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 风魔忍者(2/5)
蒙川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那名将士:“请进来。”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身形精瘦,腰间悬着一柄短刀,行走间脚步极轻,一双眼睛进门先扫了一圈帐内。
最后落在蒙川身上,抱拳躬身:“末将刘武,奉东南王殿下之命,见过蒙将军。”
蒙川起身还了一礼:“刘将军辛苦了,深夜来此,必有要事。”
刘武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奉上:“王爷有亲笔信给将军。”
蒙川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内页就着烛火细看。
信不长,字迹遒劲有力,是正经的馆阁体,但落笔处偶有锋芒外露。
可见写信之人平日里压抑着性子。。
信上先是对蒙川千里驰援、连克三城之事表示了感谢,措辞颇为恳切,看不出半分王爷对下属将领的倨傲。
接着话锋一转,写道:
“东南倭患稍平,将军功莫大焉,然西北乃国之重镇,不可久虚,望将军速返防地,以固边陲”,末了又添了一句——“贵主家不日将有飞书至,将军届时自知。”
蒙川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信上的话说得客气,但“速返防地”四个字,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而最后那句“贵主家不日将有飞书至”,更是意味深长——他在西北境的主家,自然是天水姜家。东南王远在福建,却对姜家什么时候给他写信都一清二楚。
这说明东南王和姜家之间有联络,而且联络得颇为紧密。
蒙川面上不动声色,请刘武落座,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刘将军从福建过来,路上辛苦了。王爷在福建那边,一切安好?”
刘武接过茶,双手捧着取暖:“王爷安好,只是忧心国事,日夜难安。”
“哦?”蒙川在他对面坐下,“福建的倭寇不是已经平了大半么?王爷还有什么忧心的?”
刘武喝了口茶,抬眼看了看蒙川,似乎在斟酌用词。
片刻之后,他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
“蒙将军,你我都是带兵的人,说话不妨直些。倭寇不过是疥癣之疾,福建沿海的据点拔了也就拔了,他们翻不起大浪。王爷忧心的,从来不是倭寇。”
蒙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刘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终于把话挑明了:
“朝中那帮人,这些年对王爷步步紧逼。先是裁撤了王爷三成兵额,又以‘统筹调遣’为名把福建的精兵抽走了一半。
说是平倭,实际上是借倭寇之患削王爷的兵权。
将军想想,倭寇作乱半年,朝中迟迟不发援兵,非但如此,还按着王爷的兵马不让动——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将军难道看不明白?”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朝廷忌惮藩王兵权,自古如此,算不上新鲜事。”
“可王爷没有异心!”
刘武的声音微微提高,又很快压下来。
“王爷在东南经营数十年,开海贸、修水利、练兵备倭,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朝廷?可朝廷不领情,反而视王爷为眼中钉。
这次倭寇连破七县,王爷几次请战,都被兵部以‘统筹调遣’四个字挡回来。
将军你想想,如果王爷真有异心,大可以放任倭寇肆虐。
等朝中束手无策时再以‘平倭’之名出兵,顺势把福建、浙江两地的兵权都收入囊中。
可王爷没有,王爷宁可被朝廷猜忌,也还是要打倭寇——”
他说到这里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有些话末将本不该说,但王爷对将军推心置腹,末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王爷说了,将军在东南打的这几仗,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今后将军若有难处,东南这边,永远是将军的后盾。”
蒙川听完这番话,心里那点猜测已经落地了七八分。
东南王这番表态,说是“后盾”,其实是递了一根橄榄枝过来。
蒙氏是会稽大族,在东南地界上根深叶茂。
东南王手里有兵,蒙氏手中有钱有粮有盐引、还有四万精兵。
两者如果能合在一处,那就是真正的一方之霸。
但问题是——东南王要的恐怕不只是“一方之霸”。
他想起姜维雍在路上说过的话:“东南王这个人,不是甘居人下的性子。”
蒙川又想起蒙勇信里那句“族中是你后盾”。
想起蒙氏号称的四万精兵至今不见踪影,以及姜维雍跟着他从西北一路打到东南、从无二话的种种。
这一切串联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可能。
蒙氏的四万精兵,不是“还没调来”,而是压根儿就没打算调来。
那四万人,是蒙氏留着另作他用的。
至于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用,恐怕只有蒙家的核心人物和东南王知道。
而他自己,这个被蒙氏从西北边境提拔起来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这盘大棋里的一颗棋子。
意识到这一点,蒙川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朝廷打仗、替百姓平倭、替自己建功立业,结果走到半路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铺好了路。
连姜维雍恐怕也不是完全不知情。
天水姜家是西北军阀,东南王是东南藩王,两家一西一南,如果同时发难,朝廷顾此失彼,腹背受敌。
这不是平倭,这是在为更大的局面铺路。
蒙川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看着刘武,拱手道:
“王爷厚爱,蒙川感激不尽。请刘将军回禀王爷,蒙川明日便整顿兵马,一周内拔营北返,绝不让王爷为难。”
刘武起身,深深一揖:“将军深明大义,末将替王爷谢过将军。”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刘武便起身告辞,说还要连夜赶回福建复命。
蒙川送他到营帐门口,看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随从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回了帐内。
营帐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噼啪地爆了个灯花。
他坐在案前,又把东南王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贵主家不日将有飞书至”那句话上,停了很久。
姜家的飞书……会说什么呢?
大约是跟东南王差不多的意思吧。
打完仗就回去,西北才是根本,东南的事不要掺和太深。
可是,如果“根本”两个字本身就另有含义呢?
蒙川揉了揉眉心,觉得事情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平倭,打完了领功受赏,回西北继续守边。
结果打着打着,打出了一张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图景。
造反!
这两个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大乾朝立国三百余年,藩王造反不是没有过,但每一次都血流成河。
成者王侯败者寇,中间填进去的是无数人头。
东南王刘旸有兵、有地盘、有名望,再加上蒙氏的财力和姜家的西北铁骑。
如果三家合力,确实有跟朝廷掰一掰手腕的底气。
可问题是,三家真的能合力吗?
东南王要的是天下,姜家要的是西北的自治权,蒙氏要的是商路和盐铁之利。
这三家的目标并不完全一致,只是目前有一个共同的对手——朝廷。
等到对手倒了,三家之间难免要再分个高下。
蒙川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抛开。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兵马平安带回西北。
至于那些更大的事,等姜家的飞书到了再说。
他正要熄灯歇息,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马保国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掩不住的急切:“大人!大人!”
蒙川心里一紧,起身掀帘:“怎么了?”
马保国浑身是血站在帐外,甲胄上好几道刀口,左臂的护腕被什么东西割开了,皮肉翻卷着往外渗血。
他的脸色铁青,声音发沉:“大人,不好了。我带弟兄们在城外三里处巡逻,遭遇了一队倭寇的夜袭。”
蒙川眉头一皱:“倭寇?福宁州和宁德打完之后,附近应该没有成股的倭寇了。”
“不是普通的倭寇!”
“这队人不到三十个,穿的是夜行衣,身手极其诡异。我们一百多人的巡逻队,正面遇上了,一照面就倒了十几个弟兄。他们用的兵刃也邪门——”
他从腰间解下一件东西,托在掌心里递到蒙川面前。
那是一枚四角星形的铁器,每一条边都开刃,中心有个圆孔,大小刚好能套在手指上。
蒙川接过来,借着烛火仔细看了看,瞳孔骤然一缩。
“手里剑。”
他一眼就认出这东西来了。
这是东瀛的忍者用的暗器,四角开刃,投掷出去能旋转飞行,中者创口呈十字形,极难缝合止血。
“还有这个。”
马保国又从怀里掏出一截断刃,约莫一尺来长,带着弧度,刀刃上的淬火纹路细密如发丝。
武士刀。
虽然断了一截,但看那弧度、淬火的纹理,绝不是倭寇里那些杂兵用的劣质铁片能比的。
蒙川把两样东西放在案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马保国继续说:
“这些人不止兵刃古怪,身法也快,在夜里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我带了几个老兵想围上去拿人,结果一靠近就被放倒了。
他们好像不恋战,杀了一拨就退,我们追了二里地,他们在林子里七拐八绕就不见了踪影。
末将无能——死了二十七个弟兄,只留下了这两样东西。”
“二十七个……”蒙川的声音沉下去,“一百人对三十人,一照面就死了二十七个?”
马保国的脸涨得通红,咬了咬牙:“是末将指挥不力!”
“不怪你。”蒙川抬手止住他,“你碰上的是忍者,不是普通倭兵。这种东西,咱们的兵以前没遇到过,吃亏是正常的。”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望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忍者。
这种精锐中的精锐,怎么会出现在福建沿海的一个小县城附近?
倭寇里的普通武士已经很难缠了。。
何况忍者是专门干刺探、暗杀、夜袭这些脏活的,通常只服务于东瀛的大名或豪族。
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这附近有比倭寇更重要的目标——或者说,有值得他们出手的人。
而现在的宁德城里,值得忍者出手的,只有他和姜维雍。
“马保国。”蒙川转过身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阵亡弟兄的尸首收回来了没有?”
“收回来了,停在城外临时搭的棚子里,末将让人看着呢。”
“好好收敛,名录造册,等回到西北境统一发抚恤。
受伤的弟兄让军医好生医治,药用最好的,不够就从缴获的物资里拿。”
“是!”
“还有——今晚的事不要声张。对外就说遇到了小股倭寇夜袭,已经打退了。忍者的事,只有你知我知,连姜将军那边也先不要提。”
马保国一愣:“姜将军也不说?”
“不说。”蒙川看着他,“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况且这件事还没查清楚,等弄明白了再告诉他。”
马保国虽然心里有疑惑,但既然蒙川发了话,他便不再多问,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蒙川一个人在帐中站了很久。
东南王的使者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忍者的夜袭。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他不敢肯定,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宁德城外,有一队训练有素的忍者潜伏着,人数不多,但威胁极大。
如果不把这些钉子拔掉,明天拔营北返的路上,随时可能再遭伏击。
而且,既然忍者能摸到城外来杀巡逻队,就同样能摸进城里来——摸到他的营帐外。
防不胜防!
蒙川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他写的不是什么军令或书信,而是一套训练方案。
既然正面列阵对砍打不过这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忍者,那就换一种打法。
他的兵在西北边境打过马贼、打过游骑。
反应速度和夜战能力都不差,只是没见过忍者的路数。
只要把路数摸清了,针对性地练上几天,未必就没有应对的办法。
他写到半夜,纸上的方案改了三遍,终于定稿。
第二天一早,蒙川把马保国叫来:
“去把昨晚跟忍者交过手的那几个老兵都叫来,活着的一个不落。
再点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弟兄,要脑子灵光的,别光选愣头青。巳时到城外西边的空地上集合,我带他们练点东西。”
马保国领命去了。
巳时正,蒙川来到城外西边的空地。
二十个精壮兵士已经列队站好,旁边还站着五个昨夜幸存的巡逻老兵。
这五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还没从昨晚的惊吓中完全缓过来。
蒙川走到他们面前,挨个看了一遍。
“昨晚的事,马都头应该跟你们说过了。咱们遇上的不是普通的倭寇,是东瀛的忍者。”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些人身法快、兵刃怪、擅长夜袭和暗杀。正面对阵,咱们一百人打他们三十人,吃了亏。这个亏,不能白吃。”
他让人搬来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几枚昨晚缴获的手里剑:
“你们先看看这些东西。四角开刃,中心有孔,投掷的时候旋转着飞出去,跟咱们的飞刀不是一路数。
中者创口呈十字形,极难止血。以后但凡看到这种东西,第一反应不要是‘这是什么’,而是‘卧倒’。”
几个兵士凑过去看了看,脸上都露出凝重的神色。
“还有武士刀。”蒙川拿起那截断刃,“比咱们的腰刀长,弧度更大,劈砍的力道集中在刀尖前三寸的位置。如果跟持武士刀的敌人对上,不要硬架,要侧身滑步——让他的刀走空,然后贴身打。”
他说着,让一个兵士拿了把腰刀上来当示范,亲自比划了几个动作。
“现在咱们开始练。今天先练三样东西:第一,如何躲避投掷暗器;第二,如何应对武士刀的劈砍;第三,如何在夜间保持阵型不乱。”
他扫了一圈众人的脸,发现有几个兵士的眼神里还带着将信将疑,便叫了一个高壮的兵士出列:
“你拿刀,用你平时最狠的架势劈我。”
那兵士愣了:“大人,这……”
“叫你劈你就劈,别留手。”
兵士咬了咬牙,双手握刀,呼地一下劈过来。
蒙川没有用兵器格挡,而是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侧身滑步。
整个人贴着刀锋转到了兵士的右侧,同时右手一探,抓住了兵士持刀的手腕,拇指扣住脉门一拧。
“当啷”一声,腰刀落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空地上一片安静。
蒙川松开手,退了一步:
“看清楚没有?他的刀快,但你只要比他快半步,他的刀就劈不中你。
忍者的刀法再古怪,也脱不开‘劈、斩、刺’三个字。
你们在西北打了那么多年仗,应付过马刀、应付过北蛮人的骑枪,难道应付不了一把东瀛刀?”
这番话起了作用。
兵士们的眼神亮了起来,那股子将信将疑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点较劲的火气。
“现在开始练。马保国,你来带队,按我刚才说的三样分科目练。
上午练身法,下午练夜间阵型。三天内,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效果。”
“得令!”
马保国也是个利索人,转头就开始分组。
二十个精壮兵士加上五个老兵,被他分成四组,每组五六人,轮换着练。
蒙川站在边上看着,时不时出声纠正动作。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问题。
这些兵士的底子其实不差,在西北边境跟马贼和游骑打了几年仗,反应速度和狠劲都不缺。
但他们的打法太“正”了——正面结阵、正面冲锋、正面劈砍。
对付骑兵和步兵阵列,这种打法很管用,但对付忍者这种来去如风的精锐,就显得笨重。
他走过去,叫停了其中一组:
“你们刚才的应对,路子不对。
忍者不会像马贼那样从正面冲过来跟你对砍。
他会从侧面、从后面、甚至从头顶——只要你想不到的角度,他都可能来。”
他指了指旁边一棵树:“如果他从树上跳下来,你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一个兵士答:“举盾架住。”
“然后呢?”
“然后……等他落地,再捅他。”
蒙川摇头:“他落地的瞬间,他已经出手了,你要做的不是等他落地,而是在他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判断他的落点,提前把刀递过去。”
他说着,自己爬上了那棵树,对下面的兵士说:“你们看着我,看我落下来的时候会往哪个方向出手。”
他从树上跃下,人在半空中腰部一拧,手中的木刀划出一道弧线,落点处站着刚才答话的那个兵士。
如果这是实战,那一刀已经劈在他脖子上了。
兵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蒙川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清楚没有?他还在空中的时候,出手的轨迹就已经定了。你只要在他出手之前移动位置,就能避开。”
兵士们面面相觑,很快又埋头练起来。
这一练就是一整天。
到傍晚收队的时候,二十个兵士已经能初步做到侧身滑步闪避、近距离格挡反击、以及对空中目标的预判闪避。
虽然离“练成”还差得远,但至少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蒙川把马保国叫过来:
“今晚加强岗哨,明哨暗哨都安排上,尤其是营帐周围。
那些忍者昨晚来过一次,今晚说不定还会来。
如果来了——让今晚练过的这批弟兄上,正好试试训练成果。”
马保国咧嘴一笑:“末将也是这么想的。”
当天夜里,蒙川没有睡。
他和衣坐在帐中,灯熄了,只在手边放了一把出鞘的腰刀。
帐外安静得出奇,偶尔有一两声梆子响,是巡逻兵士报时的声音。
他闭着眼,耳朵却支棱着听周围的动静。
心里有事的人睡不着。
东南王那封信、蒙氏的四万精兵、姜家即将送来的飞书、还有城外那队来去无踪的忍者。
这四件事像四枚棋子摆在棋盘上,他需要看清它们之间的关联。
东南王想拉拢他,蒙氏想利用他,姜家是他的主家但对他未必全然交底,而忍者——忍者是为谁而来的?
是为倭寇报仇?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是为倭寇报仇,昨晚那队忍者应该直接冲他的中军帐来,而不是在城外打一队巡逻兵就撤。
三十个精锐忍者,如果全力刺杀他一个,就算杀不了,也够他喝一壶的。
蒙川睁开眼,盯着帐顶黑暗中的一点。
故意让他知道,那就意味着——这些忍者不是在暗杀,而是在警告。
警告他不要继续南下?还是警告他别掺和某些事?
他还没想明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声、有刀兵碰撞声,还有一声短促的惨叫。
随即又归于沉寂。
蒙川倏地起身,拎刀冲出帐外。
营帐外面的空地上,马保国已经带着那二十个兵士列好了阵,呈一个半圆围住了营地东侧的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蒙川快步走过去。
马保国低声说:“来了。东边的哨兵发现有人摸过来,放了警号。咱们的人反应快,把那几个影子逼退了。末将没让追,怕中埋伏。”
蒙川朝东边看了一眼,夜色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这边,像狼在暗中观察猎物。
“做得好。”他说,“不追是对的。今晚加双岗,所有人衣不解甲,等天亮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枚手里剑。
四角开刃,中心的圆孔里穿了一根红绳。
蒙川弯腰捡起来,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了看。
这枚手里剑跟昨晚缴获的那些不太一样。
昨晚的那些是素铁,这一枚在铁面上刻了一个极小的纹样。
他凑近了看,那纹样像是一个字,笔画繁复,不是汉文,是日文。
他虽然不认识日文,但能把字刻在手里剑上的,绝不会是普通忍者。
这是某个忍者流派的标识。
蒙川把手里剑收进怀里,抬头望着东边的黑暗,眯起了眼。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营帐。
接下来的三天,蒙川没有急着拔营北返。
他以“休整补给”为名在宁德多留了三天,实际上每天都在带着那二十个兵士训练。
上午练身法和格挡,下午练夜间阵型和暗器应对,晚上安排这些人轮流守夜,把白天的训练内容在实战中验证。
三天的突击训练下来,效果颇为明显。
那二十个兵士已经能熟练地侧身闪避武士刀的劈砍、用手臂上的护具格挡投掷而来的手里剑、以及在漆黑的夜里保持三人一组的战斗阵型不乱。
虽然跟真正的忍者比起来还差着火候,但至少不会像三天前那样一百人被三十人一照面就放倒二十七个。
第七日一早,蒙川终于下令拔营。
三千兵马从宁德出发,沿着来路北返。
队伍走了两天,抵达福宁州时,蒙川收到了一封飞书。
信是姜维雍派人送来的,姜维雍带着骑兵在前面探路,信上只写了一句:
“福建方面送来的信,托我转交给你,看火漆是你们蒙氏的标记。”
随信附了一个小竹筒,筒口封着火漆,漆面上压着蒙氏族徽。
一支梅花簇拥着一个“蒙”字,底下缀着代表嫡房的单线刻花。
蒙川心里一动,拆开竹筒。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笺,字迹是蒙勇的,但比上次那封信潦草许多,像是写得匆忙。
信上只写了两行字:
“族人已全部撤至严州,诸事俱妥。
然近日闻朝中有人议及西北调兵一事,恐有变故。
弟在军中多留个心眼,切切。”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一看就是防着信被人中途截看了。
蒙川看完,把信笺凑到火把上烧了,灰烬撒在路边的泥土里。
族人没事,这是好消息,但“朝中有人议及西北调兵一事”——这话说得隐晦,但蒙川听得懂背后的意思。
朝廷盯上西北了。
或者说,朝廷盯上了姜家。
他在西北待了这些年,太清楚朝廷对姜家的态度了。
天水姜家坐镇西北,手握数万铁骑,名义上是朝廷的边军,实际上更像个半独立的军阀。
朝廷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削姜家的兵权,只是碍着北边还有胡人作乱,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东南倭患一平,朝廷腾出手来,自然要回头收拾西北的“隐患”。
而他和姜维雍带着三千多兵马在东南打了胜仗。
这仗打得好,朝廷的脸面有了,但也给了朝廷一个绝佳的借口:
私自调兵南下、擅自与倭寇开战,说轻了是“不合规矩”,说重了就是“擅起边衅”。
如果朝廷要治姜家的罪,“擅起边衅”这四个字是再好不过的由头。
蒙川把马保国叫来: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咱们要在朝廷的旨意到西北之前,先回到防地。”
马保国见蒙川脸色凝重,没有多问,应声去传令。
队伍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从每天的四十里提到了六十里。
又走了三天,队伍抵达衢州。
衢州的陈知府早得了消息,又出城来迎。
这次他脸上带着笑意,比上次见时轻松了不少:
“蒙将军,你们在福建打的几仗,捷报已经传遍东南了。现在老百姓都在说,倭寇被将军打怕了,好几年不敢再来了。”
蒙川客气了几句,问起朝廷的动向。
陈知府收了笑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听说朝中正在议将军的事。有几位阁老弹劾将军‘矫诏调兵、擅开边衅’,要求褫夺军职押解回京问罪。
但也有几位勋贵替将军说话,说事急从权,若不是将军果断出兵,浙江和福建恐怕要丢半壁江山。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皇上还没下决断。”
蒙川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陈知府又说:“将军是在衢州歇两天再走,还是……”
“歇一晚就走。”蒙川说,“西北那边还有事,耽搁不得。”
“那我让下面的人准备营房和粮草。”陈知府说完便忙着去安排。
当晚在衢州歇下,蒙川坐在驿馆的房间里,把最近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东南王的使者刚走,忍者在宁德城外就露了头。
蒙勇的信刚到,就提到“朝中有人议及西北调兵”。
姜维雍在前面带路,三天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道是路上平安无事,还是碰上了什么情况没来得及报。
他正想着,房门被叩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姜维雍。
他进门先灌了一壶凉茶,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你怎么回来了?”蒙川问,“前面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姜维雍抹了把嘴,“我带骑兵走到了信州,那边一切太平。但我在路上碰到一个熟人——你猜是谁?”
蒙川看他那神情,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你们姜家的人?”
姜维雍点头:“我三叔身边的人,他带了一封信给我,我家里的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蒙川面前晃了晃:“我还没拆,想着回来跟你一起看。”
蒙川愣了一下:“你们姜家的家信,你看就是了,等我做什么?”
姜维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因为信上说的,恐怕跟你也有关系。”
蒙川看着他,没有接话。
姜维雍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快扫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蒙川问。
姜维雍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蒙川接过来,目光落在信纸上。
信是姜维雍的三叔写的,字迹苍劲,措辞简洁,说的只有一件事:
朝廷已经下了密旨,调姜家三千骑兵入京“护卫宫阙”,同时另派一员文官到天水“协理军务”。
名义上是调兵护卫京城,实际上是借着“协理”的由头安插人手到姜家的军中,摸清姜家的底细、分化姜家的军心。
而信末还有一句话:“维雍在外,务以军务为重,不必急于回西北。西北之事,自有家中料理。”
蒙川看完,把信还给姜维雍:“你三叔的意思是——让你别急着回去。”
“是。”姜维雍把信收好,神色复杂,“他说‘西北之事自有家中料理’,意思是家里有安排,让我在外面待着更安全。”
“你三叔这是在保你。”蒙川说,“如果朝廷要对姜家动手,你不在西北,他们就少一个能拿捏的把柄。你在外面打了胜仗,有功在身,朝廷就算想治你,也得顾忌影响。”
姜维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我三叔一辈子谨慎,什么事都走一步看三步。
但他可能没想到——他让我别回去,可你已经带着三千人要回西北了。”
蒙川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衢州城。
远处的街市上还有零星的灯火,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群山,翻过那些山就是浙与赣交界,再往西走半个月,就是西北境。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队伍现在三千人出头,粮草还能撑十二天,衢州到西北防地的距离,急行军的话大约需要二十天。
中间有八天的缺口,除非沿途能补充粮草。
但沿途经过的府县,会不会给他补充粮草?
如果朝廷的密旨已经到了地方官员手里,
他们非但不会给粮草,甚至可能会以“擅入辖境”为由挡他的路。
“你在想粮草的事?”姜维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蒙川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在窗前站着不说话,就是算账。”
姜维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夜色。
“粮草的事我路上想过了。信州那边有个我姜家的老部下,现在当了驻军的守备,手里屯着不少粮。
我带骑兵先行,到他那里打声招呼,让他匀一批出来,留给你的步兵过路时用。只要过了信州,后面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蒙川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一起走,不怕朝廷的人找你麻烦?”
姜维雍咧嘴一笑:“怕什么?我在东南打了胜仗,朝廷就算要找我麻烦,也得先给我封个赏,然后再找由头治我的罪。这中间的时间差,够我跑回西北了。”
蒙川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你明天一早带骑兵先行,沿途把粮草的事安排好。我带着步兵跟在后面,按正常速度行军。咱们在信州会合。”
“一言为定。”
姜维雍说完也没有多待,起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蒙川一个人在窗前又站了很久,直到街市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衢州城彻底沉入夜色。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枚手里剑。
铁面上刻着的那行日文小字,他找人问过了——是“风魔”两个字。
风魔忍者。
东瀛最负盛名的几个忍者流派之一,专精夜袭和渗透。
据说在关东一带活动,怎么会在福建沿海出现?
是跟着倭寇来的?还是另外有人雇了他们?
如果是后者——谁雇的?雇来做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暂时还找不到。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队风魔忍者出现在宁德城外,跟东南王刘旸派来的使者出现在他的营帐里,两件事之间,隔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根线的另一头,牵着的东西,恐怕比他之前猜测的还要大。
蒙川熄了灯,躺在榻上却没有睡意。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脑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每一个环节都有不确定的因素,任何一处出了纰漏,后果都不堪设想,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是他、姜维雍、蒙氏还是东南王,所有人都已经上了棋盘。
落子无悔。
天亮之后,队伍继续北上。
蒙川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东南的方向。
福宁州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宁德也远了,再往南是海——东海。
海的那边,是东瀛。
风魔忍者既然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东瀛那边的势力已经把手伸到了大乾的沿海。
倭寇是明面上的刀,忍者是暗地里的针。
明刀好挡,暗针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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