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你啊，就是心太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踩水声。
“小颜？小颜啊，外头雨下大了，你那窗户漏不漏雨啊？”
房东阿婆出来收外头晾的干辣椒，见颜茵屋子的木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就探头往里看。
这一看，把老太太吓了一跳。
小床上的人蜷成一团，脸白得像纸，满头冷汗。
“哎哟，这丫头是怎么了！”
阿婆赶紧放下手里的簸箕，几步走过去。瞅见桌上没收起来的中药包，再看看她捂着肚子的手，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你躺着别动啊，阿婆去给你弄点热乎的来。”
阿婆转身跑回了前院的灶房。没多大会儿，她用厚毛巾裹着个粗布袋子进来了，腾腾冒着热气。
“来，丫头，把这个捂在肚子上。”
阿婆掀开她一截衣摆，把布袋子塞了进去。
刚在铁锅里炒热的粗盐粒，沉甸甸地压在肚子上。
滚烫的温度隔着毛巾渗进冰凉的小腹，那股快把人绞碎的冷痛，总算压下去了些。
颜茵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床边满脸担忧的老人，鼻头一酸，眼泪又滑了下来。
“谢谢阿婆……”
“谢啥，女娃娃来这个遭罪，阿婆懂。”
阿婆拿袖口给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转身端起桌上的砂锅。
“你躺着捂会儿，那药我拿去灶上用柴火给你熬。你这电炉子火候不行，熬不出药效来。”
半个多小时后，阿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了。
顺便搬了个小马扎坐到床边，拿勺子舀着，一边吹一边喂她。
“来，趁热喝，药下肚身子就暖和了。”
颜茵就着阿婆的手，把那碗药汁咽了。
苦还是苦，可那口热气顺着喉管流进胃里，一下子把她这大半个月死撑的劲儿，给烫软了。
阿婆放下空碗，拿干净毛巾给她沾了沾嘴角。看着她这副单薄得风一吹就能散的模样，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颜啊，”
阿婆粗糙的手搓着颜茵冰凉的手指，声音压得很低。
“从你拎着包进院那天，我就看出来你心里憋着事。你长得白白净净，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根本不是在外头干粗活的命，怎么一个人跑这么偏的地方来了？”
阿婆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瞧你天天魂不守舍的，夜里我起夜，总听见你屋里有动静，像是在哭。丫头，到底遇上啥过不去的坎儿了？跟阿婆说说。这人啊，不能总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会憋坏的。”
听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颜茵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阿婆手背上。
这么多天压在心里的绝望、害怕，还有对陈励连想都不敢想的惦记，一下子全兜不住了。
“阿婆……”
颜茵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老人单薄的肩膀，哭出了声。
“我生病了，治不好的那种……”
她趴在阿婆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全抖了出来。
“他太好了，他那么喜欢小孩……”
颜茵双手紧紧揪着阿婆的衣服。
“连以后有了闺女，怎么梳小辫儿都想好了……我怎么能拖累他？”
“我生不了孩子，以后还会老得比别人快，我会变丑的……我不走，他这辈子就被我毁了……”
阿婆听得眼圈也红了。轻轻拍着颜茵抽搐的后背，叹了口气。
“真是个死心眼的傻丫头啊。”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听不得这个。她拿衣角揩了揩眼泪，把颜茵扶正，捧着她满是泪水的脸，认真地说。
“丫头，你听阿婆一句劝。两口子过日子，遇上事了，哪有你这样自己躲起来的？你觉得是为了他好，可你这么不声不响地跑了，跟活生生剜了他的心肝有什么两样？那男人要是真把你当命看，你就是变成个老太婆，他也照样稀罕你。”
颜茵咬着惨白的嘴唇，只是不住地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道理她怎么会不懂？可她不敢赌，更不忍心。
她见不得陈励受委屈，更见不得他以后逢年过节，只能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发呆。
看她这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脾气，阿婆拿大拇指刮掉她脸上的泪，声音软了下来。
“你啊，就是心太软。不过你记住阿婆的话，老天爷在天上看着呢，不亏待好人。大医院说难治，咱就慢慢养，只要人还喘着气，总有盼头。你这么善良，以后肯定能有自己的娃。”
颜茵只当是老人家在说宽慰话。省城大医院的专家都说基本没法逆转了，哪来的奇迹？
但她没反驳，勉强扯出个带泪的笑，重新靠回阿婆肩上。
“谢谢您，阿婆。”
“行了，别哭了，身子正虚着，哭坏了眼睛以后怎么办。”
阿婆轻轻拍了拍她，把被窝里那个有点降温的盐袋子重新揉了揉，贴紧她的小腹。
“你躺下发发汗，睡一觉。我去灶上给你打两个红糖荷包蛋，人得吃了东西才能熬得住。”
颜茵点点头，顺从地滑进被窝里。
盐袋子的热气顺着肚皮往里钻，小腹好像没那么疼了。
在这间漏着风的乡下偏房里，听着阿婆絮叨的嘱咐，颜茵那根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终于稍稍松下来一点。
拉市市区的雨还在下。
陈励带着颜明怀和刘卓玉，在这座满是游客的城市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找人。
天刚蒙蒙亮，陈励拎着买来的热豆浆和包子，敲开了老两口的房门。
一推门，屋里一股浓重的红花油味。颜明怀坐在床沿，正低着头给老伴揉脚。
连着几天在大街小巷死走，刘卓玉脚底板全是大血泡，挑破了第二天接着磨，这会儿脚背肿得老高，连那双平底鞋都快塞不进去了。
陈励站在门口，眼眶直发酸。他把早饭搁在桌上，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爸，妈，今天外头雨大，你们在屋里歇一天。南边那几个客运站和城中村，我自己去转。”
“歇啥呀……我哪躺得住。”
刘卓玉眼圈一红，胡乱抹了把脸，硬是咬着牙把脚往鞋里硬挤。
“茵茵在外头不知道在遭啥罪，我这当妈的怎么能歇？走，赶紧对付两口，咱今天去火车站那边再发一圈。”
陈励知道劝不住。他默默走上前，帮丈母娘把雨衣的暗扣一个个摁好，然后背起那一大包寻人启事，跟着老两口又一头扎进了冷雨里。
他在每一个路口逢人就问，在沿街的电线杆和宣传栏上贴寻人启事。
透明胶带沾了雨水怎么都粘不牢，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他的双手在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每到半夜老两口睡下后，陈励就一个人坐在酒店楼下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他以前从来不抽，呛得直咳嗽也还抽。
他看着手机里颜茵笑眯眯的照片，眼睛熬得全是血丝。
拉市这么大，他的茵茵到底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她走的时候没带药，肚子疼了，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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