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铁勒部被其余部落吞并了
半月后,黑云关的清晨凝着一层露珠。
工地上传来石匠凿石的叮当声,民夫们缩着脖子在料场边上分粥。
蒙川刚从北墙基槽巡视回来,身上那件旧棉袍的下摆沾着黄泥。
他在帅帐门口解了腰带,正准备进去烤火,就看见一个穿灰衣的信使站在帐侧阴影里等他。
那人是北境郡来的,裹着件素衣,怀里揣着个油布包。
信使见蒙川走近,躬身行了个礼,压低声音说:
“蒙将军,周郡丞有密信,让小的亲手交到您手上,不得假手旁人。”
蒙川接了油布包,掂了掂那分量,回帐里在火盆边蹲下,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小信。
火漆上压着周文彬的私印,封口处还做了一道暗记。
两根歪斜的短线,那是他和周文彬约好的信物,只要看见这个标记,就说明信里的内容非同小可。
他划开火漆,抽出信纸,开头是一行极寻常的寒暄,但再往下看,目光就凝住了。
周文彬在信里说,他前几日接待了一个从草原深处逃过来的商人。
那人自称是铁勒部铁真鸠的族人,辗转多日才跑到北境郡,浑身是伤,马也倒了。
那人向郡衙求援,说铁勒部出了大变故。
铁真鸠的父亲——铁勒部老酋长在十天前被银狼部的骑兵偷袭了营地,老酋长本人重伤,昏迷不醒,部落里的牛羊被掠走了大半,老弱妇孺被杀了不少,余下的族人被银狼部和赤岩部残兵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而最让蒙川在意的,是信中后面一段话。
周文彬写道:“据那商人所言,银狼部此番联合赤岩部残兵对铁勒部动手,明面上是为了抢掠牛羊和人口,实则是被可汗授意。
可汗不容铁勒部与大乾通商,要拿铁勒部开刀,杀一儆百。
铁勒部若是倒了,草原上再无人敢跟大乾往来。北面重新凝成一股,明春必来报复。”
蒙川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指尖在“被可汗授意”那几个字上停了一停。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起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关押铁真鸠的屋子在地牢北头,但自打上回蒙川松了口,铁真鸠的条件已经好了许多。
牢门换了普通的木栅栏,里面添了一张矮桌和一只炭盆,草铺上加了一层旧棉褥子。
蒙川站在栅栏外面时,看见铁真鸠正盘腿坐在桌前,用那把没开刃的短铁片削一根榆木棍,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刨花。
铁真鸠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蒙川的脸色,手里的刀停了停。
他跟蒙川相处了这几个月,已经学会了看这个年轻将军脸上的细微变化。
蒙川平时来的时候眉目舒展,有时候还会带碗热汤进来,但今天眉心拧着,嘴角绷着,目光冰冷。
“你过来。”蒙川隔着栅栏说。
铁真鸠放下刀站起来,走到栅栏边,手扶着木柱,隔着那几根粗木头看蒙川。
蒙川把怀里那封信抽出来,从栅栏缝里递过去:“你识字吧?自己看。”
铁真鸠接过信纸,低头一行一行看。他看着看着,手指开始发抖,然后嘴唇抖,下颌骨咬得绷出了棱。
他读完最后一行,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栅栏根底下。
他没有哭出声,但蒙川看见他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
过了好一阵,铁真鸠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却比平时哑了好几分:“我阿爸……他伤得重吗?人还在不在?”
“信上只说重伤,没说死。”蒙川说,“但银狼部和赤岩部的人还在铁勒部的地盘上没走,你阿爸就算能醒过来,也被困住了。”
铁真鸠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在这间屋子里关了几个月,虽然蒙川对他不差,但自由是没有的,尊严也是打了折扣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阶下囚,也认了这个身份,但此刻他手里攥着的这封信,像把刀子捅进了他腹中,让他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蒙川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就那么站在栅栏外面等着。
他知道铁真鸠需要时间。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铁真鸠慢慢直起身来。
他把那封信折好递回给蒙川,隔着栅栏对上蒙川的眼睛。
铁真鸠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蒙将军。”他开口,汉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咬得很重,“我求你……帮我。”
蒙川看着他跪在栅栏根底下的样子,没有立刻接话。
铁真鸠从前是铁勒部首领的儿子,在草原上何曾向人屈膝过。
这几个月他吃干饼喝凉水睡草铺,牢房里的日子再窘迫也没说过软话。
此刻跪下来,是把全部的尊严都押在了蒙川手上。
“银狼部和赤岩部的人吞了我阿爸的部落,抢了我们的牛羊,杀了我们的人。
我阿爸躺在床上生死不明,我的兄弟姊妹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铁勒部要是散了,草原上就再也没有人愿意跟大乾往来。
到时候可汗把各部都捏紧了,你黑云关明年春天要对付的就不只是游骑,是几万骑兵一起压过来。”
铁真鸠说这段话时,有些词找不到汉话表达,中间夹杂了好几句北蛮语,但意思蒙川听懂了。
蒙川蹲下来,跟铁真鸠平视着,目光在那张沾了灰尘和泪痕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如果我帮你夺回部落。”蒙川开口,语速不快,“你拿什么还我?”
铁真鸠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属于草原狼崽子的倔强这时候重新浮了上来,但比以往沉了许多。
“我铁真鸠以铁勒部先祖的名义起誓——若蒙将军助我夺回部落,肃清银狼部与赤岩部的入侵,我铁勒部世世代代不犯大乾北境一步。如有违誓,便让我像那旧毡帐一样被风吹散,尸骨无存。”
草原上的誓言从来不轻。
蒙川听得出他声音里的重量。
蒙川站起来,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栅栏上的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他侧身让了让,对铁真鸠说:“出来。”
铁真鸠愣了一下,没想到就这么开了门。
他站起来迈出栅栏,站在牢房外面的过道里,一时间有些恍惚,像是双脚踩在土地上却感觉不真实。
蒙川转身往前走,铁真鸠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地牢的通道,走到地面上来。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天光洒在院子里,伙房的烟囱冒着青烟,工地上远远传来石匠喊号子的声音。
铁真鸠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了许久,又慢慢地呼出来。
这是他被关进这间屋子以来第一次走到外面,光落在脸上。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那股干燥草木的气味。
他闭上眼站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向蒙川。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蒙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先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伙房那边让人给你下一碗热面。吃完饭你来找我,我把计划跟你说。”
铁真鸠嘴唇动了动,想说谢,但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没吐出来。
他跟在蒙川身后往伙房走,步子有些踉跄,但腰杆慢慢直起来了。
那天中午,铁真鸠在伙房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
吃完之后他把碗底那点汤也喝了,放下碗站起来,在伙房门口站了片刻,往帅帐那边走去。
帅帐里,蒙川正坐在案后看舆图。
他面前那张大乾西北疆域的皮舆图上,黑云关北面画着一条粗黑的防线,防线以北散落着几处标注了地名的点。
最显眼的是铁勒部原来的地盘,在那片被标作“草海子”的区域。
周围用细炭笔画了几个箭头,分别从西面和南面指向那里。
铁真鸠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一下就落在那些箭头上。
“银狼部在西,赤岩部残兵在南。”
蒙川抬手指了指图上的箭头。
“他们围了草海子,铁勒部的人被堵在中间,跑不出去,也等不到外援。”
铁真鸠站在舆图前面,攥着拳头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片草海子,他小时候跟阿爸在那里扎过冬营,春天的时候草长得比马腿还高。
白狼河的一条支流从北边穿过去,夏天河水浅的时候能骑着马蹚过去。
如今那些地方被银狼部和赤岩部的人踩了。
他阿爸躺在帐篷里不知死活,族人四散奔逃。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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