两千多骑兵和七十三个从砲台上救回来的伤兵困在这片海边渔村里。
沙埕这一仗打掉了倭寇七八百人,狼筅阵的效果验证了。
接下来只要把这些人和这些经验带回衢州整合到姜维庸的主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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