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灭寇(3/5)
蒙川在衢州驿馆的榻上合眼不过两个时辰,天就蒙蒙亮了。
他没有惊动旁人,自己打了凉水洗了把脸,把腰刀重新系好,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刻着“风魔”二字的手里剑。
铁片贴胸而放,已经焐得温热。
马保国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清点行装。
看见蒙川出来,快步迎上:
“大人,姜将军天不亮就带骑兵走了,留了话,说信州那边他会安排妥当,让大人放心行军。”
蒙川点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在卯正时分出了衢州西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走了约莫二十里,官道两侧的地势渐渐起伏起来。
衢州以西是丘陵地带,连绵的矮山夹着一条不甚宽阔的谷地,官道就在谷底蜿蜒前行。
路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竹,密密匝匝的,视线穿不过去。
蒙川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坡,心里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清晨的山野本该有鸟鸣虫唱,但这一路上,路两边的林子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马保国策马凑过来:“大人?”
“昨天姜将军说走到信州一路太平,他是带着骑兵走的,速度快,沿官道一路狂奔,小股人马不敢近前。
但咱们三千步兵走得慢,给了别人从容布置的时间。”
他朝两侧的山坡扬了扬下巴:“你听。”
马保国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太静了。”
“传令下去,前军改作两列纵队沿路两侧行进,中军和后军保持阵型,盾兵举盾护住外侧。弓弩手上弦,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马保国应声去传令。
三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重新调整阵型,盾兵举着大盾护住队伍两侧,弓弩手夹在队列中间,箭已搭上弦。
队伍重新开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些,但阵型严密了许多。
走了不到一里地,变故陡生。
右侧山坡上忽然飞出十几枚黑点,旋转着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奔队伍中段而来。
盾兵反应极快,举盾格挡,铛铛几声脆响,手里剑钉在盾面上,震得盾兵手臂发麻。
紧接着,左侧山坡上蹿出七八条黑影,浑身黑衣,面罩遮脸,踩着灌木丛如履平地,几个纵跃就扑到了队伍近前。
他们手中清一色的武士刀,刀光在晨光中一闪,就朝外侧的盾兵劈了下来。
马保国大喝一声:“稳住!”
那二十个受过特训的兵士立刻从队列中分出来,三人一组迎上冲下来的忍者。
他们不再像上次那样正面硬架武士刀的劈砍,而是侧身滑步,让刀锋走空,同时手中的腰刀从下路反撩。
第一个冲下来的忍者显然没料到这些步兵换了打法。
他那一刀劈空了,收势不及,腰刀已经贴着他的肋下撩了上来。
忍者仓促间扭身闪避,但还是被刀尖划破了衣襟,留下一道血痕。
其余几个忍者也被以同样的方式逼退。
蒙川骑在马上看得分明,这些忍者的身法和刀法确实精妙,但在开阔地带、面对有准备的步兵阵列,他们那套夜袭暗杀的功夫打了折扣。
如果是在夜里、在狭窄地形中、在一群毫无防备的士兵中间,他们能砍瓜切菜一样放倒一片。
但现在天色大亮、地形开阔、士兵们已经有了应对之法,他们的优势就不那么明显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试探。
山坡上又飞下来十几枚手里剑,这次的目标不是盾兵,而是队列中段的弓弩手。
蒙川早料到这一手,在弓弩手两侧安排了持盾的护卫,手里剑叮叮当当打在盾面上,没有伤到人。
“放箭!”马保国一声令下。
弓弩手们早就憋着一股火,听见命令立刻朝两侧山坡上攒射。
箭雨覆盖了灌木丛和竹林,虽然看不清有没有射中目标,但山坡上那些黑影的动作明显滞了一滞。
马保国又喝了一声:“往前推!盾兵开路,弓弩手压住两侧,队伍不停!”
队伍继续前行,盾兵举着大盾挡住来自两侧的远程攻击,弓弩手不间断地朝山坡上施射压制。
那些黑影见讨不到便宜,很快就退入了灌木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的手里剑和几滩血迹。
整个接触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队伍伤亡不大。
只有几个盾兵被手里剑划伤了手臂,其中一个伤得重些,十字形的创口血流不止,军医正在处理。
蒙川策马来到队伍后段查看伤兵情况,那个伤兵疼得满头大汗,军医正在用烧酒清洗创口。
蒙川蹲下来看了一眼,十字形的伤口皮肉外翻,确实不好缝合。
“忍着点。”他对那兵士说,“到了信州给你找好大夫。”
兵士咬着牙点头,疼得说不出话来。
蒙川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坡,那些黑影已经彻底消失了,林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他知道他们没有走远,他们就像狼群一样,会远远缀着猎物,寻找下一次下口的机会。
他回到队伍中段,把马保国叫到身边:“看到没有?他们白天不敢硬来,刚才那一下只是试探。真正要命的,还是晚上。”
马保国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睡还是要睡的,但不能所有人一起睡。”蒙川说,“从今晚开始,全军分三班轮值,每班守两个时辰,剩下的人甲不离身合衣而卧,一旦有警,三个呼吸之内必须列阵。”
“得令。”
当天下午队伍加紧赶路,赶在天黑之前到了一处叫白沙驿的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十几间房,但院子宽敞,能容纳几百人扎营。
蒙川下令全军在驿站周围扎营,把驿站围在中间,形成一个环形营垒。
晚上扎营的时候,蒙川亲自勘察了营地周围的地形。
驿站建在一条小河旁边,三面开阔,一面靠着河。
他让马保国在靠河的南面多设明哨,三面开阔的方向多设暗哨,哨位之间用细绳相连,绳上挂着小铃铛,一旦有人触碰就会发出声响。
布置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蒙川回到驿站正厅,让马保国把今天参与接战的那二十个兵士的队正叫来。
队正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
“大人,您找我?”
“今天跟忍者交手的经过,你从头到尾说一遍,越细越好,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周队正想了想,开始讲。
从他听到破风声开始,到盾兵举盾格挡,到黑影冲下山坡,到他的小队如何应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反应都讲得清清楚楚。
蒙川听得很仔细,时不时打断问几个细节:
“那个被你划伤肋下的忍者,退走的时候是什么姿势?是正面退走的还是侧身退走的?”
周队正回忆了一下:“侧身退的,右肩在前,左肩在后,退了三步才转身。”
“他退的时候刀在哪个手?”
“右手。”
蒙川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侧身退走、刀在右手、右肩在前,说明那个忍者的惯用手是右手,侧身退走是为了防止背后受袭。这是标准的忍者撤退姿势。
“还有呢?你们几个小队是怎么配合的?”
“按照大人三天前教的,三人一组,一人主防、一人主攻、一人策应。主防的侧身滑步诱敌出刀,主攻的趁他刀势走空贴上去捅,策应的在旁边补漏。”
“效果怎么样?”
周队正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好使。以前碰上这种来去如风的,咱们只有挨打的份。现在至少能还手了。”
蒙川又问了几处细节,让周队正先去歇着,然后一个人在厅里坐了很久,把周队正说的每一条都记在脑子里,跟三天前训练时预想的情况一一对照。
训练的成果有用,但远远不够。
今天来的忍者不到二十个,只是试探性进攻,退得也快。
如果下一次来的是三十个、五十个,而且是夜里来、从四面八方同时突入营垒,那点训练成果够不够用,他心里没底。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风魔”的手里剑,就着烛火反复端详。
刻字的位置在铁面的正中央,笔画细而深,用的是某种细尖的刻刀,不是普通铁匠能刻出来的。
他把手里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铁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用什么东西磨过,留下不规则的纹路。
蒙川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以前在西北边境跟一个从东瀛回来的商人聊过天。
那人说东瀛的忍者流派各有各的标记,除了刻字之外,还会在兵器上留下只有本流派才认识的暗纹,用来分辨身份、传递信息。
如果这些划痕就是那种暗纹呢?
蒙川凑近了仔细看,划痕的方向不一,长短也不一,乍看像是无意间磨出来的。
但如果把它们连起来看——他找了张纸,把划痕的方向和位置原样描下来,然后试着把几条划痕用虚线连接。
一个模糊的图案浮现出来。
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三座山连在一起,山脚下有几条波浪状的线。
蒙川不认识这个图案代表什么意思,但他可以肯定这不是无意间磨出来的痕迹——这是刻意刻上去的暗记。
他把纸折好收起来,准备到了信州找懂东瀛事的人问一问。
当天夜里,风魔忍者果然来了。
子时刚过,营地东侧的暗哨先发现了动静。
一条细绳被人触动了,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守夜的兵士一直在竖着耳朵听,铃铛一响,他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整个营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蒙川和衣而卧,哨音响起时他已经翻身坐起、抄刀在手、一步跨出了房门,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院子里,值夜的兵士正在飞快地列阵。
三班轮值的制度发挥了作用,此时值守的那一班人已经列好了阵型,另外两班人正在从营帐中涌出,边跑边系甲胄。
蒙川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
东侧的火把照见了几条黑影正在翻越营垒外围的栅栏,动作极快,像猴子一样翻过来就朝最近的兵士扑去。
但他们扑过来才发现,迎接他们的不是睡觉中被惊醒的混乱士兵,而是已经列好阵、刀出鞘、盾在手的严整军阵。
首当其冲的两个忍者跃起下劈,刀光划破夜色。
前排盾兵举盾硬架,后面伸出的长枪从盾牌间隙捅了出去。
一个忍者人在半空来不及变招,被长枪捅穿了小腹,惨叫着摔落在地。
另一个忍者在空中强行拧腰,避开了长枪,但落地时立足不稳,被侧面包抄的兵士一刀砍在小腿上,踉跄着单膝跪地,随即被第二刀结果了性命。
其余几条黑影见势头不对,转身就朝栅栏外翻去。
蒙川看得真切,大喝一声:“别放箭!追出去!”
周队正带着二十个特训兵士立刻翻过栅栏追了出去。
蒙川自己也翻身上马,拍马跟上。
追出不到一百步,几个黑影钻进了路边的一片小树林。
周队正带着人就要往里冲,蒙川在后面喊了一声:“站住!”
周队正硬生生刹住步子,回头看向蒙川。
蒙川策马赶到,翻身下马,摆手示意所有人停在林外。
他走到林边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地面的落叶——有一片落叶的边缘是湿的,带着一点反光。
他伸手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松脂油。
他把手指擦干净,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对周队正说:“撤,回营地,一个人都不许进林子。”
周队正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依令带队撤回。
众人刚刚回到营地栅栏以内,就听见林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噼噼啪啪的燃烧声。
几息之后,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林子中央蹿起来,转眼就烧成了一片。
“松脂油引火。”蒙川看着那片火光,“他们知道我们会追,在树林里布了火引。谁要是进了林子,这会儿已经烧起来了。”
周队正后怕地咽了口唾沫,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蒙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营地。
这一夜风魔忍者一共来了三拨。
第一拨从东面突入,被击退。
第二拨从西面和南面同时发起进攻,被同样击退。
第三拨没有直接冲营,而是远远地朝营地里抛射手里剑和火箭,被弓弩手压了回去。
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营地里的兵士们虽然疲惫,但士气反而比昨天高了不少。
“大人,”马保国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罕见的笑意,“昨晚上一共放倒了七个,咱们这边伤了二十来个,没有死的,比上次强多了。”
蒙川点点头:“让弟兄们抓紧时间睡两个时辰,今天白天赶路的时候放慢速度,保持体力。晚上还得接着熬。”
马保国应声去传令。
蒙川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望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心里盘算着距离信州还有多远。
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大约还要三天才能到信州。
这三天里,风魔忍者不会消停。
他们昨晚上损失了七个人,今晚要么不来,要来就会来更多的人、更猛烈的攻势。
他需要在那之前,想出一个能一劳永逸解决这些忍者的办法。
吃过早饭,队伍拔营继续西行。
蒙川骑在马上,把昨晚跟忍者交手的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昨晚三拨进攻,每一拨之间间隔大约半个时辰。第一拨被击退后半个时辰,第二拨来了;第二拨被击退后半个时辰,第三拨来了。
这个时间间隔是巧合,还是有意的?
如果是有意的,说明这些忍者在每次进攻之后需要撤回集结、重新部署,半个时辰是他们的重整周期。
如果能在他们重整的时候打一个反击,也许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不知道忍者在哪集结。
他想了想,在马背上把姜维雍留下的一个老亲兵叫过来。
这老亲兵姓孙,跟了姜家二十多年,早年跟着姜家的商队走过东瀛,会说几句东瀛话。
“孙哥,你来看看这个东西。”蒙川把那枚手里剑递过去,“背面的这些划痕,你认不认识是什么意思?”
孙老亲兵接过来看了半天,又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最后摇了摇头:“大人,这划痕小的认不出来,像是哪个流派的暗记,但小的不认识。”
“那你认不认识东瀛那边的忍者流派?”
孙老亲兵想了想:“东瀛那边的忍者流派有好几十个,最有名的是伊贺、甲贺,关东那边还有个叫风魔的,据说神出鬼没,专门替大名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小的当年在东瀛做生意的时候听人说过,风魔忍者有个习惯,每次出动前要在驻地的树上系一条红绳,算是祭过神了。”
红绳。
蒙川心里一动,摸了摸怀里那枚手里剑——铁面上的圆孔里,不正穿着一根红绳么?
他想起第一次在宁德城外缴获的手里剑是没有红绳的,但第二次在营帐外捡到的那枚刻字的手里剑,圆孔里穿了一根红绳。
如果这根红绳不只是装饰,而是某种标识呢?也许刻字的那枚手里剑是故意留下的,红绳是为了传递某个信息——比如“我们在这里”?
但这只是推测,他需要更多证据。
当天下午,队伍行至一处叫青山铺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但镇口有一棵极大的老樟树,树冠遮天蔽日,少说也有两三百年树龄。
蒙川路过那棵樟树的时候,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勒住了马。
老樟树最低的一根横枝上,系着一条红绳。
红绳已经被风吹日晒褪了色,但还能辨认出本来的颜色,系在横枝的末端,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蒙川盯着那条红绳看了好一会儿,策马到树底下,伸手把红绳解下来。
绳结打得颇为讲究,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某种特定的系法,像是一个三重环扣。
他把红绳收进怀里,心里那个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傍晚扎营的时候,蒙川把周队正和马保国叫到自己的营帐里。
“我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蒙川铺开一张地图,点了点他们现在的位置。
“咱们现在在这里,青山铺。离信州还有大约三天路程。风魔忍者从昨天到今天已经跟咱们打了三仗,折了七个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今晚、明晚、后晚,他们还会来。”
马保国点头:“末将也是这样想的。”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们的驻地在哪?”
蒙川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说道:
“他们能连续三晚发起进攻,说明营地离咱们不远,最多不超过半天的路程。而且他们需要隐蔽,不能被人发现,所以不大可能在官道附近的村庄里,更可能在附近的山林里。”
他点了点地图上一片标着“密林”的区域:“这里是青山铺以南十五里的一片山林,地势复杂,林深草密,最适合藏人。如果我是他们的头领,我会把营地设在这里。”
周队正凑过来看了看地图:“大人想派人去摸他们的营地?”
“不是派人。”蒙川说,“我亲自去。”
马保国和周队正同时愣住。
“大人,”马保国率先开口,“你是主将,哪能亲自去摸敌人的营地?万一出了事……”
“正因为我是主将,我才要去。”蒙川说,“普通兵士没见过忍者的路数,去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在西北打了这么多年仗,夜袭、潜伏、摸营都干过,我去了更有把握。再说——”
他顿了顿,“我不去,谁来认他们营地里的标记?”
马保国还想再劝,蒙川摆手止住:“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今晚留在营地里,照常布置岗哨、安排值夜。我带周队正和两个身手好的弟兄一起去,人多了反而碍事。”
马保国知道蒙川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就不容更改,只好咬着牙点头:“大人千万小心。”
入夜之后,蒙川换了一身黑衣,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背上斜挎一张弓,带了十几支箭。
周队正和另外两个兵士也一样换了黑衣,四人趁着夜色从营地的南面翻出去,沿着一条田间小道朝西南方向的那片山林摸去。
今晚无月,星子稀稀落落,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
蒙川走在最前面,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西北夜袭马贼的营地是家常便饭,在黑夜里摸路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地势开始起伏,树木渐渐密了起来。
蒙川停下来,示意身后三人也停住,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朝前方仔细观察。
前方的林子里似乎有极暗的一点火光,一闪就灭了。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几乎注意不到。
“有火光。”蒙川压低声音对周队正说,“在那边。”
周队正顺着蒙川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相信蒙川的判断:“大人怎么看?”
“有人守着火堆,怕被发现,用东西挡着光。咱们摸近些。”
四人猫着腰,借着树木和灌木的掩护,一点一点朝火光的方向靠近。
越靠近,林木越密,脚下的落叶也越来越厚,踩上去沙沙作响。
蒙川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了再落脚。
摸到大约两百步的距离时,蒙川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情况。
那是一处山坳,三面被矮山环抱,只有一面开口,开口处用树枝和藤蔓编了一道粗糙的栅栏。
山坳里面搭着几顶低矮的帐篷,帐篷用深色的布蒙着,跟周围的树影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山坳中央有一堆火,火势被压得很小,上面盖着湿草,只冒烟不起明火。
火堆旁坐着三个人影,看身形都是精壮的汉子,腰间别着武士刀,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蒙川数了一下帐篷的数量,大约八到十顶。
按照忍者的编制,每顶帐篷住两到三人。
总人数应该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跟他们之前估计的差不多。
但真正让蒙川留意的,是山坳入口处的一棵树。
树不高,只有人把来粗,树干上系着三条红绳,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三条红绳,系法跟他在老樟树上解下来的那条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了。”蒙川在心里说。
他仔细观察了山坳的布局和岗哨的位置。
入口处有一个人站岗,但站得并不警惕,靠在栅栏旁边半眯着眼。
山坳四周没有其他的明哨,但蒙川注意到——东侧矮山的半腰处,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旁边似乎蹲着一个人影,不动的时候跟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暗哨。
蒙川把位置记在心里,又观察了小半个时辰,把每一顶帐篷的位置、火堆的方位、出入口的地形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退到安全的距离,蒙川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对周队正说:
“入口一个哨兵,东侧半山腰一个暗哨。帐篷八到十顶,火堆在中间。总人数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加上昨晚折的七个,他们还有二十人左右。”
周队正也蹲着看地图:“大人打算怎么办?”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硬攻的话,咱们只有四个人,不够。但如果用火攻——”
他抬起头看了看风向。
今晚刮的是东风,风从山坳开口的方向往里灌。
“东风吹进去,如果从开口处放火,火势会顺着风灌满整个山坳,他们跑都跑不掉。”
周队正眼睛一亮:“可咱们怎么在开口处放火?那个哨兵在那儿看着呢。”
“我来解决那个哨兵。”蒙川说,“你先带他们两个绕到山坳开口两侧的树林里,等我解决了哨兵,你们就冲出来放火。记住,放完火就往回撤,不要恋战,不要跟他们正面交手。”
周队正郑重点头。
四人按计划分头行动。
周队正带着两个兵士绕了一个大圈,摸到了山坳开口两侧的树林里,隐蔽在灌木丛中。
蒙川则沿着一条稍远的路,从侧面逼近山坳开口处那个站岗的哨兵。
他摸到哨兵背后大约三十步的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来,从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
他没有射那个哨兵,而是射了哨兵头顶上方的一根树枝。
箭矢带着破风声掠过哨兵头顶,“笃”地一声钉进树枝里,震落了几片叶子。
哨兵猛地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同时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士刀。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蒙川已经从树后闪了出来,借着夜色和草木的掩护,三步并作两步逼近了哨兵身后。
哨兵刚把目光从树枝上收回来,蒙川的短刀已经从他背后探到身前,刀锋紧贴着他的脖子。
“别出声。”蒙川的声音极低,用的是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的东瀛话,但语气里的杀意不需要翻译。
哨兵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蒙川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短刀干净利落地一划。
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蒙川扶着他轻轻放倒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朝开口两侧的树林方向打了个手势。
周队正早就等着这个信号,看见蒙川的手势,立刻带着两个兵士从树林里冲出来。
他们手里各提着一只陶罐——罐子里装的是白天从驿站厨房弄来的菜油,掺了松脂和硫磺。
三只陶罐被扔进了山坳开口处,罐子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油液泼洒了一地。
周队正掏出火折子吹着了火,往地上一丢。
火“轰”地一下蹿起来,借着东风朝山坳里猛灌进去。
火舌舔着地上的干草和落叶,转眼就烧成了一道火墙,把山坳的开口封住了。
山坳里面顿时炸了锅。
帐篷里的人纷纷冲出来,但迎面就是一片火海。
东风吹着火势往里卷,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想往火里冲,被烈焰逼了回来,想往两侧的山坡上爬,但山坡陡峭、灌木丛生,根本爬不上去。
还有人在火光中嘶喊着什么,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噼啪的燃烧声中。
蒙川站在火墙外面,目光扫过整个山坳。
火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那些忍者在火海中挣扎、翻滚、被烈焰吞噬。
但他在找一个人——那个戴面罩的、比他高半个头的、昨晚在火把余光中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看到了。
山坳东侧的山坡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攀爬,手脚并用地扒着岩石和灌木往上蹿,身上已经着了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地往上爬。
蒙川取下弓,搭箭拉满,瞄准那个身影的后心,一箭射出。
箭矢穿过火光和浓烟,正中那个人的右肩。
他在半山腰上顿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没有掉下来,反而抓得更紧,继续往上爬,转眼就消失在山坡顶端的黑暗里。
蒙川放下弓,没有再补箭。
跑了一个。
跑了就跑了吧。
一个被火燎过、肩上还中了一箭的人,也活不了太久了。
火势越来越大,整个山坳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烈焰蹿起数丈高,把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蒙川看了一眼,转身朝周队正打了个手势,四个人迅速撤进了林子里,沿着来路一路疾行,把身后的火光和惨叫声远远甩在黑暗里。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马保国一夜没睡,守在营门口等着。
看见蒙川带着三人平安归来,他长舒了一口气,迎上来想说什么,看见蒙川身上的黑衣沾满了灰烬和血迹,又咽了回去。
“大人,成了?”
“成了。”蒙川走进营地,脱下黑衣,露出里面已经被汗水浸透的中衣。“跑了一个,剩下的都解决了。风魔忍者在福建沿海一带,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马保国没有多问,让人去打热水来给蒙川擦洗。
蒙川洗了把脸,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在营帐里坐下来,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一晚上摸路、潜伏、出手、放火、撤退,中间还射了一箭,体力和精神的消耗都极大。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风魔”的手里剑,就着刚点起来的烛火最后看了一遍。
铁面上的字还在,背面的暗纹也还在,只是红绳已经不见了。
他想起那三棵系着红绳的树,想起风魔忍者用红绳标记驻地、传递信息的习惯,想起这枚手里剑上穿的也是红绳。
他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
如果只是替倭寇报仇,他们应该在福建沿海活动,而不是跟着北返的队伍一路纠缠了几百里。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倭寇来的。
他们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某条路线、某个方向来的。
风魔忍者在福建沿海的出现、在宁德的夜袭、在衢州以西的伏击,或许都跟蒙川这个人有关,但也或许——跟蒙川走的那条路有关。
那根红绳,不只是标记驻地的标识,更像是一根引线,把这几天来他遇到的所有事情都穿在了一起。
蒙川把手里剑收进怀里,闭了眼,不再去想那些暂时解不开的谜。
打算先睡一觉再说。
天亮之后的事情,天亮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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