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真相让人细思极恐(2w字)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轻轻摇曳跳动。
蒙川把简图叠好,和银片一起收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睡,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听着营房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河间府的夜比信州安静得多,没有蟋蟀的鸣叫,没有河水的哗哗,只有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梆子声。
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口倒扣的铁锅。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在校场上打了三趟拳,活动了一番筋骨。
右膝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只有在下蹲时还稍稍有些发紧。
脖颈上的三道疤线已经变成了淡褐色的细痕,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早饭时,马保国带着两个斥候过来了。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王,个头不高,但两条腿又粗又结实,走路时脚跟不沾地,一看就是个长跑的好手。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姓李,三十多岁,脸膛黑红,是马保国从西北带出来的老斥候,对边境的地形熟得像自家的院子。
“王二狗,李大柱。”
马保国指着两人介绍道:
“王二狗跑得快,一天能走一百五十里;李大柱认路准,闭着眼也能找到暮雪关隘。”
蒙川打量了两人几眼,点了点头:“吃过早饭就走。轻装,每人两天的干粮、一壶水、一把短刀,不骑马。”
“不骑马?”李大柱愣了一下,“大人,从河间府到暮雪关隘,骑马也得走一天半,不骑马的话——”
“骑马太扎眼。”蒙川说,“三个人,三匹马,出了城往西北走,沿途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记住你们的长相和行踪。走路就不一样了,混在行人里,没人注意。”
李大柱没再说什么,只是点头称是。
王二狗倒是显得有点兴奋,搓了搓手说:“大人放心,小的走路比骑马还快。”
吃过早饭后,蒙川换了一身灰布短衣,头上扣了一顶旧草帽,腰间挂了一把寻常的短刀。
那柄长剑他没带,留在了营房里。
银片他贴身揣着,外面用一块油布包了两层,塞在腰带的暗兜里。
三个人从校场的侧门出去,汇入河间府早晨的街巷人流中。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着菜担子的农夫从城外赶进来,几个小贩蹲在路边摆着杂货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蒙川低着头走在前面,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
身后的王二狗和李大柱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既不跟得太紧引人注意,也不落得太远。
出了城门往西北方向走,行人渐渐稀少了。
官道两侧是成片的农田,种着麦子和豆类,绿油油的一片。
田埂上偶尔有农人弯腰干活,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忙自己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开始分岔。
往正北去的是去往边关主道的方向。
往西北去的是一条窄了许多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两旁长满了野草。
路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暮雪”两个字的下半截。
“就是这条路。”李大柱说道,“顺着这条路走,翻过两座山梁就能看见暮雪关隘,约莫还有四十里。”
蒙川看了一眼路边的草丛。
草丛里有一些踩踏过的痕迹,但不算新鲜,至少是三四天前留下的。
脚印的方向是往西北去的,有好几对,鞋底的花纹深浅不一。
“有人最近走过这条路。”蒙川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五六个。”
李大柱也蹲下来看了看:“看鞋印的深浅,身上没带多少东西,轻装。脚步间距均匀,步伐稳定,不是赶路,倒像是在……巡逻?”
“巡逻?”
蒙川抬起头,朝路前方的方向望了一眼。
土路蜿蜒消失在丘陵起伏的皱褶里,远处的山梁在午后的暑气中微微发蓝。
“走吧。”
三个人继续前行。
路越来越窄,渐渐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两旁都是齐腰高的野草和灌木。
王二狗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已是午后。
蒙川站在梁顶,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远远地望向西北方向。
一道灰褐色的山脊横亘在地平线上。
山脊中间有一道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口子。
那应该就是暮雪关隘了。
“还有多远?”蒙川问。
“二十里。”李大柱指着那道山脊说,“看着近,但中间还隔着一条沟谷,下了这道梁子再翻一道坡就到了。”
蒙川把水囊收好,正要继续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下坡方向的草丛里——几根断了的草茎,断口还是新鲜的,泛着一层湿润的绿色。
“有人刚过去。”蒙川蹲下来,用手指拈起那几根断草看了看,“不超过半个时辰。”
李大柱凑过来看,脸色变了变:
“大人,刚才咱们在山梁上的时候,没看见下面有人。
这条沟谷里只有这一条路,如果有人刚过去,应该是从关隘那边往这边来的。”
王二狗在旁边插了句嘴,道:“应该是两拨人,一拨应该是三四天前过去了,一拨半个时辰前过来了。”
蒙川站起来,目光顺着沟谷扫了一遍。
沟谷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和野草,能见度很低,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了。
如果有人藏在那片灌木丛里,从山梁上根本发现不了。
“都小心些。”蒙川说,“走慢一点,留神脚下和两边。”
三个人沿着下坡的路小心翼翼地往沟谷里走。
王二狗走前面,李大柱殿后,蒙川居中。
步子放慢了,呼吸也放轻了,周围只剩下草丛里的虫鸣和偶尔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走到沟谷底部时,路在一处乱石堆前分了岔。
一条往左,贴着崖壁延伸,一条往右,钻进了一片密密的矮树林。
李大柱停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指了指左边那条路:“往这边走,绕过这片乱石堆就到关隘脚下了。”
蒙川刚要迈步,忽然听见右侧的矮树林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树枝断裂,但那个声音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像是发出声音的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蒙川的手按在短刀柄上,朝王二狗使了个眼色。
王二狗会意,悄无声息地往右侧的矮树林边缘挪了几步,蹲下来,侧耳听了片刻。
然后他回过头来,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有人在。”
蒙川没有犹豫,朝李大柱做了个包抄的手势。
李大柱轻轻点了下头,从左边绕了过去,脚步落在草丛里,几乎没有声音。
蒙川则按着刀柄,径直朝那片矮树林走去。步子不紧不慢,故意弄出一点脚步声。
他要让林子里的人知道他正在靠近,但如果那人想逃,左右两边都有包抄的人。
他走到林子边缘,拨开一丛齐胸的灌木,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一棵矮松后面,穿着一身土黄色的短褐,头上缠着同色的布巾,几乎和周围的枯草落叶混成了一体。
他的脸窄而长,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一柄短刀上,但没有拔出来,只是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
蒙川看着他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遍——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张脸给他的感觉不像是风魔流的人。
风魔流的忍者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眼神带着那种常年躲在暗处的人特有的警觉和算计。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眼神虽然也警惕,但更多的是坦然——一种“被抓到了也无所谓”的坦然。
“出来吧。”蒙川说,“三个人已经把你这周围围住了,跑不了。”
那人沉默了两息,缓缓地站起来。
他比蒙川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很宽,上身的短褐底下隐约能看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举起来,掌心对着蒙川。
“蒙将军。”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西北口音,“我不是来跟您动手的。”
“你认得我?”
“末将……”那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末将是暮雪关隘守军的人,断崖哨事变之后,末将是少数几个活着撤出来的人。”
蒙川的眉头微微一动:“断崖哨?你是断崖哨的兵?”
“末将陈七,断崖哨斥候。”
那人垂下了手,但仍然保持着半举的姿态,表明自己没有敌意。
“上个月廿三晚上,哨所里十七个人,一夜之间只剩了末将一个人。
末将当时在后山的茅房,听见前面不对劲,翻墙跑了。后来末将没敢回关隘,一直在附近的山里躲着。”
“为什么不敢回关隘?”
“因为……”陈七舔了一下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末将不知道该信谁。那天晚上,末将在后山上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陈七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蒙川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末将看见了几个人,穿着边关守军的衣服,从哨所里走出来。”
陈七的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道:
“但他们的鞋不对。边关守军配的是厚底牛皮靴,走路声响很大。
那天晚上看见的那几个人,穿的是薄底的软鞋,他们从哨所里出来之后,顺着后山的小路往西北方向去了。”
“往暮雪关隘的方向?”
“对。”陈七点了点头,“末将当时没敢跟上去,只记住了那几个人走路的姿势——脚跟不沾地,步子很轻,像是练过的。后来末将在山里躲了三天,悄悄潜回哨所看了看,哨所里的火还在烧,桌上的碗筷都没动,但人全没了,末将在哨所里翻了一遍,发现了一样东西。”
陈七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露出一枚铁质的令牌。
令牌大约两寸长、一寸宽,边缘有一圈细密的云纹,中间刻着一个“裴”字。
蒙川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令牌是熟铁铸的,表面有一层暗沉的包浆,说明有些年头了。
但令牌边缘的云纹刻得很精细,不像是边关守军该有的制式。
毕竟边关守军的令牌都是粗铁铸的,面刻番号、背刻人名,粗糙实用,不会费工夫刻这些花里胡哨的云纹。
“这令牌从哪儿找到的?”蒙川问。
“哨所的灶台底下。”陈七说,“灶台的砖松了一块,末将把那块砖抽出来,底下就藏着这枚令牌。应该是有人藏在那里的,也许是哨所里的人临死前藏下的,也许是那天晚上那几个人不小心掉在那里的。”
蒙川把令牌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但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刀尖刻的什么符号。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划痕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座山的形状,山顶上有三道波浪线。
这图案他见过。
年前在西北边境的一次军事会议上,有人拿出一份情报,情报上的密记符号就有类似的图案。
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有人告诉他那是东北裴家的密记。
蒙川握着那枚令牌,东北裴家——距离西北边境千里之遥,一门三代都在东北驻守,跟西北边关的防务八竿子打不着。
裴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断崖哨?为什么会穿着边关守军的衣服,却穿着忍者才穿的薄底软鞋,一夜之间让十七个哨兵凭空消失?
“陈七!”蒙川把令牌收进怀里,“你刚才说你在山里躲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还发现了什么?”
陈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末将在关隘西面的采石场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末将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过几次。
采石场里有人在挖东西,但不是边关守军的人——穿黑衣服的,有十几个,白天不出来,只在夜里干活。
末将有一次趁着月黑风高摸近了看,看见他们从采石场的岩壁上凿下来一些石块,搬进一个山洞里。
那个山洞的洞口用木板封着,但木板缝里透出光来,里面像是点了灯。”
“山洞里在干什么?”
“末将没敢再靠近。”陈七摇了下头,“但末将听见了声音——铁器敲打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打造什么东西。”
蒙川沉默了。
采石场、山洞、铁器敲打的声音、穿黑衣服的十几个人。
暮雪关隘的采石场里,有人在秘密打造什么东西。
而那些黑衣人,很可能跟断崖哨消失的十七个哨兵有关。
“你跟我们走。”蒙川说,“回河间府,把你刚才说的这些再做一份详细的记录。”
陈七犹豫了一下:“将军,末将回河间府……安全吗?”
“安全。有我在。”
四个人从林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西边的山脊上烧着一片火烧云,把整条沟谷映得通红。
蒙川站在沟谷底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暮雪关隘的缺口在晚霞中显出一道深黑色的剪影,像一扇半开的门。
他们最终没有进入关隘。
有了陈七的口供和那枚令牌,蒙川决定先回河间府把情况理清楚。
当晚四个人在沟谷里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歇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动身往回走。
回到河间府时已经是第三天午后。
蒙川先安顿了陈七,让他在校场营房里住下,派了两个信得过的兵士看着他,既保护他也防止他走漏消息。
然后蒙川带着那枚令牌和马保国进了营房,把门关上。
“裴家的令牌。”
马保国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道:
“东北裴家跟咱们西北边关隔着上千里路,他们的人跑这儿来做什么?莫非是报之前北境郡的仇?”
“断崖哨十七个人一夜消失,采石场里有人秘密打造东西,风魔流的人出现在福建沿海追杀我,石桥镇的故人留信提醒我剑柄底部的秘密——”
蒙川把这几件事摆在桌面上,像摆牌一样一字排开。
“你不觉得这些东西串起来之后,指向的是同一条线吗?”
马保国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利用风魔流的人来追杀您,又在断崖哨搞出动静引您来暮雪关隘,同时还在采石场里秘密打造什么东西——而背后策划这一切的,是东北裴家?”
“东北裴家负责的是东北防线,跟东南、西北都隔着好几层,但裴家的人对辽东那边的海路很熟。
你记不记得钱三说过,东瀛那边有人通过海路往大明运送‘活货’——逃出来的忍者、犯了事的武士、被灭口的富商家眷?
如果裴家通过海路跟东瀛那边搭上了线,他们就能把风魔流的人招过来,为其所用。”
马保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可朝中这么多人,裴家为什么要单独对付您呢?”
“不是对付我。”
蒙川把令牌翻转过来,指着背面的划痕图案,说道:
“这个图案我见过,是裴家的密记没错,但他们这一套动作不是为了杀我一个人——断崖哨的十七个哨兵,采石场里秘密打造的东西,风魔流的忍者出现在福建沿海,都在同一段时间里发生。这不是针对某个人的行动,这是一盘大棋。”
他顿了一下:“裴家在西北边关搞事,一定有更大的图谋。风魔流的人追杀我,只不过是顺手牵羊——因为我查到了福建沿海的倭寇动向上,而那些倭寇的船队很可能跟裴家走私的‘活货’有关。他们想灭我的口,但没灭成。”
马保国沉默了很久,最后把令牌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回蒙川面前:“将军,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蒙川把令牌收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河间府城的屋顶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偶有几缕炊烟从灰色的瓦片间升起来,被晚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蒙川说:“裴家的家主裴勇彬今年应该六十出头,在东北守了快三十年,根基很深。
裴家三代人都在东北经营,兵权、粮道、商路、矿山——全攥在手里。”
“大人,您要动裴家?”马保国谨慎地问:“裴家是世袭的边关守将,没有圣旨动不了。”
“不用圣旨。”蒙川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我直接去找裴勇彬。”
马保国愣了一下:“您要直接去找他?当面撕破脸?”
“他以为我在信州已经死了,或者至少被风魔流的人缠得脱不了身。
现在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布置的一切都还在收尾阶段,他来不及换牌。
他要么当场认账,要么当场翻脸。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拿到了主动权。”
马保国还要再说什么,蒙川抬手打断了他:
“保国,你在河间府守着队伍,我带陈七和王二狗去一趟东北,半个月之内回来。”
“可您一个人去裴家的地盘,那就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蒙川说,“但有些事情,不在龙潭虎穴里办不了。”
蒙川在河间府休整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闲着,通过河间府守备的军情驿站发了几封密信出去。
一封给信州守备,让他帮忙查福建沿海近半年的倭寇船队记录,特别是有没有东瀛商船在东北沿海靠岸的记录。
一封给西北边境的老部下,让他留意暮雪关隘和断崖哨一带最近有没有大批陌生人进出。
一封给京城一个做中书舍人的旧识,让他查一查裴家最近的动向,特别是裴勇彬本人有没有离开过东北防区。
密信发出去之后,他又去见了一趟陈七,把这几天反复问过的几件事再确认了一遍。
断崖哨事变那晚的事情!
第三天傍晚,河间府守备孙大人派了一个亲兵过来传话,说有一封从京城来的加急密信到了。
蒙川拆开信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信是那个做中书舍人的旧识写的,字迹密匝匝的,写得很赶:
“蒙兄如晤:裴家近三月确有异动。
裴勇彬于两个月前称病,将东北防务交予其弟裴元朗暂代,本人则于一个月前秘密南下,去向不明。
据裴府内线传出的消息,裴勇彬动身前曾在府中密会三名东瀛客商,会后有一批铁器自裴家控制的码头装船出海,目的地未标注。
另:信州守备呈送兵部的报告中提及,福建沿海近期查获的东瀛倭寇,身上携带的武器铸有‘裴’字暗记,已封存入档。
此事项已呈报内阁,但尚未获批复。
兄此去东北,务必小心,裴勇彬南下之事尚未公开,裴府对外仍称其卧病在床。慎之慎之。”
蒙川把信烧了,在营房里坐了很久。
裴勇彬称病南下了,人不在东北。
裴府对外仍说他卧病在床——这是要瞒天过海。
裴勇彬密会三名东瀛客商,有一批铁器装船出海,福建沿海倭寇的武器铸有“裴”字暗记。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答案:
裴家通过海路跟东瀛的势力勾结,利用倭寇船队走私铁器和人口,而福建沿海的倭寇之乱,背后有裴家的影子。
“保国!”蒙川把烧剩下的纸灰扫进垃圾篓里,“裴勇彬不在东北,他南下了。”
马保国一愣:“那他去了哪儿?”
“京城?福建?不好说,但他在府里密会的三个东瀛客商,很可能就是九鬼家的人。
九鬼家在东瀛做铁器买卖,在长崎有船队,能把风魔流的人运过来——而裴家在东北有码头、有矿山的铁矿,能提供给九鬼家打造武器的原料,这是两头吃的买卖。”
“所以他们不是一伙的?是合作?”
“合作。”蒙川点头,“裴家出铁料和码头,九鬼家出船和人手,风魔流出杀手——这三方各取所需。但裴勇彬为了不让这条线曝光,必须把追查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摁下去。所以风魔流的人追杀我,断崖哨的人一夜消失,采石场里秘密打造东西——全都是在给裴勇彬擦屁股。”
马保国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将军,末将在想一件事——那个给您留信的‘故人’。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裴家在搞这些事?从一开始就在给您递消息,让您查剑柄底部的银片,让您去暮雪关隘,还提前在信州城外替您清掉了风魔流的七个人。
他比您早一步知道所有事,这个人到底是谁?”
蒙川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多遍,但没有答案。
那个“故人”像影子一样跟在暗处,替他清路、递消息、指方向,却从不现身。
这个人的目的跟蒙川一致——都在查裴家,都在阻止裴家的阴谋。但“故人”的手段比蒙川更隐蔽、更直接、更不留痕迹。
“等见了裴勇彬!”蒙川说,“也许一切就都清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河间府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一片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
他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福建的方向,还有那个藏在这场棋局后面的“故人”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蒙川带着陈七和王二狗出了河间府城,一路向东北方向去。
他换了一身商人的行头,骑一匹青骡子,腰间挂着一把不起眼的铁尺。
陈七扮作随从,王二狗扮作赶脚的伙计,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官道上,像一队普通的行商。
走了三天,到了东北地界。
沿途的风物跟西北完全不一样——路两旁的树更密,叶子更阔,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
村子里的房子多用木材搭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跟西北的土坯房截然两样。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裴家的地盘边缘——一座叫“榆树堡”的小镇。
“今天就住这儿。”蒙川说,“明天再往前走。”
三个人在镇上的一间客栈安顿下来。
蒙川要了一间上房,陈七和王二狗住了隔壁的通铺。
晚饭是掌柜娘子端上来的——一盆炖鸡、一碟酱菜、一筐杂粮饼子,还烫了一壶黄酒。
蒙川吃着饭,跟掌柜的闲聊了几句,问起镇子周围的情况。
掌柜的说这个镇子往东北走三十里就是裴家的防区了,寻常百姓进去要查路引,那里有军队负责进出管理。
蒙川听了没再多问,吃完饭就回了房间。
夜里蒙川没有睡实。
他合衣躺在床上,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听着外面的动静。
半夜时分,外面果然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
马蹄声从镇子北面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很快,到了客栈门口停住了。
然后有人敲门,掌柜的起来开了门,有几个人进了客栈,用低声说了几句话。
蒙川竖起耳朵听,只听到“裴”“明天”“查”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然后脚步声上了楼,进了隔壁的客房。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没亮,蒙川就起来了。
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客栈后面的院子里多了三匹马,鞍辔齐全,马背上搭着官府的褡裢,上面用墨笔写着“裴”字。
裴家的人在客栈里住着。
“陈七,”蒙川敲了敲隔壁的门,“准备走了。”
三个人退了房,出门时客栈大堂里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碗茶,正低头翻着一本簿子。
中年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蒙川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簿子。
蒙川没有停步,带着人出了门,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去。
走到镇子外面三里处,蒙川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没有人跟出来。
“将军,咱们现在是往裴家营地去?”陈七问。
“不直接去营地。”蒙川说,“先绕到营地后面的那片山上去看看。昨天掌柜的说裴家营地背靠一座叫‘老鹰岭’的山,从山上能俯看整个营地——咱们先上去看一眼地形。”
三个人离开官道,钻进了路旁的山林里。
林子不算密,但地势逐渐升高,走起来有些吃力。
王二狗走在前面开路,用短刀砍掉挡路的藤蔓和灌木。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变得稀疏了,头顶出现了大片的天空。
蒙川加快脚步攀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往山下看去——裴家营地果然出现在视野里。
营地占地不小,围着木头寨墙,寨墙四角有哨楼,旗杆上飘着“裴”字大旗。
营地里帐篷和木屋排列整齐,有兵士在操练,远远地能听见喊杀声和号令声。
营地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上铺着碎石,像是校场。
校场边上有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顶冒着淡淡的烟,像是铁匠铺子。
“裴勇彬的营地。”
蒙川蹲在岩石上,目光仔细地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寨墙四角的哨楼,每个哨楼上两个人,换哨的间隔是……大约一个时辰。北边那个哨楼的视野最差,被那棵大树挡了一半,从那儿翻墙进去不容易被发现。”
“将军,咱们真要翻墙进去?”陈七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咱们,是我。”蒙川从岩石上跳下来,“你们俩在山里等我。如果天黑之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往河间府走,把这边的情况告诉马保国。”
“大人!——”
“就这么定了。”
蒙川没有给他们再多说的机会,转身就往山下走去。
他绕过裴家营地东面的那片杂木林,从一条干涸的水沟里接近寨墙。
沟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蹲在草里几乎看不见人。
他在沟里蹲了半个时辰,等哨楼上的人换过一次哨,然后借着北边那棵大树的阴影迅速翻过寨墙,落进了营地里面。
营地的布局跟他从山上看的大致一致。
他贴着帐篷和木屋的阴影移动,避开巡逻的兵士,一路往营地后方的铁匠铺子摸去。
铺子里有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绕到铺子后面,从一个小窗户往里看——里面有三个人,都光着膀子,在炉火边锤打着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人抬起胳膊擦汗时,蒙川看清了他手臂上的刺青——一只双翼展开的鸟。
风魔流的人。
蒙川的心沉了一下。
风魔流的人居然在裴家的营地里打铁。
那铺子里打造的东西,恐怕就是钱三说的“从来不经商会查验、不走正常码头”的那批货——军械、刀具、铁器。
由裴家出铁矿和场地,九鬼家出工匠和买家,风魔流的人充当护卫和打手。
他把窗户轻轻合上,退后两步,正要转身离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蒙将军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蒙川猛地转身,手按在刀柄上。
说话的人站在两步之外,身形不高不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织的带子。
那人的脸在铁匠铺子透出的火光中明暗不定,方脸。
“裴将军。”蒙川的手没有离开刀柄,“你不是在南边养病吗?”
裴勇彬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的一层皮:
“养病是给外人看的,蒙将军倒是消息灵通,居然能找到这里来。看来我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办成事。”
“你派出去的人——风魔流的忍者?还是断崖哨的人?”
裴勇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别站在这里说话,风大。到那边坐着聊。”
他指的是一间离铁匠铺子不远的石屋,屋里亮着灯。
蒙川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桌椅简陋,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墙上挂着几幅地图。
裴勇彬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对面。
蒙川没有坐,也没有接茶,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跟裴勇彬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裴将军!”蒙川开口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风魔流的人追杀我,断崖哨十七个人凭空消失,暮雪关隘采石场里有人秘密打造东西,福建沿海的倭寇武器上有‘裴’字暗记——这些事,跟你有关系吧?”
裴勇彬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蒙将军是个爽快人,那我也爽快回答——跟我有关系。”
“你承认了?”
“为什么不承认?”裴勇彬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我又没犯法。风魔流的人是我请来的,断崖哨的人是我让人带走的——他们现在在福建沿海的某个岛上,活得好好的。采石场里打造的东西是我定制的,福建沿海倭寇手上的武器也是我卖的——正正经经的生意,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有什么问题?”
蒙川捏了捏拳头,“走私铁器出海给倭寇,这是通敌卖国。”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裴勇彬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说道:
“朝廷漠视倭寇上岸不管,还抽了东南沿海的兵去西北打那场没完没了的仗。
东南沿海十几个郡州,哪一处的兵力不是被抽得只剩个空架子?
倭寇上岸的时候,当地的守军连像样的刀都拿不出来。
我不往那边卖铁器,他们拿什么守?那些倭寇上了岸,抢的是东南百姓的东西,杀的是东南百姓的人——朝廷不管,我来管。
这不是通敌卖国,这是在替朝廷补窟窿。”
蒙川沉默了一瞬。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裴勇彬这番话里有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像是把一桩坏事硬掰成了好事,还掰得理直气壮。
“所以你就勾搭九鬼家,走私铁器、走私人口、利用风魔流的人杀人灭口?”
“勾搭这个词不好听。”
裴勇彬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
“我跟九鬼家是生意伙伴,他出船,我出货,各取所需。
风魔流的人是他们那边的护卫,出了事来找你麻烦,那是他们的自作主张,我管不着。
至于杀人灭口——蒙将军,你到现在还活着,我灭谁的口了?”
“断崖哨那十七个人——”
“我说了,他们在一个岛上活着。”
裴勇彬打断了他,说道:
“我裴勇彬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断崖哨的人被我带走了,没杀。
你手底下那个陈七我也知道他在哪儿躲了一个月,没管他。我要真想杀人灭口,你活不到今天。”
蒙川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因为裴勇彬的坦然让他更加警惕
一个人做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还能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茶、一句一句地讲道理,这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一切追问的答案。
甚至说不定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就在等蒙川自己摸上门来。
“蒙将军!”
裴勇彬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半度。
“我劝你一句——这件事你别再往下查了。对你、对你手底下那些人、对东南沿海那几十万百姓——都是好事。
朝廷不管的事,我替朝廷管了;朝廷抽走的兵,我补上了铁器和军械。
朝廷不敢得罪的东瀛人,我替朝廷谈好了生意。你们要打倭寇,我给你们兵器。
你们要保边境,我不给你添乱。我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落在实处——而不是写在奏折上。”
蒙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小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他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蒙川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裴勇彬在把一件系统性的事拆成碎片来讲,每块碎片看起来都没问题,但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走钢丝的通敌链路。
“裴将军,”蒙川说,“你说你补了朝廷抽走的兵、供了东南沿海的铁器——那你知道东南沿海现在死了多少人吗?倭寇上岸抢了六个村子,烧了三个镇,杀了五千多百姓。你卖给他们的那些刀、那些铁器,最后砍在了大乾百姓的脖子上。”
裴勇彬的笑容终于收敛了。
他沉默了几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缓缓开口:“那是九鬼家那边货物流转失控的后果。他们卖给谁、怎么卖,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压抑。
裴勇彬的目光从冷淡变成了寒凉,抵在蒙川的面门上。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桌子和两杯已经凉了的茶,但蒙川觉得中间隔的远不止这些。
隔着上千百条人命、隔着千里走私线、隔着裴家三代人在东北经营起的庞大根底。
“蒙将军,”裴勇彬说,“你今天既然来了,我就把话说透——这件事查到最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你查出来的东西呈上去,内阁接不接?兵部认不认?圣上那边又怎么想?东南的兵被抽走是朝廷下的令,倭寇入侵是东瀛那边的事,我这里只是一个做买卖的商人。
你拿什么证据参我?那枚令牌?令牌上只有个‘裴’字,世上姓裴的人多了去了。”
蒙川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那枚令牌上的“裴”字可以被人辩成“伪造的”。
那些“裴”字暗记的武器也可以被推成“歹人冒名”。
裴勇彬经营了二十年,不可能留下能让朝廷直接下旨问罪的铁证。
“那就走着瞧。”蒙川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蒙川!”裴勇彬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你要是还活着,咱们再谈。”
蒙川没有回头,推开石屋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一路原路返回,翻过寨墙、穿过杂木林、走上那条干涸的水沟。
他走得很快,脚步比来时更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土里去。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照在山路上,把他脚下的一截树根映得发白。
裴勇彬说“一个月之后你要是还活着”。
这句话不是威胁,是他真的打算在一个月之内做点什么。
他在福建沿海布置棋子、九鬼家船队上的“活货”、采石场里打造那些东西。
他继续往上走,回到了跟陈七、王二狗约定的汇合点。
两个人正蹲在一棵大松树底下等着,看见蒙川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走,”蒙川说,“回河间府。”
三个人连夜下了山,在第二天天亮前走出了裴家的地界。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更快,蒙川几乎没怎么说话,一路上只是闷头赶路。
到了河间府时,马保国在校场门口等着。
他看见蒙川风尘仆仆的样子,没多问,先让人送了热水和干粮。
蒙川洗了脸、喝了碗热汤之后,才把裴勇彬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马保国听完沉默了半晌:“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一趟京城。”蒙川说,“裴勇彬的事我一个人办不了,得上呈内阁。就算内阁不接,我也得把这事捅到明面上。只要明面上有了案底,他裴勇彬就不敢动得太放肆。”
“可是京城那边——”
“我知道,京城里派系复杂,裴家在上面也有门路。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一定要靠上面的人来办。”
蒙川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片,放在桌上,又摸出那枚裴家的令牌并排摆在一起。
“银片上的‘暮雪’是线索,令牌上的‘裴’字是证据,那个‘故人’的信是推手——三样东西凑齐了,我不信裴勇彬能只手遮天。”
他抬头看着马保国:“保国,你在河间府等我消息。如果一个月之内我没从京城回来,你带着队伍直接开回西北边关,把这件事密报给西北大营的赵总兵。他欠我一条命,会管的。”
“末将跟您一块儿去。”
“不。”蒙川摇头,“京城不比边关,人多了反而不好办事。我一个人去,轻装快马,七天能到。到了之后先找那个做中书舍人的旧识,让他带着我递折子——他答应过帮我的。”
马保国还要说什么,但看着蒙川脸上那种已经定了的神色。
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那您千万保重。”
蒙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当夜蒙川在校场营房里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马保国:
“如果一个月之后我没回来,你就拆开这封信,里面有我交代的几件事——怎么布防、怎么调兵,到时候你按着信上的办就行。”
马保国接过信,手有些重,像是接着一件很沉的物件。
第二天天没亮,蒙川就骑着一匹快马出了河间府城。
晨雾还浮在官道上,灰蒙蒙的一片,马蹄踏在湿润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一路向北。
京城在河间府东北方向四百多里,快马三天可到。
他走的是官道,沿途驿站换马,人不歇鞍。
第三天傍晚,京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远处的暮色里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查验路引进城。
蒙川勒住马排在队尾,望着前方那座灰砖垒砌的城门楼子,心里盘算着进城之后的每一步。
先去找那个中书舍人旧识,再通过他的路子递折子,如果内阁不接就去敲登闻鼓。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暮色越来越深了,城门楼上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在排队进城的人脸上,把每张脸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就在蒙川快要排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蒙兄。”
蒙川猛地回头。
人群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穿着灰布长衫,骑一匹青骡子。
那人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身形、那骑骡子的姿势、那双不紧不慢的眼睛——蒙川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石桥镇福来客栈里的那个“账房先生”。
那个留信的“故人”。
两人隔着十几个人的队伍对视了一瞬。
那人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调转骡头,不紧不慢地朝城门外的野地里走去。
蒙川来不及多想,策马挤出队伍,朝那人的方向追去。
青骡子走得不快,似乎故意在等着他。
蒙川追到近前,勒住马,与那人并排走在一片刚刚翻过的田埂上。
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那人侧过头来看了蒙川一眼,脸上带着一层浅浅笑意。
“你终于认出我了。”那人说。
蒙川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这张脸他确实有印象,但他想不起是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
那人的眉眼很平常,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忘记,但他说话时的那个口音、那个用词的习惯——
“你是……俩年前暮雪关隘那个采石场里的——”
“对。”那人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一些,“三年前你在暮雪关隘追那股马贼的时候,我在采石场里刻石头。你从岩壁前面路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蒙川的脑子里轰地一下,俩年前的那一幕忽然清晰地浮了出来。
暮雪关隘西面采石场,他带兵追一股马贼追到了那里。
马贼从隘口的山道上翻了过去,他没能追上。
他站在采石场里喘了口气看了一眼岩壁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和符号,然后看见一个灰衣人蹲在岩壁下面,正用凿子刻着什么。
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采石场的石匠,看了一眼就走了。
“你那会儿就在——”
“就在等你。”
那人接过了话头,说道:
“俩年前那批马贼是我故意引过来的,为了让你顺着追到采石场来。但当时时机不对,你身边跟的人太多,
我没法跟你说话,后来你走了,我在石壁上多刻了几笔,把那枚银片托人镶进了那柄剑的剑柄里。
那柄剑是你后来从一个马贼头子身上缴获的。你记得吗?那马贼头子脸上有一道刀疤。”
蒙川握着缰绳的手指攥紧了。
他回忆起来了,那个马贼头子死的时候脸上确实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刀疤,那柄长剑就是从他手里缴来的。
“那个马贼头子是你的人?”
“我雇的。”那人说,“他死了之后,剑到了你手上,银片也就跟着你走了。我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在石桥镇留那封信,让你拆剑柄底部的暗槽。”
“你费了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让我拿到那枚银片?”
那人沉默了一下,目光从蒙川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暮色中的京城轮廓:
“那枚银片是开采石场里那个山洞的钥匙。
山洞里有一批东西,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攒下来的。
那里面都是裴家走私铁器、通敌、走私人口的书信和账册。
裴勇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他以为他已经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
蒙川的呼吸滞了一瞬。
书信和账册——铁证。他手里那枚令牌、福建沿海武器上的“裴”字暗记,这些都不够让朝廷治裴家的罪。
但如果有一批写满了裴家通敌细节的书信和账册摆在案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
“我叫沈度。”那人说,“十年前我是裴家的账房先生。裴家通敌走私的账目,每一笔我都经手过。五年前我发现裴勇彬越走越远,已经不是在跟东瀛人做生意,而是在帮东瀛人往大明腹地安插人手——我就把账册和书信偷偷拓了一份藏在了暮雪关隘的采石场里。之后我找了个理由从裴府脱身,换了身份,一直躲在暗中看着这件事的走向。”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告发?”
沈度苦笑了一下:
“裴家在朝中有人。
我一个从裴府逃出来的账房先生,拿着那些账册去京城告状,还没见到内阁的人,半路上就被灭口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不在裴家黑名单上、有军功、有官职、还恰好追查到了裴家线索的人来做这件事。”
他看向蒙川,目光平静而认真:“蒙将军,那个人就是你。”
暮色彻底暗下来了。
京城城墙上的灯笼在远处亮成了一串暖黄色的珠链,田埂上只有两人的马和骡子在轻轻地打着响鼻。
蒙川骑在马上,看着面前这个灰衣人——五年前就开始布局,三年前引他到采石场,一年前把银片镶进剑柄,半个月前在石桥镇留信——每一步都算得精而又精。
“那些账册和书信——”蒙川开口了,“现在还在采石场里?”
“在,山洞的门口有一块方形石砖,砖上刻着一个‘沈’字。
把银片嵌进那个字的‘口’部缝隙里,石砖就能转动,门就开了。”
沈度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这是山洞内部的地图,你按着图走,里面最深处的铁箱里就是你要的东西。”
蒙川接过地图,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了怀里:“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裴勇彬已经发现有人在查他了。”沈度说,“他今天下午刚从东北秘密赶到京城,住进了城南的裴府别院。他加快了动作——我估计他最多半个月之内就会把那条走私线彻底关停把所有参与过的人灭口。所以你必须在半个月之内进采石场,把账册取出来,呈到内阁案头。”
蒙川的拳头在夜色中攥紧又松开。
裴勇彬还在后面追着,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掉头往回走。
他刚刚从河间府出来,现在又要返回去。
来时的路还热着,马蹄印还在,他又要沿着那条路再走一遍。
“最后一个问题。”蒙川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沈度在骡背上微微侧过身,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我现在被人盯着,裴勇彬到了京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他怀疑当年那个账房先生没死。
我不能再靠近暮雪关隘了,但你可以。
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一路追查裴家线索追到暮雪关隘——合情合理,没人会想到你进采石场是为了取账册。”
他把骡头调转过来,面对蒙川。
晚风把他的灰布长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削的身形。
那张平平常常的脸上,此刻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分量,终于在一个适当的夜晚,把背上的重物交了出去。
“蒙将军,这件事办了之后,东南沿海的百姓会记住你的。”
蒙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动缰绳,调转马头。
“我去了。”
他策马沿着来路狂奔而去。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
身后的田埂上,沈度骑着青骡子停在原地,目送着那匹马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化成了一个黑点,融进了天边的暗色里。
他这才缓缓地调转骡头,朝着京城城门口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个月的时间。
从京城到暮雪关隘,快马来回六天,进山洞取东西一天,再赶回京城递折子——满打满算十天。
蒙川在马背上盘算着时间,拉紧了缰绳。
十天。
他要在十天之内把这件事办完,在裴勇彬把痕迹抹干净之前,把那些账册摆到内阁的案头。
他加速了,马蹄翻飞,把官道上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第二天傍晚,他路过河间府时没有停。
只在城外驿站换了匹快马留了一句话给驿站的人转交马保国:“我有事去西北,十天之内回。”
换完马他继续赶路。夜幕降临时他已经在河间府以北六十里外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勒住马歇了半个时辰,啃了一块干饼,喝了半壶水,然后又翻身上马。
一路向西北。
第三天午后,熟悉的丘陵出现在视野里。
他沿着上次走过的那条沟谷,绕过那道山梁,在暮色中抵达了暮雪关隘西面的采石场。
采石场比上次陈七描述的更安静。
岩壁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凿下来的边角料。
蒙川在采石场里转了一圈,在岩壁的北侧找到了沈度说的那个山洞。
洞口被一块石砖封着,石砖正面刻着一个“沈”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片,对着“沈”字的口部比划了一下——恰好能嵌进去。
他把银片塞进那个缝隙里,轻轻转了一下。
石砖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整块石砖往内陷了半寸。
蒙川用力推了一下,石砖顺着一条暗槽滑向一侧,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
他点燃了随身带的火折子,弯着腰钻进洞里。
洞道不长,约莫七八步深,尽头是一间约莫一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的地上放着一只铁箱,箱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蒙川拔出短刀,把铜锁撬开,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线装的书册和几封用火漆封口的信札。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册翻了翻。
发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货物名称、数量、经手人。
“六月十七,铁料三百斤,装九鬼号,去长崎。”
“七月廿二,刀胚一百二十柄,装海风号,去福建。”
“八月初九,活货七人,装黑潮号,去福州外岛。”
“九月初三——”
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裴勇彬的私印和花押。
蒙川合上账册,把整箱东西用一块油布包好,捆在背上,走出了山洞。
他把银片从石砖上取下来,把石砖推回原位,一切恢复原样,然后背着那只铁箱,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了采石场。
马在采石场外的一片矮树林里等着。
蒙川把铁箱绑在马鞍后面,翻身上马,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回到河间府时,他把铁箱交给了马保国:“锁好,等我从京城回来再开。”
“将军还要去京城?”
“东西已经拿到了。”蒙川拍了拍那只铁箱,“现在差最后一步——把它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他在河间府歇了半夜,换了匹新马,第二天天刚亮就又上路了。
马保国带了二十个精干的骑兵跟在后面,充当护卫。
五天之后,他们抵达京城。
蒙川没有耽搁时间,直接去了那个做中书舍人的府上。
那人姓周,叫周文璧,比蒙川年长几岁,在京城做了七八年的中书舍人,专管奏折文书的抄录和归档,对各部的门路熟得很。
周文璧看见蒙川背着一只铁箱出现在他家门口时,先是一愣,随即把人让进了书房。
蒙川把情况挑重点说了一遍——裴家通敌、走私铁器和人口、勾结东瀛九鬼家和风魔流、账册和书信全在铁箱里——然后他看着周文璧,等着他的反应。
周文璧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书房门关上,然后转身看着蒙川,压着声音说:
“你知不知道裴家在朝中是谁的人?”
“谁?”
“内阁首辅沈阁老的门生,裴勇彬当年在东北立过军功,是沈阁老保举他世袭的。
你现在拿着这些账册去内阁,第一关就是沈阁老本人——你说他会不会接?”
蒙川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一点他确实没料到。
“不接也得接。”
蒙川把铁箱放在桌上,拍了拍箱盖。
“这里面的东西不是给某个人看的,是给整个内阁看的。
沈阁老一个人能压住,压不住六个人,我明天早朝之前就把箱子送到内阁值房门口,当着所有值日阁臣的面打开。沈阁老想压也压不住。”
周文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天早朝之前,我帮你把箱子送进内阁值房。但我有一个条件——箱子里如果真有裴勇彬通敌的铁证,你得留一份副本在我这儿,万一内阁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我手里还有翻盘的底牌。”
“成交。”
那一夜蒙川没有睡。
他坐在周文璧的书房里,把铁箱里的账册和书信重新翻了一遍,挑出最关键的一批。
裴勇彬跟九鬼家之间的往来信札、涉及走私人口和武器的账目明细。
用白纸抄录了一份副本交给周文璧。
五更天的时候,周文璧拎着那只铁箱出了门。
蒙川跟在他后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内阁值房的巷口。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京城的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早点铺子开了门,卖菜的推着板车从城外进来。蒙川站在路口的一棵槐树底下,看着内阁值房的方向。
日头升到屋檐高的时候,周文璧从巷口出来了。
他快步走到蒙川面前,脸上带着一层薄汗,但眼睛里亮着光。
“东西递进去了,当值的两个阁臣正好在,我当他们的面打开了箱子。他们翻了不到一刻钟就说要召集全体阁臣议事——今天下午会有结果。”
蒙川长出一口气。
“走,”蒙川拍了拍周文璧的肩膀,“我请你喝酒。”
两人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坐了下来。
周文璧要了一壶温黄酒和一碟花生米,蒙川要了一碗热汤面。
酒菜端上来之后,两人都没有急着吃。
周文璧倒了两杯酒,推一杯给蒙川。
“蒙兄,”周文璧端起酒杯,“这件事办完,你打算去哪儿?”
“回西北。”
蒙川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朝廷抽了东南的兵去打西北的仗,东南沿海的防务全是空的。
我回去之后,想办法把带出来的兵重新整编一下,如果能调到东南去驻防就好了——那边现在比我离开的时候更缺人。”
周文璧喝了一口酒:
“东南那边的情况我也有耳闻。听说最近东南王刘旸在会稽那边整合了十几个郡州的兵力,要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说要清理朝廷里那些通敌误国的蛀虫。你这个案子递上去,正好跟他那边的动作对上了。”
蒙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神情极为凝重:完了!好像被人做局了!!
而且这周文璧极有可能是东南王刘旸的人,不然也不会如此坦白相告!
太过巧合的事情,就是最大的做局。
他在河间府的时候断断续续听人提过,说东南王刘旸最近在集结兵力、在会稽那边调兵遣将,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
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查裴家的事,没有细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此刻周文璧提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东南王刘旸的清君侧,跟裴家通敌卖国,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朝廷抽了东南沿海的兵去打西北的仗,东南沿海十几个郡州兵力空虚,倭寇趁机上岸劫掠,死伤惨重。
朝廷不但不管,反而压下了所有来自东南的求援奏章。
东南王刘旸是东南沿海最大的藩王,封地在会稽,手握七八个郡州的军政权柄。
朝廷抽走的那些兵里,有一大半是他的部下。
他现在集结兵力、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与其说是造反,不如说是在替东南百姓讨一个说法。
“清君侧”——清理朝廷里那些通敌误国的人。而裴勇彬通敌走私的证据,正是“通敌误国”这四个字最结实的注脚。
“刘旸那边现在到什么程度了?”蒙川问。
“听说已经整合了九个郡州的兵力,主力驻扎在会稽城外,前锋已经到了江南西道的地界。”
周文璧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
“朝廷那边还没正式表态,但京城里已经有人开始慌了。如果这个案子递上去坐实了裴家通敌,那刘旸的‘清君侧’就不再是师出无名——他就真的站住了。”
蒙川沉默地喝着酒。
温黄酒顺喉而下,暖意一路淌进胃里,但脑子里却是冷的。
裴勇彬通敌走私,东南王刘旸清君侧。
这两件事表面上看是独立的,但内核里有一种微妙的呼应:
都是因为朝廷在东南沿海的失职。朝廷抽走了兵力、默视了倭寇、压下了奏章,才有了裴勇彬走私的“市场”,也有了刘旸清君侧的“道理”。
“文璧!!”蒙川放下酒杯,“你说——如果朝廷真的把裴勇彬办了,刘旸还会继续清君侧吗?”
周文璧沉思了一会儿:
“难说。刘旸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如果朝廷自己把‘君侧’清干净了,他再打下去就没道理了。
但他整合了九个郡州的兵力,花了那么多钱粮人力,如果事到临头朝廷自己下了刀,他这口气也不一定能消。
毕竟东南沿海被倭寇屠了的那些城镇、死了的那些百姓,账不能只算在裴勇彬一个人头上,朝廷的漠视才是根子。”
蒙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小贩、行人、挑担的、赶车的,都在日头底下忙忙碌碌地过着日子。
京城里的人并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有人正在集结兵力要往京城来。
也不知道在东北的营地里,裴勇彬正在抹平他的走私线。
更不知道那只铁箱里的账册,正在内阁值房的桌上被一群穿着朝服的人传阅。
“我明天就动身回西北。”蒙川说,“这边的事有了结果,你让人传信给我。”
周文璧点头:“放心,有信了第一时间发出去。”
酒馆里的日头渐渐升高了,桌子上的酒杯在光线里映出一小圈琥珀色的光晕。
蒙川把碗里的面吃完,结了账,跟周文璧在酒馆门口分了手。
他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朝城南驿馆的方向去。
怀里那只银片还贴着胸口——在离开暮雪关隘之前,他从石砖上撬了下来,没有留在那里。
银片边缘的曲线纹路——九鬼家的家纹——在蒙川胸口的位置安静地贴着,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引路石。
裴勇彬的事递上去了,采石场里的账册到了内阁手上,东南王刘旸的清君侧有了呼应。
所有线头都开始收拢,但他没有觉得轻松。
裴勇彬手里肯定还有别的牌。
那批“活货”——风魔流的忍者、九鬼家的船队、那个在山洞里被打造成的铁器——不一定全在账册里。
裴勇彬经营了百年的根底,不会因为一批账册被抄了就连根拔起。
蒙川在心里盘算着——回到西北之后,先整顿队伍,然后去福建沿海走一趟,把九鬼家的船队和“活货”的事摸清楚。
如果东南王刘旸真的走到了清君侧那一步,他也得知道刘旸手里到底握了多少实牌。
将来是跟着刘旸干,还是在守住西北境!
关键是上次自己带领姜家三千将士在东南作战!
自己也会用姜家的兵,若是姜家也跟着掺和!
那再加上黑云关的兵,与姜家的兵,到时手上能用的兵,可就有三万多了!
没想到刘旸以身入局!搅动东南局势,引入姜家、裴家入局!
看来这刘旸城府极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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