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胎不稳不许乱来
裴砚卿拿到解药,先是请江太医来验过,确认无毒后,才放心地给沈兰漪服下。
但由于她体内的毒残存长达十五年之久,已经侵入肺腑,便是服下了解药,她至多也只余下三五年可活。
裴砚卿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他垂着头,眼底恨意翻涌。
可沈兰漪却看得开,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能多活三年五载,对她而言,往后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砚儿,母后没什么奢求了,母后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你成婚,生子,能看到你过得幸福。”沈兰漪抬眸,落在宋今禾身上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不少。
经此一遭,她也算是真正看清了。
从前她嫌宋今禾身份卑微,上不得台面,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端不起太子妃的名头,更担不起辅佐太子的重任。
可如今她想明白了,宋今禾是个善良孝顺的好好孩子,她多番针对她,她却能以德报怨,在她毒发卧床的期间,勤勤恳恳地照顾她,甚至还不惜以身犯险,去长生殿为她偷解药。
光是有这份心意,沈兰漪就知道,她的底色极好。
“母后放心,儿臣与小禾,很幸福。”
裴砚卿耳廓泛红,他当着沈兰漪的面,抬手揽住了宋今禾的腰,轻声说:“小禾她有了。”
方才还虚弱到要倚靠着床头,头晕眼花的沈兰漪,在听到裴砚卿的话后,瞬间眼清目明,她稍稍坐直了身子,脸上难掩喜色,“当真?可有请太医来瞧过了?”
“你这孩子!有了身孕还事事亲力亲为,身体吃得消吗?”沈兰漪连忙吩咐常嬷嬷,“快去给太子妃换个软些的垫子!多拿一个做腰靠。”
“娘娘……不……不用这么麻烦……”宋今禾被这架势吓得连说话都结巴了。
裴砚卿也真是,一点都不稳重,都还没请太医来瞧过,就把这种事情往外说。
常嬷嬷取来两个绣着金线,一看面料就很柔软的垫子,沈兰漪催着裴砚卿扶着她坐下。
一群人围着她伺候,宋今禾挺不习惯的。
“去将江太医请回来吧,给太子妃把个脉。”沈兰漪又吩咐常嬷嬷。
宋今禾连连摆手,“娘娘,不用麻烦江太医特意跑一趟……我……”
沈兰漪看她羞得满脸通红,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了,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暂且不去请太医了。
她笑着问宋今禾:“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宋今禾如实回答:“最近有点犯恶心,总是想吐,想吃酸的,还有点犯困,想睡觉。”
“那就是了,当初本宫怀砚儿的时候,也是这样,好孩子,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你怀着身孕,还让你忙前跑后……”沈兰漪越说越觉得亏欠宋今禾。
她仰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砚卿,正色道:“你往后可要好好对她,不许辜负她!”
裴砚卿郑重点头,“母后,您就放心吧!就算您不说,我也会好好爱护她的!”
这样的话,若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说,宋今禾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当着长辈的面说,她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椅子和坐垫都太软了,宋今禾坐得难受,沈兰漪注意到她的动作,催着裴砚卿带她回东宫好好休息。
“晚些让太医号个脉。”沈兰漪顿了顿又望向裴砚卿,“胎还不稳,不许乱来!”
宋今禾脸噌地一下就红了。
裴砚卿倒是笑呵呵地应下,“儿臣都知道的。”
……
日暮西山,长生殿内,光影斑驳。
窗外透进来一缕斜阳,却驱不散这满殿的阴翳。
殿内只有几盏零星的烛火,裴蓟在李公公的搀扶下,艰难地下了床。
“磨墨。”裴蓟嗓音沙哑,透着久病沉疴的疲惫。
他半倚在宽大的龙椅上,玄色的衣袍与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形成了激烈的反差。
李公公低头,动作熟练地添水研墨。
能让裴蓟在这个时候,还强撑着病体也要写的诏书,想来绝不普通。
难不成是要降罪太子吗?
李公公心不在焉地想着。
裴蓟盯着砚台中渐渐浓稠的墨汁,那双布满了皱纹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因为沈兰漪,他一直没有对裴承谦这个儿子做过什么,年幼的裴承谦没了母亲,也没有父亲的照拂,他独自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摸爬滚打,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裴承谦会变成这副模样,也是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尽到责任。
是他害得裴承谦这样剑走偏锋。
裴蓟闭上眼,沉默了片刻,他想要执笔亲自写下这封圣旨,可他手抖得厉害。
最终他选择让李公公代笔。
蘸着墨汁的笔尖悬于明黄色的绢帛之上。
裴蓟嗓音虚弱,颤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七皇子裴承谦,屡犯大错,然朕念其自幼丧母,疏于教导,不忍见天家骨肉相残。今特赦免其过往一切罪责,前尘旧账,一笔勾销。着即日起,褫夺皇子身份,贬为庶人,逐出上京,永世不得再回。”
裴蓟没说一个字,都会扯到脖子上的伤口,说完这一段话,伤口处的纱布,便已隐隐沁出了殷红的血色。
李公公的手微微一顿,显然没想到,裴蓟竟然是为了赦免裴承谦,才特意写下这封诏书。
他这是怕裴砚卿带回来的东西,会让裴承谦永无翻身之日,便急匆匆地拟下此旨,为他谋一条活路。
逐出上京,永世不得再回,看似流放,实则是裴蓟打算将裴承谦从这吃人的漩涡中拉出来。
裴蓟当真是偏心啊!
“怎么不继续写了?”裴蓟睨了李公公一眼,仿佛将他心底那点小心思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凄凉,“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这么做太过分了?”
李公公低着头,连连否认,“陛下这么做,自有陛下的打算,老奴不敢妄加揣测。”
裴蓟冷哼了一声,事到如今,他懒得再说,也没力气说了,但他心里门清,此前他想要暗中将裴承谦送出宫去,那夜明明一切都万无一失,偏偏沈兰漪却得到了消息。
其实,跟在他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监,心里也早就觉得,沈兰漪那个皇后分量比他还要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此密旨,不入司礼监,着裴承谦即刻出城,不得惊动任何人,包括太子。”
李公公讷讷站在原地。
裴蓟看了看桌上那沉甸甸的玉玺,动了动手指,示意李公公代劳。
鲜红的印泥在明黄的绢帛上留下一道醒目的痕迹。
裴蓟看着那道密旨,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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