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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铁真鸠在黑云关过得滋润


接下来的几天,蒙川表面上一切照常。

每天去工地上看石墙拆除的进度,去校场看将士操练,傍晚在城楼上站一会儿往北望。

但他的心里一直在等两封信。

一封是姜伯玄的回信,一封是从北境郡来的消息。

在等待的那些天里,他对铁真鸠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每天让人送饭的时候多给一碟咸菜,每隔三天让人提一桶热水让他擦身。

铁真鸠起初还端着铁勒部首领之子的架子,到后来渐渐不那么紧绷了。

偶尔隔着栅栏跟送饭的守兵比划着学两句汉话。

第十天的时候,北境郡那边先来了消息。

周文彬派了个信使过来,说铁勒部果然派了一队人进了北境郡城,说是来谈通商的。

领头的是铁勒部的一个老长老,五十多岁,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能沟通。

周文彬在郡衙里招待了他们一顿饭,席间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几句。

发现铁勒部确实有跟大乾通商的意愿,尤其是想换铁器和药材。

信使还带了一封周文彬的亲笔信。

信里说,他已经把铁勒部通商一事写成奏报送去了兵部和户部,着重提了黑云关地理位置的关键性,暗示此刻不宜临阵换将。

蒙川看完信,把纸折好收进袖口里,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上官婉儿注意到他那天晚饭多吃了半碗饭。

又过了两天,姜伯玄的回信也到了。

信使一路上换马不换人,六天跑了一千二百里,到黑云关的时候人和马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蒙川打开信的时候手上动作不快,甚至有意放慢了拆封的速度,但等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攥着信纸的手指松了松。

姜伯玄在信里说,他已经跟兵部的两位侍郎通了气,把那边的调议暂时按住了。

原话是:“老夫对他们说,蒙川在北面打了胜仗,朝廷不给赏也就罢了,反倒要挪人家的位子,传出去叫边关将士寒心。

那两位侍郎还算给老夫几分薄面,答应先把调令搁一搁,等来年春天再议。”

搁一搁。

蒙川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虽然不是彻底打消,但至少争取了大半年的时间。

等到明年开春,黑云关北面的新墙夯完了,白狼河畔的前哨堡建起来了,关内的兵力再扩充一些,到时候即便调令再下来,他也有更充足的筹码去周旋。

他放下信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上官婉儿在旁边看着他,见他眉间那几道褶子终于舒展开来,也不自觉地跟着松了口气:“姜家主这回是下了大力气的。”

“嗯。”蒙川把信折好收进一个专门放要紧文书的铁盒子里,“这份人情我记着。”

他站起来走,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大雨就要来了。

他站在风里想了想,转身去了工地上。

北面那道旧石墙已经拆了大半,民夫们正把拆下来的石块往坡下运。

新墙的基槽已经挖出来了,丈二宽,一人多深,底子夯实了三遍,上面正在铺碎石垫层。

等落雪之前把这层垫层铺好,来年开春就能起夯。

他在基槽边上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底下的碎石层,结实,纹丝不动。

马保国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

在蒙川身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道基槽,嘿嘿笑了两声:“大人,这墙要是修起来,比关南那道主墙还厚实两尺。”

“厚实点好。”蒙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北蛮人的骑兵下一次再来,连墙根都摸不着就得先栽进壕沟里。”

马保国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铁真鸠那小子今天问我,说他爹的人是不是真的到北境郡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到了,还跟你爹的人吃了顿饭。”

蒙川看了他一眼:“他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就是靠在墙根底下发了半天呆,后来问我能不能给他找一把短刀,说自己想削根木棍解闷。”马保国摊了摊手,“我没敢给,怕他拿刀捅人。”

“给他。”蒙川说,“找一把没开刃的废铁片给他,再给块磨刀石。”

马保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又闭上了,点点头转身去了。

蒙川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那道正在拆除的石墙,又抬头看了看天上越压越低的云层,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朝廷把调令搁置到明年春天,只是缓兵之计。

到时候还会有新的理由、新的说法来调他走。

除非他在明年春天之前做出更大的功绩,让朝廷舍不得动他,让那些想挪他位子的人开不了这个口。

更大的功绩?什么功绩才能让朝廷舍不得动他?

他站在基槽边上,目光越过正在劳作的民夫和石匠,望向北面那片在初冬的薄暮中显得苍茫辽阔的草原。

可汗的主力退过了青羊原,但那些散入草原的赤岩部残兵、铁勒部的分支、银狼部的游骑,还在草原上四处游荡。

如果明年开春之前他能把这些散兵游勇清理干净,把黑云关北面的控制范围再往前推五十里。

让整个北境郡的北大门彻底关上,那到时候就算朝廷想调他走,也得先问问边关的将士答不答应。

他转过身往帅帐走去,步子比之前轻快了几分。

路过地牢那间屋子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铁真鸠正坐在草铺上,手里攥着一块刚削了一截的木头。

他看见蒙川从窗口经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接着削。

蒙川也没停步,径直走回了帅帐。

北风在帐外呜呜地吹,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伙房那边亮起了灯,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扯散了。

关内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处,从帐外传进来。

蒙川坐在案后,把当天的施工日志和操练记录翻了一遍,签了字,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几个月要做的事排了个序。

新墙要在开春前完成主体夯筑,前哨堡的选址他打算过两天亲自带人去看一趟。

铁勒部的通商谈判可以再推一推,不急,但要让铁真鸠在关里待得舒服些,这样他回去之后才好说话。

上官婉儿端着两碗热汤掀帘进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捧着坐在对面喝。

蒙川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烫,但他没放下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雨快下来了。”上官婉儿放下空碗说,“北面那些还没收完的料得赶紧盖起来。”

“我明天让人去办。”

上官婉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调令的事……你心里有底了吗?”

蒙川把碗搁在案上,指尖摩挲着碗沿那道磕出来的小缺口:

“姜伯玄把这事压住了,周文彬在北境郡那边也在敲边鼓,铁勒部的通商风声一传出去,朝廷里那帮人至少要把这个冬天过完再重新议。

只要我在这几个月里把新墙修好、把前哨堡立起来,再跟铁勒部把通商谈妥了,到时候他们拿什么理由调我走?”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但眉间还有一丝担忧:“那铁勒部的通商……你打算怎么谈?铁真鸠一个人质管用吗?”

“管用,但光靠他一个不够。”蒙川说,“等雪停了之后,我打算亲自走一趟草原,去见铁勒部的那个老酋长。”

上官婉儿猛地抬起头:“你要去草原?那太危险了!万一铁勒部翻脸把你扣住怎么办?”

“铁真鸠在我手里,他们不敢。”蒙川说,“而且铁勒部跟乌桓部本来就不对付,他们这回派长老去北境郡谈通商,说明内部已经有跟可汗分道扬镳的心思了。我这时候去跟他们谈,等于是给他们递梯子。”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既然能守得住黑云关,难道还走不了一趟草原?”

上官婉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个人……”

蒙川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把刀挂上腰:“走吧,去看看东段望楼的夜哨安排好了没有。”

两人掀帘走出帅帐,外面已经全黑了。

北风比之前更紧了些,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城楼上的火把在风里呼呼地烧着,把墙头那一排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草原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那里吹过来,带着空旷和寂静的气味。

蒙川登上城楼站了一会儿,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北面。

那道正在拆除的石墙在黑夜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新墙的基石。

白狼河在更远处,河水在冰层底下流着。

再往北是青羊原,是草原的腹地,是可汗暂时退回的地方,也是他明年开春之后要一步一步推进的方向。

他在心里把那些地名默念了一遍,像一个农夫在盘算开春后先种哪块地。

然后他走下城楼,回了帅帐。

接下来的日子波澜不惊。

雨在入夜后落了下来,工地上停了几天工。

蒙川趁着停工的时候把前哨堡的选址图纸重新改了一遍,跟马保国和朱王反复推演了几次防守方案。

雨住了之后,工地上重新开了工。

叮叮当当的敲石头声、民夫号子声、夯土的闷响混在一起。

整个黑云关像一个正在转动的大磨盘,轰隆隆地往前推着。

某天傍晚,蒙川从工地上回来,在帅帐门口看见一只停在旗杆上的乌鸦。

黑漆漆的羽毛在暮色里闪着幽光。

他站住看了那乌鸦几眼,乌鸦歪着脑袋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振翅飞起来,往南去了。

蒙川收回目光,掀帘进了帐。

上官婉儿正在灯下看一封信,见他进来,抬起头说:“周文彬来信了,说兵部那边不会再提调令的事了,让你安心过年。”

蒙川把刀卸下来挂在架子上,在火盆边上蹲下来烤了烤手,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照得深了几分。

“那就好。”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北风又起了,把旗杆上的绳子吹得啪嗒啪嗒响。

蒙川蹲在火盆边上慢慢地把手心手背都烤透了。

站起来走到案后坐下,摊开舆图,借着油灯的光开始描明年开春的推进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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