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金雍县巡防营出动
“银狼部这次出动了多少人?”蒙川问。
“按那商人说的,至少三千骑。”铁真鸠说,“赤岩部的残兵大概千把人,加起来四五千。铁勒部能打的青壮不到两千,而且他们没有防备,被偷袭了。”
“四五千骑。”
蒙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圈。
“银狼部的营地扎在草海子西面的那片高地上,赤岩部在南面守着出入的隘口。
铁勒部被夹在中间,北面是白狼河的支流,这个季节水浅,骑兵能蹚过去,但河对岸没有出路。”
铁真鸠看着他说话时那副专注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在牢房里被关了几个月,跟蒙川说过不少话,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隔着舆图讨论同一件事。
他不再是一个向蒙川讨水喝的战俘,蒙川也不再是一个隔着栅栏审问他的守将。
他们像两个坐在同一张桌前看同一张地图的猎手,猎物在草原深处等着。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铁真鸠问。
蒙川直起身来,走到帐帘边上往外看了一眼。
工地上人声鼎沸,将士们在北墙那边操练,呼喝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他转回身来,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手下有一支巡防营,六百人,都是跟我打过仗的老人,骑射步战都拿得出手。带他们去,够用了。”
“六百人打四五千?”铁真鸠眉头拧起来,“就算加上铁勒部能打的那些人,也不到两千,银狼部的骑兵比我们多一倍。”
蒙川走到舆图前面,用指尖点了点草海子西面那片高地,又点了点南面那个隘口:
“银狼部的人占了高地,居高临下,铁勒部要是突围去打就是送死。
赤岩部守在隘口上,一夫当关。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清楚。
银狼部的主力和赤岩部的残兵隔着草海子中间那片洼地,距离有七八里,中间没有互相联络的快速手段。打掉一头,另一头来不及反应。”
他顿了顿,指尖在隘口那道标记上停了停:
“赤岩部是你爹当年打散了的,他们恨铁勒部恨得最厉害,所以守在隘口上卡着铁勒部的退路。
但赤岩部的人马不多,千把人,而且以步战为主,骑兵不足两百。
只要趁夜摸上去,把隘口拿下来,铁勒部的人就能从南面撤出来。”
铁真鸠看着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眼睛慢慢亮了:“然后呢?银狼部那三千骑呢?”
“不跟他们硬碰。”蒙川说,“等铁勒部的人撤出草海子,往黑云关方向退,银狼部的人要是追过来,我们就在半路上设伏。”
“白狼河支流南岸有一片土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坡下是河滩,骑兵从北面追过来要想过河只能走那段浅滩,下了河滩速度就起不来。
我的人在土坡上放箭,铁勒部的骑兵回头一冲,银狼部的人被夹在河滩里,几轮箭雨就能把他们打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推演过许多遍的事。
铁真鸠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蒙川在来叫他之前就已经开始做打算了。
这个人在看信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盘算好了怎么打、从哪里打、用什么打。
“你早就打算帮我了?”
铁真鸠问,声音里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蒙川把舆图卷起来,用皮绳扎好,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铁真鸠:
“铁勒部要是被银狼部和赤岩部吞了,草原上就再也没有人敢跟大乾谈通商。
可汗把各部拧成一股绳,明年开春倾巢而来,黑云关就算修了新墙也挡不住几万人一起压境。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他说得坦荡,没有遮掩。
铁真鸠听了反而觉得踏实——草原上的人不喜欢那些嘴上说得好听肚子里全是算计的客套话。
蒙川这种把利益摆在台面上讲的人,反而让他信得过。
“那什么时候动身?”铁真鸠问。
蒙川走到帐角那口旧木箱前面,掀开箱盖翻出一身半旧的皮甲和一件灰黑色的羊皮短褂,扔给铁真鸠:
“穿上,试试合不合身。三日后动身,趁今天白天你熟悉一下马匹,三天时间要把骑术捡起来。”
铁真鸠接过皮甲和短褂,在手里捏了捏,皮甲内侧磨得很光滑,应该是蒙川自己穿过的旧甲。
他把皮甲披上身,尺寸居然差不多,只是肩宽略紧了点,但穿几天应该能撑开。
“这三日你跟我的人住一处,不许离营,不许跟任何人透露我们去哪。”蒙川说,“对外就说铁真鸠病了,在地牢里养着,不许探视。”
铁真鸠点头。
他明白,黑云关里未必没有可汗那边的眼线,但凡走漏一点风声,银狼部那边提前得了消息,等着他们的就不是偷袭而是口袋。
当天下午,蒙川把马保国和朱王分别叫进了帅帐。
马保国先进来,蒙川把门帘放下来,让他坐下,然后把铁勒部的事简略说了。
马保国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大人说打哪我就打哪,带多少弟兄?”
“金雍县巡防营全体出动,六百人全部带走。”蒙川说,“留朱王守关,对外说巡防营拉出去拉练,十天半个月就回来。”
马保国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腰上的刀:
“大人,那我这就去点人,这两天夜里把马都喂饱了,蹄铁换了新的,箭簇磨一遍。”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问,“铁真鸠那小子跟着去?”
“跟着。”
“他要是半路上跑了呢?”
蒙川抬眼看了马保国一眼:“他不会跑。”
马保国没再多说,掀帘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朱王进来,蒙川把守关的事交代了一遍。
朱王是个稳重人,听完之后没问太多,只把调令的事提了一句:“要是朝廷那边这时候再有什么动静,我该找谁?”
“找周文彬。”蒙川说,“我已经给周文彬去了信,他那边会盯着。万一兵部再议调令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把关守住,等我回来再说。”
朱王点头,起身走了。
帅帐里安静下来,蒙川坐在案后把巡防营的花名册翻出来,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他要在心里过一遍这六百人的底细,哪些是家中独子,哪些是新补进来的,哪些人是左右手最靠得住的。他翻到胡大海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胡大海是巡防营的副把总,去年在北面跟北蛮游骑交过手,骑术好,箭法准,脑子也活泛。
蒙川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出草原这三个人他都要带上——马保国管前队,胡大海管后队,他自己居中,铁真鸠跟在身边做向导。
这个配置他想了半天觉得稳妥了,合上花名册往火盆边上一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接下来两天,黑云关表面上一切如常。
工地上石墙的拆除进度已经近半,新墙的基槽垫层铺了长长的一段。
民夫们正在基槽北面夯筑一段试验性的墙体,看看入冬之前土质能不能冻实。
蒙川每天照常去工地上转一圈,照常去校场看操练,傍晚登城楼望一望北面。
一切看上去跟过去半个月没什么两样。
但巡防营那边安静得不寻常。
六百人白天照常出操,夜里马厩里却添了好几遍草料,兵器库里那些收着的弓箭被悄悄搬了出来,每人三壶箭。
这些事做得不动声色,分散在各处,不凑在一起看根本觉察不出来。
出发的前一天夜里,蒙川把上官婉儿叫到了帅帐。
他没打算瞒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上官婉儿听完之后先是沉默,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十几天的憋闷都吐了出来。
“你知道这有多险吗?”
她开口,声音不高,道:
“铁勒部那边的情况是十天前那个商人说的,等你赶过去,说不定银狼部已经把草海子占了。
你带着六百人闯进草原深处,万一铁真鸠那边的人不认他这个少主人。
万一铁勒部的残兵不敢跟着你打,你六百人就要面对四五千骑兵。”
“我知道。”
蒙川坐在案后,两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道:
“但不去的话,明年春天黑云关要面对的不只是四五千人,是整个草原的联军。
铁勒部是最后一颗还没被可汗攥紧的棋子,要是丢了,棋盘上就没有活子了。”
上官婉儿看了他半晌,忽然轻声说:“你总是这样,把最险的事留给自己,把最安稳的后路留给别人。”
蒙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一动就收了回去:
“黑云关交给你和朱王,我放心,要是我们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去找周文彬,让他把调令的事重新翻出来,就说黑云关不能没有主将,让朝廷尽快派人来接。
新墙的图纸在我柜子里那只铁盒里,夯筑的方法我写了一份贴在图纸背面,接任的人照着做就行。”
上官婉儿听到这里,眼睛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蒙川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别跟我说这些后事,你带出去多少人,就给我带回来多少人。铁真鸠也得活着回来,他还欠着一句谢没跟我说完呢。”
蒙川抬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点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我一定回来,黑云关的北墙还没夯完,我舍不得走。”
那天夜里,上官婉儿在帅帐里坐了很久,帮蒙川把出行的行装理了一遍。
衣裳、干粮、药包、几封紧急时能用的空白文书盖了印的、还有两块火镰。
她把东西收拾好扎成一个背囊,放在案角上,起身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蒙川正坐在灯下磨他那把腰刀,刀刃在油灯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一下一下磨得很仔细。
第二天天没亮,黑云关南门外聚了六百骑。
所有人都穿着灰黑色的旧皮甲,不带旗号,不举火把,马嘴里衔了枚衔枚,马蹄上裹了厚布。
蒙川在最前面,骑着一匹深褐色的北地马,腰间挂着那把磨过的刀,背后负了一张角弓。
铁真鸠在他右手边,穿着一身跟巡防营将士差不多的旧皮甲,头上戴了一顶北蛮人常见的翻毛皮帽,把脸遮去了一半。
蒙川回头看了一眼。
黑云关的城楼在黎明的薄雾里只显出个轮廓,城墙上几点灯火还亮着,那是夜哨的火把。
他看不清城楼上有没有人站着,但他知道上官婉儿一定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
六百骑跟着他沿着官道无声地往北去了。
马蹄落在霜冻的土路上,像一场细密的雨落在干地上。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雾散了,草原在眼前铺开,一直铺到天地相接的地方去。
北风迎面吹来,带着枯草和冻土的气息。
铁真鸠纵马赶到蒙川身边,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一片隐隐约约的灰蓝色山影:“翻过那片山梁,再走一天,就到草海子了。”
蒙川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紧了紧,马速又提了几分。
身后的骑兵们跟着加速,六百匹马卷起一道细细的烟尘,贴着草原的地面往西北方向漫过去。
草原的晨光洒在每个人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一群飞鸟从枯草丛中惊起,扑棱棱地往南飞去,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安眠。
蒙川看着那群鸟飞远的方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紧了一丝。
他不知道草海子那边是什么情形等着他,也不知道铁勒部还剩下多少人能拿得起刀。
但他在马背上稳稳地坐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穿过那片枯黄的原野,望向西北方那道山梁后面的未知处。
身后六百人安静地跟着,马蹄声密而不乱。
铁真鸠侧过头看了蒙川一眼,在晨光里他看见这个年轻将军的侧脸轮廓锋利得像刀劈出来的。
铁真鸠没来由地觉得心安了一些。
他把目光收回来,夹紧马腹,跟着蒙川的马头方向一路往草原深处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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