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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朝廷想调蒙川去河湟关


蒙川正坐在案后擦刀,看她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布:“出什么事了?”

上官婉儿走到案前,把那封揉得有些皱的信纸摊开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末尾处的落款。

“周文彬三日前的信,快马送来的。你自己看。”

蒙川低头扫了一遍,眉头渐渐拧紧。

信不长,措辞也平淡,但里面的内容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案沿。

周文彬在信里说,兵部那边有人递了条子,想把蒙川调往陇西的河湟关任守备。

理由冠冕堂皇——“边将轮调,以防坐大”。

朝廷里有人拿黑云关这场胜仗说事。

说蒙川在关内经营日久,军民只知蒙川不知朝廷,该挪一挪位置了。

“轮调。”

蒙川把信纸折好推回去,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里面的沉意。

“我在黑云关待了不到一年,他们就说我‘坐大’?”

上官婉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压着嗓子说:

“周文彬信上写得含蓄,但意思不难揣摩。

兵部那位左侍郎,去年就有人在他跟前递过话,说你手里的兵太多、权太重。

只不过当时北边不稳,朝廷要用你,才没动。

如今黑云关守住了,北蛮退了,他们觉得这把刀用完了,该收回去了。”

蒙川没接话,他把擦了一半的刀搁在案上,盯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半晌没动。

黑云关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从最初那道半塌的石墙,到如今北面正在夯筑的六丈宽新墙。

从最初三十多人的守军,到如今六千余众。

从朝廷拨的那点饷银都发不齐,到关内自己能种粮、能打铁、能养马。

这地方就像他亲手种下去的一棵树,两年功夫长出了根,扎进了土里,如今有人要把这棵树连根拔起来挪到别处去栽,凭什么?

而且调令上说得清楚:他调任河湟关,关内将领就地留任,归北境郡节制。

也就是说,他能带走的只有自己的亲卫,马保国、朱王这些人一个都带不走。

他在黑云关这一年积攒起来的全部家底,那六千多经历过血战的精锐长矛兵、弓弩手和骑兵,一夜之间,全都不姓蒙了。

蒙川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婉儿:“周文彬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事还在兵部内部议,没正式下文,但风声已经放出来了。他让我赶在邸报正式下来之前先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蒙川点了点头。

周文彬是他信得过的人,当初黑云关初建时粮草周转不开,全靠周文彬从北境郡府库里挪用了一笔陈粮顶上来的。

这人办事稳妥,既然他专程写信让上官婉儿送来,说明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调令的事,朝廷那边是怎么说的?”蒙川问,“我的战功摆在那里,换了旁人守黑云关,能守得住?”

上官婉儿叹了口气:

“战功是战功,可战功大了在有些人眼里反而成了把柄。

你在北面打了胜仗,上下将士只认你蒙川的旗号,朝廷那边有人忌惮这个。”

蒙川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他明白上官婉儿的意思。

这一年他刻意低调,从不张扬,每年给兵部的奏报都写得平淡无奇,报功的时候把功劳分给下面的人,自己只列在末尾。

但即便如此,黑云关的仗打赢了,名声还是出去了。

西北的百姓口口相传,说关上有位年轻将军用兵如神,把北蛮可汗杀得烧营北逃。

这些话传到京城去,传到兵部那些老爷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他们怕我拥兵自重。”蒙川低声说了一句,像在对自己说。

上官婉儿没有否认,帅帐里沉默了片刻。

帐外的风声夹着民夫敲石头的叮当声传进来,灶房那边飘过来一阵炖菜的香气。

蒙川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帐角那张舆图前,目光落在陇西那片区域上。

河湟关他知道,在大乾西北角上,夹在祁连山和黄河之间。

那地方比黑云关还偏,民贫地瘠,驻军不到两千,粮道艰难,一年里有半年被风沙堵着路。

把他调到那种地方去,表面上是升迁——河湟关守备的品级比黑云关守将高了半级——但实际上是发配。

“我不能走。”他忽然说。

上官婉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黑云关是我一手拉起来的,关里的将士是我一个个挑的、一个个练的。

马保国、朱王他们跟了我一年半,这些人是我的人,这关里的每一面墙、每一道壕沟、每一个望楼的位置,都是我亲自定的。我要是走了,这些就全没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可调令是朝廷下的。”上官婉儿说,“你要是硬顶着不走,就是抗旨。”

“所以我得在调令正式下来之前,把这事摁下去。”

蒙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被揉皱的信上。

他想了想,抬脚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蘸了墨,落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西北姜氏姜伯玄的。

姜伯玄在朝廷里人脉广,威望高。

更重要的是,姜伯玄对蒙川一直另眼相看,当初蒙川初到黑云关时兵力不足,姜伯玄私下里匀了三百副甲胄给他,没走兵部的账。这份人情蒙川一直记着。

他在信里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最后他写道:“黑云关初定,北蛮虽退,然可汗未死,其心不死。

此时易帅,军心动摇,关防疏失,后果堪忧。

恳请世叔在朝中代为斡旋,使此议寝息。蒙川身在边关,心在社稷,但求守土尽责,不图升迁。”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折好封上漆印,叫了最稳妥的亲兵进来,叮嘱他务必亲手送到姜伯玄手上,路上日夜兼程,不得耽搁。

亲兵揣了信翻身上马,从南门出去,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奔去。

蒙川站在帅帐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知道姜伯玄的为人,老将军重情义。

既然当初肯匀甲胄给他,如今应当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朝廷里的事不比战场上,战场上一刀一枪见输赢,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派系、人情账,有时候比打仗还难算清楚。

上官婉儿从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西面看了一会儿,低声说:

“姜伯玄要是愿意出面,这事起码能拖一阵子。只要拖到明年开春,北面的防务重新稳固了,朝廷那边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就怕拖不到那个时候。”蒙川说,“兵部要是铁了心要调,腊月里就能下文。到时候姜伯玄的信还在路上,调令已经到了我桌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牢房那边走去。

上官婉儿跟在他后面,两人穿过两道门,走到关押铁真鸠的那间屋子外面。

铁真鸠正盘腿坐在草铺上,手里攥着一块没啃完的干饼。

看见蒙川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饼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蒙川在门口站定,隔着几步远看他。

“你爹那边,最近有消息吗?”蒙川用北蛮话问。

铁真鸠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蒙川会主动来问这个。

他迟疑着摇了摇头:“没有,你们的人看得很紧,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

蒙川打量了他片刻,忽然说:“如果我现在放你走,你回去之后,能让你爹做一件事吗?”

铁真鸠的眼神闪了闪,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派人往北境郡走一趟,跟周文彬递个话,就说铁勒部有意与大乾通商。”

铁真鸠显然没听懂这句话里的弯弯绕绕,皱着眉问:“通商?”

“对,拿牛马换茶叶、布帛、铁器。这是你们草原上一直想要的东西,对吧?”

铁真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回去之后,让你爹派人去北境郡,找郡丞周文彬谈这件事。

谈得成谈不成另说,但人要派过去,声势要做出来。”

铁真鸠看着他,像是在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蒙川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婉儿跟着他走回帅帐,忍不住问:“你这是干什么?拿铁勒部当幌子?”

蒙川在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朝廷里那些人不是怕我拥兵自重吗?那我就让他们知道,北面草原上还有好几万骑兵在盯着黑云关。

铁勒部主动来谈通商,意味着北蛮人内部已经松动,这时候把我调走,换一个不熟悉关防的新将上来,万一谈崩了、打起来了,谁来兜底?”

上官婉儿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让周文彬在朝堂上拿这个说话?”

“周文彬是北境郡丞,他上奏说北蛮有通商意向,比我上奏说一百遍‘臣忠于朝廷’都管用。

朝廷那些老爷们最怕的就是边境出乱子,只要让他们觉得黑云关离不开我,调令的事自然就能缓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上官婉儿能听出里面的沉意。

蒙川在赌朝廷不想在刚打完一场胜仗的节骨眼上换将,赌姜伯玄能帮他说上话,赌铁勒部的通商风声能搅乱朝堂上的算盘。

这三个筹码只要有一个落了地,调令的事就能往后拖。

三个要是都落了地,兵部那边再想动他就得重新掂量掂量。

但要是三个都没成呢?上官婉儿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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