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蒙将军,能不能教我?
天还没亮透,铁真鸠就醒了。
篝火已经燃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北风把灰烬吹起来,在晨光里飘成细细的烟。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转头看见蒙川已经不在了。
马保国在不远处给马喂料,看见他醒了便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皮囊,扔给他:“大人,天没亮就带胡大海去北面探路了,让你醒了先吃东西,等他回来。“
铁真鸠接过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是温热的马奶,里头掺了盐。
他舔了舔嘴唇,站起来往北面看。
晨雾还没散尽,草海子那边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攥着皮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蒙川说了一个不留,那就得真的一个不留。
赤岩部的人昨晚在隘口上折了两百多,逃出去的散兵游勇不会太多,但散出去之后会往哪里聚、哪里能找到落脚的地方,都得摸清楚。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北面的雾散开了一些,两匹马从草坡后面绕出来。
蒙川走在前面,胡大海跟在后面,两人身上都挂着露水,马蹄上沾满了泥。
铁真鸠迎上去,蒙川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他手里一递:
“北面三里外有个小营地,赤岩部的人聚了大概七八十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往西跑。你带人现在去,能堵住。”
铁真鸠二话不说翻身上了蒙川的马,回头冲自己的族人吼了一嗓子。
铁勒部那两百多能打的很快聚拢过来,有人还在往嘴里塞干肉,边嚼边上马。
蒙川站在原地没动,只说了一句:“从西面包过去,别从正面冲。他们西面是断崖,堵住了就没处跑。”
铁真鸠点了点头,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两百多骑跟着他像一股灰色的风掠过草坡,往北面卷过去。
铁勒部的马确实瘦,但跑起来依然有劲,马蹄踩在枯草上沙沙响着,像一场急雨在逼近。
蒙川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然后转身走回营地,蹲在昨晚的篝火旁边,拿一根枯枝拨了拨余烬,重新添了些干草和碎柴,火苗又蹿了起来。
他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指节上冻得发白的皮肤慢慢恢复了血色。
马保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烤饼:“将军,你觉得铁勒部那小子能行吗?”
蒙川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说:
“能行,他身上有股狠劲,跟他爹不一样。他爹做事想得太多,什么事都要算到万全才动手。这小子不一样,他只要认准了就干,这种人在草原上比什么都好使。”
马保国嘿嘿笑了一声:“将军看人准。”
蒙川没接话,继续吃饼。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马保国跟了他这么多年,能看出来他心情不错。
铁真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从北面策马奔回来,马跑得浑身是汗,他脸上也汗津津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离着老远他就喊上了:“堵住了!一个都没跑掉!”
他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跑到蒙川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喘了几口气才说清楚:
“我们绕到西面断崖那边等着,他们果然往那边跑,七八十个人被我们堵在崖底下,降了四十多个,剩下的顽抗到底的都……”
他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蒙川点了点头:“降的人怎么处理的?”
“看住了,等将军发落。”
蒙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去看看。”
降兵被铁勒部的人围在一片低洼地里,四十多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脸上全是灰土和惊惧。
有几个年纪小的还带着伤,用撕下来的衣襟胡乱缠着伤口,血渗出来把布条染得发黑。
蒙川走过去的时候,那些降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们在隘口上见过这个年轻将军冲进阵里的样子。
刀起刀落毫不迟疑,像割草一样把人的命收走。
现在他站在面前,虽然没拿刀,但那些降兵的眼神里还是藏不住恐惧。
蒙川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问:“谁是头?“
没人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被身边的人推了一下,不得已站起来,低着头说:“我……我是。”
蒙川看着他:“你叫什么?”
“达鲁。”
“达鲁。”蒙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们赤岩部还有多少人散在外面?往哪个方向跑了?”
达鲁嘴唇哆嗦了一下,偷眼看了看蒙川的脸色,飞快地说:
“往西跑的还有两股,一股往白狼河上游走了,大约一百来人。”
“一股往南边草甸子去了,五六十人,都是老弱。剩下的……剩下的都散了。”
蒙川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铁真鸠说:“往南那股不用追了,老弱翻不起浪。往上游那股得清掉,不然回头又聚起来给你添麻烦。”
铁真鸠点头:“我带人去追。“
蒙川说:“不急,你的人跑了一上午,马都累了。先歇一晚,明天一早出发。他们往上游走,路不好走,跑不了太快。你明天从南面包抄,走干河沟那条道,能截在他们前面。”
铁真鸠愣了一下:“干河沟那条道我知道,但那条道不好走,全是碎石头。”
蒙川看着他:“所以银狼部的人想不到你会从那边过去。你走他们以为你走不了的路,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铁真鸠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在心里又把这个安排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精妙。
蒙川不但算准了赤岩部的人会往哪里跑,还算准了他们以为追兵会走哪条路,然后偏偏走了另一条。
他蹲下来,随手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将军,干河沟走到头是片乱石滩,绕过去之后有一条小路能上到白狼河岸边的土坡上。我要是从那里冒出来,正好卡在他们前面。”
蒙川看了他一眼:“对!你到了之后别急着打,先把他们的马惊了。人在河边跑不了多远,马一散他们就只剩两条腿,你骑在马上拿箭射都行。”
铁真鸠把枯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白了,明天天亮我就走。”
当晚他们又在河滩南面扎了营。
这次比昨晚多了四十多个俘虏,铁真鸠派人看着,又分出人手去巡夜。
营地里生了三堆篝火,火光在草原上像三颗低悬的星。
铁真鸠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在细细地磨他那把弯刀。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白亮的光,磨一会儿就拿拇指试一下锋利度。
蒙川坐在他对面,背靠着一个马鞍,手里拿着半张羊皮,借着火光在看些什么。
铁真鸠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将军在看什么?”
蒙川抬眼,把羊皮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标记,铁真鸠凑近了看,认出那是草海子这一带的地形图,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舆图都要细致。
河流、坡地、沼泽、隘口、草场、水源,每一个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一行的小字,写的是什么他看不太懂。
“这是你画的?”铁真鸠问。
蒙川把羊皮收了回去。
“嗯,之前让人探过几次,陆陆续续画出来的。
你以后要把这片地盘住,手里得有一张这样的图。
哪里能驻兵、哪里适合设伏、哪里能放牧、哪里是冬天避风的地方,都得心里有数。”
铁真鸠盯着那张羊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将军,你能不能教我?”
蒙川看了他一眼:“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看这些东西,怎么像你一样算。”
铁真鸠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下来。
“我以前觉得打仗就是比谁人多、比谁刀快。但昨晚之后我不这么想了。你人比银狼部少,马比他们差,但你打赢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每一步都走在了他们前面。我也想学这个。”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两个人中间飞散又落下。
蒙川沉默了很久,久到铁真鸠以为他不想教,正准备把话收回去的时候,蒙川开口了:
“行,不过不是现在!你把赤岩部的事情处理完,把铁勒部重新整顿好,那时候我再教你。“
铁真鸠眼睛一下子亮了:“一言为定。”
蒙川点了点头,把羊皮收进怀里,阖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铁真鸠带着两百骑出发了。
这次他没让蒙川跟着,走之前站在蒙川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将军在营里等着,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赤岩部头领的脑袋。“
蒙川靠在马鞍上没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带回来我看看。”
铁真鸠翻身上马,一甩鞭子,两百骑跟着他消失在晨雾里。
蒙川在营地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他让马保国带着巡防营的人把河滩上的战场清理了一遍,把银狼部留在那里的兵器和甲胄收拢起来,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堆在一起烧了。
铁勒部的俘虏被安排去帮忙挖坑掩埋尸体,一开始有人不情愿,蒙川让人拎了一把刀过去站在旁边看着,就没有人不情愿了。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胡大海去了一趟南面的隘口。
隘口已经被铁勒部的人守住了,蒙川上去看了一眼,让人把被破坏的防御工事重新修整了一遍。
他在隘口上站了半个时辰,往南面看了看。
那是黑云关的方向,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山峦的轮廓。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5439/5468859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