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寻找真相(5)
晨光漫过信州城的城墙时,蒙川已经在校场上走了三圈。
右膝的伤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走路时虽然还带着轻微的跛,但至少不需要人扶了。
脖颈上的三道抓痕结了薄薄的痂,纱布已经拆掉,露出三道浅褐色的疤线,在晨光里像三道被风吹歪的细线。
他走到校场东边的石墩旁,把左腿搁上去,慢慢地压了压膝盖,活动着筋骨。
腹部那一膝的淤青已经从暗紫色褪成了黄褐色,按上去还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影响呼吸了。
马保国辰时末才回来,带着两个面皮黝黑的中年汉子。
一个穿青布短褂,腰间挂着两串铁钱和一把算盘。
另一个穿灰麻长袍,头上缠着一条已经褪色的蓝布头巾。
两个人并肩站在马保国身后,都不说话,目光却同时在打量着蒙川——从脚看到头,又从头看到脚,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蒙川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二位怎么称呼?”
青布短褂的先开了口,双手拱了拱:“小人赵六,在信州城西开了间杂货铺,十年间走福建和东瀛的船,贩些漆器、刀具、铁器之类的。”
灰麻长袍的跟着拱了拱手,声音比赵六低沉些:“小人钱三,原是江浙船帮的买办,跑过三年东瀛的长崎港,回来后在信州码头上给人管账。”
蒙川点点头,让马保国搬了两张条凳来,四个人在校场边的空地上坐下。远处兵士们正在操练,喊杀声和脚步声远远传来,像一层淡薄的背景音。
“二位在信州做生意,对福建沿海的事情了解多少?”蒙川问。
赵六搓了搓手,先开了口:
“福建那边这几年不太平。倭寇上岸的次数比前两年多了,但不光是抢,有些倭寇是带着别的目的来的。去年有一支倭寇在宁德上岸,放火烧了三个村子,但没抢多少东西就走了,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
“小人说不准。后来官府查了一阵,也没查出个结果来。但小人在长崎做生意的时候听那边的商户说过——东瀛现在不太平,各地的藩主互相打,有些败了的浪人没地方去,就渡海往这边跑。这些浪人不光是为了求财,有些是带着主家的秘密出来的,值钱得很。”
钱三接过话头:“赵掌柜说的没错。小人跑船的时候也听东瀛那边的船主提过一嘴——叫什么‘风魔流’的,说是关东那边一个忍者流派,几年前得罪了某个大藩主,被连根拔了,剩下的人四散逃亡。其中有几个首领级别的人物,带着一些……怎么说呢,带着一些‘不能落在别人手里’的东西,渡海来了大明。”
蒙川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风魔流?”
“对,风魔。”钱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忌讳,“小人当时没细问,但那个船主说得很郑重,让小人回大明之后不要乱传。小人一直记着,也没跟别人提过。”
蒙川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手里剑,托在掌心里递到两人面前。
“二位见过这个吗?”
赵六和钱三凑近了看。赵六先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只伸着脖子仔细端详。钱三胆子大些,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铁片的边缘,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正面刻着‘风魔’两个字,”赵六说,“是风魔流的东西没错。这种手里剑市面上见不着,东瀛那边也是宗家嫡系才配发的。小人见过一次,是在长崎一个卖刀具的铺子里,老板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开价三十两银子,小人没舍得买。”
钱三把铁片翻到背面,仔细地看着那些暗纹。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铁片轻轻地放回蒙川掌心。
“蒙将军,这些暗纹……小人认得其中一部分。”
蒙川的手顿了一下:“你认得?”
钱三指了指铁片背面左下方的一段曲线纹路:“这一条纹路,小人见过。是在长崎的东瀛商会上,一份通关文书的封蜡上——那种蜡印的底纹就是这个样式。那个文书的持有人,是一个叫‘九鬼’的东瀛商贾,在长崎做铁器生意,规模不小。”
蒙川把铁片翻转过来,盯着那段曲线纹路看了看。确实,这段纹路和其他暗纹不太一样,线条更粗、更深,像是被刻意强调过的。
“九鬼?”赵六插了句嘴,“是不是长崎那个九鬼屋的东家?小人跟他的铺子做过生意,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不爱说话,但手底下的货扎实。他铺子里卖的倭刀,比别家的都硬。”
钱三点了点头:“就是他。小人当时看他那份文书,是因为小人的船要卸货,需要一个担保人签押。他把文书拿出来的时候,蜡封上就是这个纹路。小人多看了一眼,他说那是他们家族的家纹——九鬼家的家纹。”
“九鬼家在东瀛算什么地位?”蒙川问。
钱三沉吟了一下:“说不上顶大的藩主,但在长崎一带是有些势力的,几代人都做铁器买卖,跟海上的船队和各地的藩主都有往来。说白了就是个家大业大、手眼通天的商人。”
蒙川把铁片收进怀里,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风魔流、九鬼家的家纹、那个忍者头子说的“以后你会用得着”——这几样东西像几块拼图碎片,摆在他面前,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拼。
“二位,”蒙川说,“最后一个问题——风魔流的人,跟这个九鬼屋有没有往来?”
赵六和钱三对视了一眼。赵六先摇头:“小人没听说过。风魔流是忍术流派,九鬼家是正经做买卖的,按理说……”
钱三打断了他:“也不一定。小人跑船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句——说九鬼屋有一批货,从来不经过商会的查验,也不走正常的码头,都是半夜用小船从东瀛那边运过来的。有人说那是私盐,有人说是军械,也有人说……”
他压低了声音:“是替东瀛那边某些藩主运送‘活货’。”
“活货?”
“就是人。一些不能走正经路的人——逃出来的忍者、犯了事的武士、还有……被灭口的富商的家眷什么的。”
蒙川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住了。他想起那个忍者头子说的“我带的二十个人死了,我还可以再召二十个”——那二十个人是从哪里召来的?如果是通过九鬼家的船运过来的“活货”,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二位提供的消息很有用,”蒙川站起来,朝二人拱了拱手,“日后若有用到二位的地方,还望不吝相助。”
赵六和钱三连忙起身还礼,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走了。马保国送他们到校场门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钱三临走前留下的,上面画着那枚手里剑背面暗纹的草图,在九鬼家家纹的位置特意圈了个红圈。
蒙川接过纸看了两眼,叠好收起来。
“保国,明天开拔之前,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你从队伍里挑二十个手脚利索的斥候,换便装,提前半日出发,沿途撒出去。三里一个哨,五里一个点,有事快马回报。咱们吃了一次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马保国点头称是,转身去办了。
次日天刚亮,三千人的队伍拔营出城。
蒙川骑在马上,晨风迎面吹来,脖颈上的三道疤线被风吹得有点痒。信州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信州以北的地势渐渐从丘陵过渡到平原,路两旁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间或有几座白墙黑瓦的村庄散落在田野间。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鸡鸣狗吠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马保国策马跟在蒙川左侧,右后方是周队正率领的斥候骑兵。队伍拉成一条长线,步兵背着长枪和行囊,一步一步地朝北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斥候策马回来,在马背上朝蒙川抱拳:“将军,前面三十里处有一座镇子,叫石桥镇。镇上有客栈和骡马店,还有几家饭铺。”
“镇子大不大?”
“不大,约莫两三百户人家,但官道穿镇而过,南北客商不少。”
蒙川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悬在东南方,才巳时刚过。按这个速度,傍晚能赶到石桥镇,正好可以歇一晚。
“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傍晚前赶到石桥镇扎营。”
队伍提速之后,行进的节奏快了不少。步兵们把长枪斜扛在肩上,步子迈得更开,队伍之间的间距也逐渐拉开了。
到石桥镇时,日头刚偏西。镇子确实不大,南北一条官道把镇子一劈两半,东西两侧是低矮的民居和铺面。镇口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石桥镇”三个字,碑脚长满了青苔。
马保国先带人进了镇子,找了镇东头一片空场地,挨着一条小河,适合扎营。空地的南面是片杂木林,北面是几户人家的菜园子,西面隔着官道就是镇上的主街。
队伍在空地上扎营的时候,镇上的百姓围过来看热闹。小孩子最兴奋,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数兵士人数。几个老人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抽着旱烟锅,眯着眼打量着这些兵士身上的甲胄和武器。
蒙川从马上下来时,右膝还是不太舒服。他站在营地边上,活动了一下腿脚,目光扫过镇子和周围的林地。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官道从镇中穿过,两侧是农田和杂木林,如果有人在林子里设伏,不易察觉。
“保国,营地四周的警戒范围扩大五十步,尤其是那片林子。”蒙川指了指南面的杂木林,“安排两班哨,轮流盯着。”
马保国应了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傍晚的时候,营地里点起了篝火。火头军架起了几口大锅,煮了一锅糙米粥,配着腌萝卜和干饼子。兵士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吃饭,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一天的疲惫都映成了暖黄色。
蒙川坐在营地靠河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粥还烫,他吹着气喝了一口,觉得喉咙里暖洋洋的。身边只有马保国陪着,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粥碗和筷子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
“大人,”马保国喝完了粥,把碗放下,“那枚手里剑的事,末将有个想法。”
蒙川抬了抬眼皮:“说。”
“钱三说那段纹路是九鬼家的家纹,赵六又说风魔流的嫡系才有这种手里剑——那这枚铁片,有没有可能是风魔流的人从九鬼家手里拿到的?或者说,是九鬼家托风魔流的人送出来的?”
“送出来给谁?”
马保国摇了摇头:“末将不知道。但那个忍者头子说‘以后你会用得着’——他说的是‘你’,不是‘你们’。蒙将军,这枚手里剑很可能就是冲着您来的。从一开始,风魔流的人就是在追杀您没错,但他们想送东西给您。”
蒙川的指尖在碗沿上滑过,低头看着碗底最后一口粥:“送东西给我?用追杀的方式?”
“东瀛人的心思弯弯绕绕,末将也说不准。但末将在西北的时候听过一种说法——有些忍者流派有‘试炼’的传统。如果一个东西要交给某个特定的人,他们会先派人在那人面前展示武艺,确认那人的本事够不够格,然后才把东西递出去。”
“昨天那一场生死搏杀——是在试探我的本事够不够格?”
“末将只是这么一说。”马保国搓了搓手,“当不得真。”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身边的草地上。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不管是不是试炼,”蒙川说,“那枚铁片我先收着。九鬼家、风魔流、还有那个‘以后用得着’——到了西北之后,我找机会慢慢查。”
马保国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安排夜间的岗哨了。
蒙川独自坐在河边,从怀里摸出那枚手里剑,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铁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正面“风魔”两个字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他翻到背面,用手指顺着那段曲线纹路描了一遍——九鬼家的家纹。一个东瀛商贾的家纹,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枚风魔流嫡系的手里剑上?那个忍者头子说“留着以后用得着”,这个“以后”到底是指什么?是某个人、某个地点、还是某种只有这枚铁片才能打开的“门”?
他把铁片重新收好,起身回了营房。
营房是临时搭的布帐,地上铺了干草和褥子。蒙川躺下来,听着帐外河水的哗哗声和远处兵士们偶尔的谈笑声,慢慢地闭上了眼。
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半夜被林子里一声野鸟的惊叫吵醒过一次,他翻身坐起来听了片刻,听见哨兵在外面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没有异常动静,便又躺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蒙川被帐外的嘈杂声吵醒了。
他披衣出去时,看见马保国正站在营地边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纸,脸色不太好看。周队正站在旁边,脸色同样铁青。
“怎么了?”蒙川走过去。
马保国把信递给他:“半个时辰前,镇上一个赶早集的老乡在官道旁捡到的,用石头压着。您看看。”
蒙川接过信纸展开。纸是普通的草纸,上面的字却写得很工整,笔画方正有力,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蒙将军台鉴:风魔之事,非偶然也。福建沿海暗潮涌动,有人欲借刀杀人。将军佩剑柄底,近日可曾拆检?望三思。一个故人。”
蒙川看着最后那“一个故人”四个字,眉头皱了起来。这封信没有落款,没有抬头,除了几句话之外没有任何能表明写信人身份的东西。但写信人知道他的行程——知道他在石桥镇,知道他跟风魔忍者交过手,甚至知道他佩剑柄底有什么问题。
“佩剑柄底?”蒙川喃喃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柄短刀。那不是从福建带出来的,是他在信州城新配的——旧的那柄短刀在跟忍者搏杀时刀鞘裂了,刀刃也卷了几个口,他换了一柄新刀。但这封信说“佩剑柄底”——指的不是短刀,是指他另一柄佩剑。
那柄长剑他确实带在身边,从西北带出来的那柄,跟着他走过三年边境的山路和马道。剑柄的底部是熟铁铸的圆钮,上面缠着一圈细铜丝,铜丝底下压着一小块半月形的铜片。那一小块铜片他从来没在意过,只当是剑匠装饰用的。
“拆检”——这个词用得很讲究,不是“检查”,不是“细看”,是“拆检”。写信人认为剑柄底部有什么东西,需要拆开来才能发现。
蒙川转身进了帐子,把长剑从行李中抽出来。剑身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刃口还锋利,保养得不错。他把剑横放在膝盖上,翻到剑柄底部,仔细看着那个半月形的小铜片。
铜片嵌在熟铁圆钮的凹槽里,看起来确实像是装饰品。但蒙川用指甲盖刮了一下铜片边缘,发现铜片和熟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说明这块铜片是可以撬开的。
他抬头看了马保国一眼。马保国蹲在他面前,神色凝重地盯着剑柄底部。“将军,要不要末将去找个修刀的匠人来?”
“不用。”蒙川从靴筒里拔出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插进铜片边缘的缝隙里,轻轻一撬。“咔”的一声轻响,那块半月形的铜片弹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暗槽。
暗槽里躺着一枚银色的东西——比拇指甲盖还小,扁圆形,两面都打磨得光滑发亮。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鸟嘴朝左;背面是两个字,字极小,蒙川凑近了好几寸才看清,是“暮雪”两个字。
暮雪。
蒙川的呼吸顿了一下。暮雪——那是西北边境一个关隘的名字,位置极偏,夹在两座山之间,连地图上都不一定标。那个地方他带兵去过一次,三年前,追一股马贼追到了那个隘口,结果马贼从隘口的山道上翻了过去,他没能追上。
那个隘口没有任何军事价值,地势险要,道路难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经过。但那个地方有一个特点——隘口西面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的岩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和符号,据说是前朝的东西,蒙川当年看了一眼没在意。
现在这枚银片上刻着“暮雪”两个字。
他捏着那枚银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又拿起那块半月形的铜片看了看铜片的背面。铜片的背面上,果然刻着两行极细的字:“剑在人在,事急则启。”
写信人知道这枚银片的存在,知道银片上的字是“暮雪”,还知道它嵌在剑柄底部的暗槽里。换句话说,写信人不仅认识蒙川,还认识这柄剑的主人——或者说,这柄剑的主人。
但这柄剑是蒙川三年前在西北边境从一个阵亡的马贼头子身上缴获的。剑柄的缠绳已经旧了,刃口也钝了,他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一柄普通的长剑,带回军营让铁匠重磨了刃口、换了缠绳就一直带在身边了。
那个马贼头子——蒙川努力回忆着他的模样。他记得那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刀疤,被人一箭射穿了喉咙,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柄剑。蒙川当时没搜到其他东西,就只拿走了这柄剑。剑鞘的材质普普通通,铁质剑柄除了那个半月形铜片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那枚“暮雪”的银片是谁放进去的?是那个马贼头子本人?还是更早的人?暮雪关隘的那个采石场里,到底有什么值得用这种方式藏起来?
他把银片重新放回暗槽里,把铜片盖好压实,外表看不出任何撬过的痕迹。然后他收好长剑,走出帐子。
“保国,”他说,“那封信是谁放在官道边的?找到了吗?”
“没有。”马保国摇头,“赶早集的老乡说,他路过的时候石头和信纸就在那儿了,没看见人放。信纸上的字是干墨写的,应该不是当天早上写的。末将估摸着,是昨天晚上有人趁夜放在那里的。”
“昨天晚上——”蒙川的目光扫过镇子和周围的林地。昨晚放哨的兵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就是说,放信的人对营地的哨位分布很熟悉,知道从哪个角度靠近官道而不被察觉。
“那人现在还在镇上,或者昨晚在镇上住过。”蒙川说,“去查镇上所有的客栈、骡马店,问掌柜的昨天晚上有没有外地人入住,特别是骑马或者骑骡子的人。如果有,问他们的特征和去向。”
马保国转身去办了。蒙川站在营地边上,看着晨光中渐渐热闹起来的石桥镇街道。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几个早点铺子开了门,热气从铺子门口冒出来,裹着炸油条的香味飘了老远。
他握着那封信纸,纸边的折痕已经被他捏得发软。写信人说“一个故人”——但蒙川搜遍记忆,想不起哪个“故人”会有这样的笔迹。方正有力的笔画,措辞简练直接,不留废话也不留解释,把话递到就走。这种风格他熟悉,但就是想不起具体是哪个。
“大人!”周队正小跑着过来,脸色比刚才更紧张了,“末将带人在镇外那片杂木林里发现了一些脚印。”
蒙川把信纸叠好收进怀里:“什么样的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约莫有七八个人。脚印很轻,鞋底很薄,踩在落叶上只留了一个浅印子。末将沿着脚印往林子里追了一段,脚印通向林子深处的一条干涸河沟,顺着河沟往东去了。河沟里有一棵断了的树,树断口是新的,像是被人用手掰断的。”
“用手掰断的?”蒙川挑了挑眉。七八个人在林子里待过,脚程很轻,鞋底薄,手能掰断一棵树——这让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在福建沿海遭遇的那些人。
“末将怀疑是风魔流派来的人。也许不是那个头子,是另一批。”
“他们现在还在林子里吗?”
“末将已经让人封锁了林子东面往镇子来的路口,但如果他们已经走了,末将也拦不住。”
蒙川想了想:“不用拦。他们在林子里待过,说明咱们在石桥镇歇脚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如果他们想动手,昨晚就动了,不会只是踩个脚印就走。既然没动手,就是另有目的。”
他顿了一下:“那七个脚印的方向是往东——信州是在西边。如果他们往东去了,就不是冲着咱们的队伍来的。不管他们,继续准备开拔。”
周队正领命走了。蒙川站在营地边上,看着兵士们正在收拾行装、拆帐篷、灭火堆。晨雾在河面上缓缓流动,河水哗哗地响着,对岸的几棵柳树在风里轻轻摆着枝条。
他再一次摸了摸怀里的剑柄暗槽。那枚“暮雪”的银片贴着指腹,凉凉的、硬硬的,像一粒藏在暗处的种子。
开拔之后,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北行。石桥镇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路两旁的风景从稻田过渡到了成片的旱地,偶尔能看见几座烧砖的土窑,冒着一缕缕灰色的烟尘。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土坡下歇脚。蒙川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马保国蹲在他旁边,翻着一张粗糙的舆图。
“将军,前面再有四十里就到河间府地界了。到了河间府,路就好走了,官道宽、沿途有驿站,补给也方便。”
“河间府……”蒙川念着这个名字,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河间府往北就是他所熟悉的西北边境地带了,虽然还有几百里路,但至少地界熟了。
“还有一件事,”马保国把舆图卷起来,“昨天晚上在石桥镇查客栈的事,末将让人问了一圈。镇上三家客栈,其中一家说确实有一个外乡人投宿过。那人骑一匹青骡子,大概五十来岁,穿灰布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在镇南头的福来客栈歇了一晚,天不亮就走了,往北去的。”
“账房先生?”
“掌柜的这么说。那人话不多,只要了一间下房,晚饭没在铺子里吃,天擦黑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亥时末才回来。第二天卯时不到就退了房走了。”
蒙川摩挲着水囊的皮面:“天擦黑出去、亥时末回来——那封信是他放的没错。他知道队伍在石桥镇扎营,挑了最合适的时间把信放在官道边上,然后回客栈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往北走了。他算好了时间,既不会撞上咱们的哨兵,又能在第二天天亮之前走远。”
“要不要派人去追?”
“追不上。他早走了三个时辰,骑的是骡子,脚程不慢。算他一天走八九十里,现在至少离咱们五六十里了。再说,他既然敢留信,就不怕咱们追。”
蒙川放下水囊,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右膝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走路时几乎看不出瘸了。他朝队伍看了一眼,兵士们正三三两两地坐着歇脚、喝水、啃干粮。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额头冒汗。
“传令下去,歇够了就走。天黑之前找个宿营的地方。”
队伍重新上路之后,速度比上午稍微快了一些。步兵们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行军节奏,步子迈得又稳又匀,整条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官道上蜿蜒前行。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一处叫“柳树湾”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沿着一道弯弯的河汊子散布着。河汊两岸种满了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晚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村子里的老人看见一支军队在村外扎营,有些紧张,缩在自家院墙后面探头探脑地看。马保国带人过去跟村里的里正说了几句话,里正连连点头,回屋拿了一篮鸡蛋和一捆干菜出来,说是给军爷们添菜的。马保国没推辞,接了东西,回了营地。
蒙川在村外的河汊边洗了把脸。河水凉丝丝的,泼在脸上把他一天的疲惫冲淡了不少。他蹲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脖颈上的三道疤线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右眼角下面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小块皮,现在还泛着红。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搓了搓脖颈上的痂痕。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保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掬了一捧水洗脸。
“里正说,这一带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说半个月前有一伙人从南边过来,在村外的田埂上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走了。里正没敢靠近,远远看着那伙人约莫十几个,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骑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他原话是‘像猫一样,脚不着地’。”
“脚不着地?”
“就是走路很轻、很快,没声儿。里正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说话爱夸张,但末将觉得他说的那伙人——八成就是风魔流的人。而且他们是半个月前来的,那时候咱们还在福州附近。”
“半个月前——”蒙川在脑子里算了算时间。半个月前,他确实还在福州,正跟姜维雍商量北返的路线。那时候风魔流的人已经在柳树湾歇过脚了。也就是说,他们的行动路线提前了至少十五天,在蒙川出发之前就已经部署好了沿途的据点。
“他们不是一路跟着咱们过来的,”蒙川说,“他们是早就撒好了网,等咱们钻进来。”
“咱们钻进来了吗?”
“风魔那个头子已经被打残了,他腿上的伤半年好不了。但风魔流不止他一个人——如果有另一批人,半个月前就在柳树湾歇过脚,那说明他们早就知道咱们会走这条路。现在那个头子撤了,但另一批人还在。”
蒙川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天边的晚霞已经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柳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今晚加强警戒。”他说,“另外,明天从队伍里抽一百个弓箭手,跟斥候一起走在前面,队伍间距拉开五十步,前面如果有埋伏,至少不会让整个队伍都扎进去。”
马保国点了点头,起身去了。
夜里,蒙川躺在帐子里,听着帐外柳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河水的哗哗声,却怎么也睡不着。那枚银片他放在枕头底下,夜里翻身时枕头的布料摩擦着银片的边缘,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又想起那封信上“一个故人”四个字。他翻来覆去地想,把记忆中所有可能的人过了一遍——西北边境的同袍、军中的旧部、路上结识的商旅、甚至连小时候在老家认识的私塾先生都想过一遍,没有一个人的笔迹和说话方式能对上那封信。
“一个故人”——这个说法太模糊了。可以是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甚至可以是那些他不记得的人。但那个人知道他佩剑柄底的秘密,知道银片上的“暮雪”二字,知道风魔忍者的事,还知道福建沿海有人在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那封信里用了这四个字。说“福建沿海暗潮涌动,有人欲借刀杀人。”借谁的刀?风魔流的刀?还是别的什么刀?
他把这些念头按在脑子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帐壁,慢慢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蒙川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一把抓起枕边的短刀,掀开帐帘往外看。晨光才刚从东边的柳树梢头透过来,河面上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快马从官道北面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信州驻军的号衣,脸上汗津津的,看见营地后猛地勒马,马匹的前蹄高高扬起,在晨雾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马保国已经迎了上去。那人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气喘吁吁地说:“信州守备大人急信,十万火急!”
马保国接过信转身就往蒙川这边跑。蒙川接过信撕开封口,就着晨光展开来看。
信是信州守备写的,字迹很草,显然写得很急。内容如下:
“蒙将军台鉴:昨日傍晚,信州城北二十里的官道旁发现七具尸体。死者均为青壮男子,身着黑色劲装,身上无任何身份文书。经查验,死者身上均有东瀛风格的刺青图案——右臂上刺着一只双翼展开的鸟。尸检确认,七人均死于刀伤,刀口窄而深,系东瀛刀所留。守备府判断此为东瀛人所为,但尸体出现在信州城北,距离将军北返路线极近,恐有变故。特飞马传信,望将军谨慎北行。另:七具尸体的衣襟内侧,均有暗红色印迹,疑为风魔流忍者所用暗号。”
蒙川把信看完,递给了旁边的马保国。马保国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七具尸体,右臂刺青有双翼展开的鸟……”马保国说,“末将记得昨天钱三提过,风魔流的人身上会有一些标记,双翼展开的鸟——那是风魔流的族徽。”
“七个人死在一起,都是被东瀛刀杀的。”蒙川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风魔流的人,被东瀛刀杀了。死在信州城北,就在咱们要走的路上。”
马保国沉默了片刻:“这是有人在替咱们……清路?”
蒙川没有回答。他望向官道北面,晨雾在道路上空缓缓流动,把远处的路和树都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信州城北的官道——那是他今天要走的方向。七具尸体躺在路边,被一个他不认识的“故人”用刀清理掉了。
“保国,”蒙川说,“传令下去,提前开拔。我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信州城北,亲眼看看那七具尸体。”
队伍在晨光中拔营,比平日早了将近半个时辰。步兵们匆匆吃了早饭,收拾好行装列队上路。蒙川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右膝已经完全不影响骑行了,只有偶尔从马背上下来走路时才能感觉到一丝迟滞的酸痛。
一路北行,沿途的风景和昨天相差不大,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几个赶早集的农夫挑着担子从路边经过,看见这支军队后纷纷让到田埂上,低着头等着队伍走过去才重新上路。
走了约莫三十里,前面路边的树下出现了一处用白石灰圈起来的区域。七八个穿信州驻军号衣的兵士站在路边,手里握着长枪,面色肃然。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看见队伍靠近,快步迎了上来。
“敢问是蒙川将军的队伍吗?”
马保国策马上前应答:“正是。将军亲自来了。”
那头目朝蒙川的方向抱了抱拳,脸色有些发白:“蒙将军,尸体就在那边,末将带您去看。”
蒙川翻身下马,跟着那头目走到路边。尸体排列在白石灰圈出的区域里,一共七具,从头到脚盖着粗麻布。守备府的仵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簿子,正在记录什么。
头目揭开第一具尸体的麻布。蒙川蹲下来看——死者约莫三十岁上下,面色青白,嘴唇发紫,脖颈处一道刀口从喉结左侧斜拉到右耳根,刀口窄而深,边缘整齐,确实像是东瀛刀留下的。蒙川伸手翻开死者的右袖,露出小臂——上面刺着一只双翼展开的鸟,线条简单有力,墨色深沉,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风魔流的标记。”蒙川说。他站起来,挨个揭开其他六具尸体的麻布看了看。每一具尸体的死法大同小异——都是一刀致命,伤口都在要害部位,有的是咽喉,有的是心口,有的是肋间。切口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拖拽伤,说明出手的人很准、很稳,每一刀都计算好了角度和力度。
“仵作验过了,死亡时间大约是两天前的夜里。”那个头目在旁边说,“尸体是昨天傍晚被路过的行商发现的,行商报了官府,我们连夜把尸体收拢过来。每个人的衣襟内侧都有这个——”
头目示意仵作翻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襟。蒙川凑近看,衣襟内侧果然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迹,形状不规则,像是用血画上去的。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片印迹隐隐约约像是一个字——笔画很乱,但他看着那形状,越看越觉得像“墨”字的上半部分。
“墨”……暮雪?还是别的什么?
蒙川站起来,对那头目说:“多谢各位辛苦。尸体是你们处理还是我们带走?”
“守备大人的意思是,既然这些人和风魔流有关,将军又正在调查此事,就交由将军处置。末将等人回城复命即可。”
蒙川点头致谢。头目和几个兵士收拾了东西,翻身上马往信州方向去了。仵作把记录簿递过来,蒙川翻了翻,上面记的都是些常规信息——身高、体重、伤口的形态、衣服的材质颜色等,没有更深入的发现。
等那些驻军走远了,马保国才蹲下来重新检查尸体。他把每一具尸体的衣襟都翻开看了看,又检查了他们的手指和脚掌。
“将军,他们的手指缝里有泥土,脚底板的茧比常人多,一看就是常走山路、常贴地攀爬的人。而且您看——”他指了指其中一具尸体的指甲,“指甲缝里有黑褐色的东西,像是泥灰,又像是某种药粉。”
蒙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那黑褐色的东西,有一股淡淡的铁腥气和草药的苦涩味。
“应该是忍术用的障眼药粉。”他说,“他们身上带着这些东西,说明他们来之前是有备而来的。但有人在半道上截了他们,一刀致命,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刀致命,七个人,都是同样干净利落的刀口。”马保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将军,末将见过不少刀法好的,但能在同一场战斗中用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连杀七个风魔忍者的——这个人绝对是个用刀的高手。”
“你说——”蒙川的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七具尸体,“那个在石桥镇给我留信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马保国愣了一下:“您是说,那个‘账房先生’?”
“五十来岁,骑青骡子,灰布长衫。如果他会用刀,这身打扮正好掩饰身份——一个账房先生不引人注意,但他身上有刀。”
“可是……”马保国挠了挠头,“一个账房先生,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刀法?能一刀一个杀了七个忍者?”
蒙川没有回答。他站在官道旁,看着七具盖着麻布的尸体,又看了看官道前方延伸向东北的方向。那个“故人”——不管他是谁——他不仅知道蒙川佩剑柄底的秘密,还在这条路上替他清掉了七个人。这七个人如果还活着,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等着蒙川的队伍经过,可能准备伏击、准备偷袭、准备做比那个忍者头子更凶狠的事。但有人在他们出手之前,就先出了手。
“把尸体就地掩埋了吧。”蒙川说,“立个标记,回头让信州守备派人来验明正身。咱们继续赶路。”
马保国安排人挖坑埋尸的时候,蒙川站在路边,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片。银片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只展翅的鸟的线条被日光照得格外清晰。他翻到背面,看着“暮雪”两个字,在齿间轻轻碾了碾。
那个故人,是在指引他去暮雪关隘吗?那七具尸体——是在告诉他,风魔流的人在福建沿海被人利用、借刀杀人,而暮雪关隘里藏着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还是说,那七具尸体只是一次“清理”,是为了让蒙川平安抵达某个地方——某个必须由他亲自到场才能揭晓答案的地方?
他把银片收好,翻身上马。
“走吧。”
队伍重新上路后,蒙川一直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官道渐渐从平坦的平原过渡到了起伏的丘陵地带,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上连成一片,挡住了大半日光。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斑驳的光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斥候又回来了。这一次斥候的脸色比刚才更紧张,马蹄还没停稳就高声喊:“将军!前面三里处的官道断了!”
蒙川勒住马:“断了?”
“一段路基塌了,约莫三丈长的路面陷了下去,人和马都过不去。末将绕到旁边看了,路两侧都是陡坡,没法绕行。”
马保国策马凑过来:“三丈长的塌陷?前两天还下雨?”
“没有。末将看了塌陷的地方,断面很整齐,像是被人挖断的。”
蒙川和马保国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有人在前面拦路。
蒙川对斥候说:“带我去看看。”
三里路骑马片刻就到。蒙川策马走到官道坍塌处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断口边上往下看。确实如斥候所说——长约三丈的路面整个塌了下去,塌陷处形成一个深约两人深的大坑,坑底是湿泥和碎石头,还有一些断裂的树根。塌陷的断面很整齐,不像是自然沉降造成的——如果是自然沉降,边缘应该是不规则的锯齿状,但这个断口的边缘几乎是垂直的,像是被人用铲子或锄头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有人故意挖断了官道。”蒙川蹲在断口边,伸手摸了摸断口的边缘,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的地表土深了一层。他拈了一点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铁器摩擦泥土留下的痕迹。
“挖断的时间不超过两天。”蒙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而且挖断之后没有做任何掩饰,就这么敞着。挖断官道的人,不介意被我们发现。”
“那他图什么呢?”马保国站在断口另一边,朝对面看了一眼,“官道断了,咱们只能绕路。但两侧都是陡坡和密林,如果要绕,至少要多走半天的山路。”
“图的就是让咱们绕路。”
蒙川望向两侧的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树,枝叶浓密,一眼望不到头。如果队伍要从这里绕过去,就必须从陡坡上辟出一条路来,砍树、垫土、清理灌木,三千人至少要大半天才能全部过去。而在这大半天里,如果有人从林子里偷袭、放冷箭、设陷阱——
“保国,”蒙川说,“让队伍就地扎营,暂不绕路。你带几个斥候,往两侧的坡上探一探,看看林子里有没有埋伏。”
马保国领命去了。蒙川站在断口旁,让周队正安排兵士们在官道两侧的空地上扎营。兵士们开始卸行李、搭帐篷、挖灶坑,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少人都伸着脖子朝断口处张望,低声议论着。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光线逐渐柔和起来。马保国带着斥候在两侧坡上探索了大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薄汗。
“将军,两侧坡上的林子约莫两里深,再往外面是片荒地。末将带人仔细搜了一圈,没有发现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砍断的树枝、没有篝火的灰烬,连野兽的粪便都很少。”
“没有人埋伏?”
“没有。如果有人想把咱们引到坡上动手,至少应该在林子里留些痕迹。但末将什么都没找到,干净得不像话。”
蒙川皱起眉头。没人埋伏——那挖断官道的人图什么?就为了拖延他们半天时间?
“还有一件事,”马保国压低了声音,“末将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条小路。很窄,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但路面是硬的,像是经常有人走。那条小路的走向跟官道平行,往东北方向去。”
“小路通向哪里?”
“末将没走到底,但根据方向判断,应该是绕过这段塌陷的路段后重新接上官道。如果走那条小路,队伍虽然要排成单列、走得慢一些,但至少不用砍树开路,省一天的时间。”
蒙川沉默了几息。一条恰好绕过塌陷路段的小路,藏在林子里,路面是硬的,像是经常有人走——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那条小路是什么时候踩出来的?”
“末将看了路面上的痕迹,不是最近的,有些地方的土已经被踩实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应该是至少半个月前就存在的一条路。”
半个月前。又是半个月前。风魔流的人在柳树湾歇脚,也是半个月前。有人提前半个月踩出了这条小路,挖断了官道,等着蒙川的队伍走到这里的时候不得不绕进林子里走那条小路。
“不管那条小路是给谁准备的,”蒙川说,“咱们不走。就在这儿歇一晚,明天砍树开路,从坡上绕。宁可多花一天,也不走别人准备好的路。”
马保国点头。一夜无事。第二天天刚亮,蒙川就下令兵士们砍树、铲土、填沟,在陡坡上辟出一条可以通行的临时道路。三千人齐上阵,砍刀的砍刀、挖铲的挖铲,到了午时前后,一条宽约六尺的土路已经勉强从坡脚通到了坡顶。虽然路面高低不平、有些地方还积着泥水,但至少人和马可以慢慢通过了。
队伍开始从临时道路上绕行。步兵们背着行李和武器,踩着新翻的湿泥一步一步往上爬。周队正带着弓箭手走在最前面,沿路警戒两侧的林子和坡上的高处。
蒙川骑马走在队伍中部,右膝在湿泥地上行走时有些吃力,但他咬着牙没有下马。马保国跟在旁边,不时回头看一眼后方正在爬坡的队伍。
绕路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等队伍全部从坡顶翻过去、重新在官道上整队集结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蒙川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陡坡和密林,又看了看前面的官道——官道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丘陵的尽头。
“继续赶路,天黑之前找个地方扎营。”
队伍在暮色中又走了约莫二十里,在一条小溪边扎了营。溪水很浅,只没过脚踝,但水流清澈,水里还有几尾手指长的小鱼在游。兵士们在溪边洗了脸、灌满了水囊,又架起锅煮了一锅稠粥。
蒙川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凉水一激,一天的疲惫消了大半。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片,对着暮色看了看。“暮雪”两个字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白光,像两粒嵌在铁片里的星星。
那个“故人”——他清楚蒙川走哪条路,提前在石桥镇留了信,提前在信州城外杀了七个风魔忍者,又提前在官道上挖了断口、踩了小路。他掌握着蒙川所有的行程和计划,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署名和几句含义不明的话。
他是在帮蒙川,还是在引他去什么地方?暮雪关隘的那个采石场,到底藏着什么?
蒙川把银片收好,站起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篝火已经点起来了,兵士们围坐在火边吃饭、说笑,火光映着他们黑黢黢的脸,把夜间的寒气挡在了火光之外。
他在篝火边坐下来,接过马保国递来的一碗热粥,低头慢慢地喝着。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让他全身都舒展开了。
夜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潮湿泥地的气息。蒙川喝完了粥,把碗放下,靠着身后的土坡仰起头,看着夜空中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后天就能到河间府了。到了河间府,再往北就是西北边境的地界。到了那里,他有熟悉的地形、熟悉的旧部、熟悉的情报网,他可以慢慢查那枚银片的来历、查暮雪关隘的采石场、查那个“故人”的身份。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段路要走。从这儿到河间府,还有一天的脚程。这段路上,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惊喜”在等着他。
他把碗递给马保国,翻身躺下来,把后脑勺枕在交叠的双手上,望着夜空。
“保国,你说那个故人——他会不会是当年在暮雪关隘里,跟我擦肩而过的人?”
马保国没有回答。篝火的噼啪声和溪水的哗哗声在夜风中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模糊的回答。
蒙川闭上眼,在火堆边慢慢地睡了过去。篝火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脖颈上的三道疤线照得像三条沉睡的浅河。
第二天清晨,蒙川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他从土坡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晨光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来,把溪水染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兵士们已经开始收拾营地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低声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新鲜劲儿。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掬水洗了脸。水还是凉的,泼在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但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马保国正在指挥兵士们拆帐篷,看见蒙川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大人,今天起来得早。”
“早点走,早点到。”蒙川说。
队伍在晨光中拔营上路。前一天的绕路耽误了不少时间,今天要抓紧赶路才能按计划在天黑前抵达河间府。步兵们加快了脚步,整条队伍的行进速度比往日快了一截。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路两旁的丘陵渐渐变得平缓起来,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出现成片的房屋和炊烟。一个路过的商队告诉他们,河间府城就在前方二十里处了。
蒙川策马站在路旁的一块高地上,远远地望见那座灰色的城廓浮在田野尽头。城头上飘着旗帜,城门外的官道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河间府到了。
但蒙川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城门和城墙上。他的视线越过城墙,落在那更远的地方——西北方向,那片被淡淡的雾气和树梢遮住的天际线后面,是他熟悉的边境地带。三年了,他离开那片土地已经三年了。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他策马回到官道上,走进队伍中间。步兵们的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远处河间府的城墙——这意味着今晚可以住进真正的营房、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食了。
蒙川骑在马上,迎着午后的日光,朝着那座灰色的城廓缓缓行去。他的右手不经意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那柄长剑安安静静地挂在马鞍旁边,剑柄底部的半月形铜片在日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
铜片底下,那枚刻着“暮雪”的银片,还安静地躺在暗槽里。
蒙川收回手,策马向前。
城门口的守军验过公文后放行。队伍鱼贯而入,沿街的百姓纷纷让到路旁,低声议论着这支从南边来的军队。蒙川没有停留,带着队伍直奔城北的校场——河间府守备已经提前接到了信州守备的传信,在校场准备好了营房和粮草。
队伍安顿下来之后,蒙川带着马保国去了一趟河间府守备府。守备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请蒙川在偏厅喝茶,简单聊了几句沿途的情况,又问是否需要补给。
“军粮和草料都还够,孙大人不必费心。”蒙川说,“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河间府往西北去,到边境地界的那段路,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孙守备捋着胡须想了想:“异常……倒也说不上。但一个月前,西北边关那边有过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边关的一个小哨所,一夜之间哨兵全不见了。不是被杀,也不是被掳走——就是凭空消失了。哨所里的火还烧着,桌上的碗筷都没收拾,人就不见了。边关那边查了半个月也没查出结果,后来就压下来了,没往外传。”
蒙川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哪个哨所?”
“叫‘断崖哨’,在暮雪关隘以东约四十里处。”
暮雪关隘。又是暮雪关隘。
从守备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蒙川和马保国走在河间府城的街道上,两旁的灯笼铺子次第亮起,把石板路面照得一明一暗。蒙川走了一会儿,忽然站住了脚。
“保国,”他说,“从明天开始,队伍在河间府休整三天。三天后,我单独带几个人走一趟暮雪关隘。你带着大部队留在河间府等我。”
马保国愣了一下:“大人单独去?那太危险了——”
“那枚银片上的‘暮雪’两个字,断崖哨消失的人,还有那个故人留的信——所有线索都指着一个方向。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眼。人多反而扎眼,我一个人去,快进快出,三天就能来回。”
马保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末将陪您去。”
“不。你留在这儿看着队伍。我会挑两个腿脚利索的斥候跟我走,三个人,快马,轻装,三天后回来。”
马保国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蒙川脸上那种已经决定了的神色,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大人保重。”
蒙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校场的方向走去。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细长的黑色。
夜深了,蒙川在校场的营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张手画的简图。
图上是西北边境的地形,暮雪关隘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注着“采石场”三个字。
他把银片放在图边上,借着油灯的光反复地看着那段曲线纹路——九鬼家的家纹。
“九鬼家……风魔流……故人……暮雪关隘……”
蒙川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把它们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但中间缺的那根线始终找不到。
他把银片收好,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的河间府城在夜色中沉睡着,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蒙川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跳着,沉稳而有力。
三天后,他要启程去暮雪关隘。
到了那里,也许一切都会有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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