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幽冥城

抬脚跨进黑雾漩涡的那一刻，一股阴司特有的阴寒传来，难怪在十月初一寒衣节要给故人送寒衣，阴间这地方确实冷。

走了一会儿，耳边忘川的流水声骤然淡去，我本以为下一秒入眼便是黄泉古道、奈何桥，可等双脚稳稳踩实，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猛地一沉。

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黄泉，也不是判官殿，更没有持链巡街的阴差。

而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可以说眼前的世界跟之前下阴的时候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脚下踩的似乎是黄土铺的路，头顶悬着一片昏黄浑浊的天幕，像蒙了一层经年洗不掉的黄沙，没有日月，只有一层沉闷的暗光沉沉压下来。

前方平地之上，静静立着一座大城，城墙是大块黝黑的巨石垒筑，墙根一路散落着层层叠叠的骸骨，人骨兽骨交错嵌在泥里，风掠过骨缝，呜呜咽咽，像无数人在低声哭嚎。

梧桐紧跟着从我身后踏出来，脸上从容的神色一扫而空，眉头紧紧锁死，飞快扫过四周，低声道：“本以为从鬼帝殿就能绕过去，想不到算来算去还是来到这里。”

我攥紧掌心的鬼玺，刚才还只是微凉的印身，忽然微微发烫，转瞬又归于阴冷，仿佛在和这座城的气息遥遥呼应。

“这是什么地方？”我压着声音问道。

“相传不在十殿管辖之内，是一处无主的幽冥城，这里的一切都由鬼王掌控。”

“鬼王？”我皱了皱眉，心想你不就是鬼王宗的新鬼王吗，怎么到了这头衔还让人抢了。

梧桐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笑了笑，目光落在敞开的城门上，“我也只是听闻，相传阴司律令到不了这里，各路野仙、散魂、走阴客、幽冥里的孤煞迷了路都在此落脚，势力盘根错节，谁都不服谁，真没想到鬼玺引我们落到这儿，我事先半点没料到。”

我点点头，看梧桐的样子应该是真的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而且他也是奉了命跟我一起来取天子剑的，如果取不回来他的下场只会更惨，所以现在不光我急，他也急。

每个人下阴的时间都是有限制的，生魂长时间离体，就算是有人守护，也会因为时间太长无法回归身体，最终游荡在人间，身体变成一个活死人，生魂也会因为时间变迁而忘掉所有的事，最后躲在水边或者阴暗潮湿的地方，成为邪祟阴魂。

我们两个简单商量了一下，这座城这么大绕是绕不过去了，而且既然鬼玺有意引我们到这，冥冥之中自有一定的寓意，倒不如进城打探一下。

我们一直往前走，城门没有阴兵把守，只有两根风化严重的巨骨柱分立两侧。

街道上来往的影子五花八门，并不只有亡魂，有拖着长尾、裹着残破兽皮的山精贴着墙根慢行，有面色青白、眼神空洞的游魂慢吞吞挪步，还有不少黑袍阴客，腰间挂着骨牌，三两成群凑在一处低语，擦肩而过时，目光都会在我和梧桐身上打上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不知道是不是同样走阴的。

街边胡乱搭着简陋的铺子，卖忆魂水、引魂香，还有打磨光滑的骨器，摊子底下随意堆着碎骨废料，房舍多用黑石和枯木搭建，大半屋顶朽坏塌陷，到处都是裂痕，风穿过破洞，沙沙作响。

我们两个生魂走在街面上，格外扎眼，好在我掌心鬼玺隐隐散出一层威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凶物，只敢远远观望，不敢上前招惹。

一路往前走，不多时，就看见街边立着一间客栈，木招牌朽得厉害，上面的字早就磨得看不清了，门框是整根枯骨做的，门口坐着个老鬼伙计，眼皮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骨珠。

“先在这里落脚。”梧桐侧过头跟我说，“贸然在城里乱闯太惹眼，先歇下来，也整几件黑袍，免得被人跟上，再听听城里的风声，弄明白这里的规矩再说。”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客栈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魂灯悬在梁上，飘着青幽幽的光。

大堂里散着不少客人，分了好几拨，各自占着角落，气息互不交融，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同的势力。

有胡黄一类的仙家影子，也有带着煞气的厉魂，还有几个气息幽深、看不出根底的幽冥老怪，彼此之间隔着距离，互不搭话，空气里绷着一股暗流。

伙计拖着迟缓的步子上前，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给我们引到靠里的一间客房，屋子简陋，地面铺着干草，一张石床，一盏长魂灯。

梧桐一看这屋子脸色明显有些不悦，从怀里掏了一沓子钱摔在地上，原本还直勾勾的伙计，眼神直放光，点头哈腰地把我们带到了另一间特别高级的客房，真是有钱在哪都能办事。

“出手挺大方啊。”

“反正在上面十块钱能买几万。”梧桐跟着我笑。

在屋里稍作休整，我们便又回到大堂，寻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茶，茶水泛着灰扑扑的颜色，冒着淡淡的冷雾，我俩谁也没敢多碰，只是放在面前做样子。

正巧这时候邻桌来了两个黑袍阴客，说话的声音不高，顺着风，一字一句飘进耳朵里。

“再过三日，城主就要办喜事了，这满城大大小小的势力，都收到了请柬。”

“城主沉寂这么多年，谁能想到忽然要娶亲？也不知道新娘子是什么来头。”

“谁晓得，听说不是咱们城里的货色，是从别的地界寻来的，城主发话，各路来人都能入城庆贺，宴席摆在城中心的大殿，敢来的，都能领一份赏。”

另一人嗤笑一声：“呵呵，我看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嗨，前些日子青城山那场大回相把这些个孤魂野鬼都超拔完了，不想轮回的都躲进幽冥，这座古城才再次兴旺起来，鬼王沉寂了这么久，又得了宝物，不得彰显一下当年的英气啊。”

“宝物？”我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和梧桐对视一眼，梧桐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微微偏头，继续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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